東屋那邊,李衛東正跟老爹李寶財研究那幾個新挖出來的煙袋鍋子,王淑芬在炕上給孩子縫小老虎鞋。
張寶寶這一陣風似的卷進來,把這老幾位給嚇了一跳。
“干哈啊這是?被狗攆了?”李衛東把煙袋鍋子往身后一藏,眼珠子一瞪。
“爹!媽!當家的要帶我們去街里!”
張寶寶喘著粗氣,小臉蛋興奮得通紅,“要帶俺們去吃肉包子!那清月和赫松他們幾個,就歸你們管啦!”
王淑芬一聽這話,把手里的針線笸籮往炕上一放,笑罵道:“這老二,一天天就是沒個正形。這孩子才多大點就把這當媽的給拐跑了?行了行了,去吧去吧。我們在家看孩子還清凈點,省得他在眼前晃悠看著眼暈?!?/p>
李衛東倒是沒說啥,只是那眼神里透著點羨慕,嘟囔著:“這小子,倒是會享受。我也想吃國營飯店的紅燒獅子頭了……”
“想吃讓你兒子給你帶回來!多大歲數了還跟孩子爭嘴?”
李寶財在旁邊敲了一煙袋鍋子,定下了調子,“趕緊去吧,別讓孩子在家哭?!?/p>
這邊剛安頓好老的和小的,院子里那邊已經有了大動靜。
那輛黑得發亮的紅旗CA770,就像是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在彪子那那一身蠻力的伺候下,轟隆隆地發出了低沉的咆哮
彪子穿著件軍綠色的棉大衣,也沒扣扣子,露著里面那件這幾天剛換上的新毛衣,正拿著塊抹布在車頭上猛擦。
那車頭立著的紅旗標,在冬日的陽光底下紅得扎眼。
“二叔!這車這幾天沒動,稍微有點涼,但我剛給預熱了,這暖風馬上就上來!”
彪子拍了拍那厚實的車蓋子,那動靜跟拍自家牲口似的。
李山河領著這一大幫鶯鶯燕燕走了出來。
田玉蘭換上了一件駝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條大紅色的羊絨圍巾,看著既端莊又喜慶。
吳白蓮稍微樸素點,但也穿上了那件李山河去年從哈爾濱給她帶回來的深藍色棉服,顯得人格外白凈。
薩娜和琪琪格這倆少數民族姑娘那就更有特色了,皮帽子、皮靴子,身上那股子野性美被收拾得利利索索,站在那兒就是兩道風景線。
至于張寶寶,這丫頭把自已裹成個球,手里還捏著倆不知道從哪摸來的核桃,在那咔吧咔吧地盤著。
“上車!”
李山河拉開副駕駛的門,給張寶寶按了進去。
一個車肯定是不夠用,自已開伏爾加帶著其他人,彪子還能帶上他媳婦/
李山河一腳油門下去,那紅旗車屁股后面噴出一股子濃濃的白煙,車轱轆碾壓著凍得硬邦邦的凍土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穩穩當當地出了老李家的大門。
村頭那棵老榆樹底下,幾個正在那曬太陽嘮閑嗑的老娘們,一看這大黑車出來了,一個個眼睛都直了。
“哎呦!那是老李家老二吧?這又要去哪???”
“你看那車里坐的,全是漂亮媳婦!嘖嘖,這老李家祖墳是冒了青煙了,這日子過得,跟皇上似的。”
李山河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一股冷風灌進來,他也不在意,沖著外面那幾個老娘們揮了揮手:“嬸子!大娘!曬著呢?我去街里給孩子買點嚼谷,回見??!”
車子絕塵而去,留下一地羨慕嫉妒恨的眼神。
車里頭,暖風呼呼地吹著,那股子特有的汽油味混合著女人們身上的雪花膏味,也不難聞,反倒透著股子讓人迷醉的安逸。
“當家的,咱這回主要買啥???”
吳白蓮坐在后座中間,還是有些放不開,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李山河點了根煙,剛抽一口,就被后座伸過來的一只白嫩小手給掐滅了。
“車窗關著呢,嗆人。”田玉蘭的聲音從后面飄過來。
李山河嘿嘿一笑,也不惱,順手把煙扔出窗外:
“買啥?啥好買啥!奶粉、尿布這是剛需。其他的,我看你們身上這衣裳都該換換了。這都要過年了,咱不得置辦點新行頭?我看供銷社新進了一批的確良,還有那種帶花的毛呢料子,都扯幾尺,回去讓你五嫂給你們做幾身新衣裳?!?/p>
“那得花多少錢啊……”吳白蓮心疼地嘟囔。
“花錢就是為了掙錢!”李山河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張寶寶身上,“寶寶,你說是不是?”
張寶寶正趴在車窗上看風景,頭也不回:“是!只要有肉包子吃,花多少錢都行!要是能再買兩斤大蝦酥就更好了!”
車子開了快二十分鐘頭,終于到了鎮上的供銷社。
這年頭的供銷社那就是最大的銷金窟,紅磚大瓦房,門口掛著的一塊白底黑字的木頭牌子,雖然油漆都有些駁落了,但那股子國營單位的傲氣勁兒還在。
這地方也就是平日里十里八鄉最熱鬧的所在。大門口停著幾輛等著拉貨的驢車,地上全是凍得黑硬的驢糞蛋子和煙頭。
紅旗車往那一停,那就跟鶴立雞群似的。
周圍那幫穿著黑棉襖、藍大衣的老鄉們,一個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或是揣著手,或是張著嘴,眼神里全是敬畏。這年月,能坐這種車的,那不是大官就是大款。
彪子先跳下車,把車門拉開,那一臉的橫肉和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氣,把幾個想湊過來看熱鬧的閑漢給嚇得退了好幾步。
李山河領著媳婦們進了屋。
屋里光線有些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混合了醬油、醋、布匹和那種劣質香皂的特殊味道。那高高的柜臺后面,幾個穿著藍大褂的售貨員正湊在一塊嗑瓜子,眼皮子都不帶抬一下的。
“買啥啊?看準了再喊,別亂摸亂碰的,那布料摸臟了你賠得起嗎?”一個燙著爆炸頭、抹著紅嘴唇的女售貨員,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就把瓜子皮呸的一聲吐在了地上。
這就是這年頭的特色,賣東西的大爺比買東西的孫子還橫。
田玉蘭皺了皺眉,剛要說話,李山河伸手攔住了。
他走到柜臺前,也不說話,直接從懷里掏出一沓子大團結。這年頭的大團結那是十塊錢一張,這一沓子少說也有個五六百,啪的一聲拍在那油漬麻花的玻璃柜臺上。
那聲音在嘈雜的供銷社里不算大,但那沓錢的厚度絕對夠震懾力。
那個爆炸頭售貨員正在那挑指甲縫里的瓜子皮,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一抬頭,看見那沓錢,再看看李山河身上那件油光水滑的熊皮大衣,還有身后跟著的那四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那張原本冷冰冰的臉上瞬間就跟開了花似的。
“哎呦!這位同志,您這是要買點啥?”那變臉的速度,比那川劇還快,聲音都甜了好幾個度,“剛才忙著呢,沒聽見,您別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