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那幾坰稻田地在村子最東頭的甸子上,這一片地勢低洼,水土肥得流油,種出來的水稻那就是有名的響水貢米的底子,做成飯那是油亮油亮的,不用菜都能干兩碗。
此時正是深秋,早上的日頭雖然看著大,但照在身上沒啥熱乎氣。
那稻田里一片金黃,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風(fēng)一吹,那稻浪就跟金子鋪成的海似的,嘩啦啦地響。
李衛(wèi)東到底是老莊稼把式,一到了地頭,那背也不駝了,腰也不酸了,指揮若定的大將風(fēng)度立馬就出來了。
“老二,你去那上頭的進水口,把那閘門給我關(guān)死,一滴水都別讓它進來。”
老爺子指點江山,那手指頭粗得跟胡蘿卜似的,
“彪子,你也別在那裝死狗了。
你去那下頭的排水渠,拿鐵鍬給我清出一條道來,把那堵著的爛草葉子、淤泥都給我掏干凈了。
這水要是放不出去,爛在里頭,這稻子收的時候就得發(fā)霉。”
李山河答應(yīng)了一聲,脫了大衣扔在田埂上,挽起袖子就往上游走。
雖然現(xiàn)在是有錢的大老板了,但這從小干到大的農(nóng)活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記憶,干起來一點不含糊。
倒是彪子,站在那泥濘的排水渠邊上,看著那一溝子黑乎乎、泛著涼氣的泥水,那兩條腿就開始打擺子。
“大爺,這得下水啊?”彪子咧著嘴,那一臉的抗拒,“俺這……這傷還沒好利索呢,這要是沾了涼水,落下病根咋整?”
“哪那么多矯情事!”李衛(wèi)東眼睛一瞪,隨手撿起一塊干土坷垃就扔了過去,
“你那是皮肉傷,又不傷筋動骨的!趕緊下去!再磨嘰我拿鐵鍬拍你!”
彪子沒辦法,只能把心一橫,眼一閉,那姿勢跟要跳崖似的,噗通一聲跳進了水渠里。
“嘶——!真他媽涼啊!”
冰涼的泥水順著褲腿管子直往上竄,激得彪子渾身一哆嗦,但這涼意倒也把他那一晚上的燥熱給鎮(zhèn)下去不少。
他揮舞著鐵鍬,在那泥水里發(fā)泄似的瞎劃拉,也不管有沒有章法,倒是把那淤泥甩得到處都是。
李山河那邊動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進水口給堵死了。
他扛著鐵鍬走回來,看著彪子在那泥坑里跟頭黑熊似的撲騰,忍不住想笑。
“彪子,你那是掏溝呢還是在那和泥呢?輕點整,別把那田埂子給刨塌了。”
就在這時,一直蹲在排水口守著的李山峰突然尖叫起來,那聲音比過年殺豬還高亢。
“魚!魚!大魚!”
只見隨著排水渠被打通,那稻田里積蓄了一夏天的水開始嘩啦啦地往外流。
這水一動,里頭藏著的活物就都憋不住了。
先是幾條只有手指頭長的小麻鰱子順著水流沖了出來,在淺水里噼里啪啦地亂跳。
緊接著,那渾濁的水浪里翻起一個個黑色的脊背,那是常年在淤泥里打滾的土泥鰍和嘎牙子。
“哎呀媽呀!這么老些!”
張雪那小姑娘雖然平時文靜,但這會兒也被這場面給感染了。
她也不嫌臟了,把那花布衣裳的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胳膊,蹲在水邊就敢伸手去抓。
“小雪你往后稍稍,我來!”李山峰把手里的破笊籬一揮,那架勢跟張飛那丈八蛇矛似的,看準了一條正在那泥里拱的大泥鰍,猛地一抄。
“中了!”
李山峰興奮得大臉通紅,把笊籬往上一提。
只見一條足有大拇指粗、渾身黑亮的大泥鰍在網(wǎng)眼里的拼命掙扎,那滑溜溜的身子扭成了個麻花。
“這么大個!”李山河也湊了過來,看著那泥鰍也是直咂舌,
“這玩意兒才是好東西,醬燉最好吃,比那大魚都香。
老三,趕緊扔桶里,別讓它跑了,這東西滑著呢。”
這一開張,那魚就跟下餃子似的往外涌。
這片稻田地因為靠近大甸子,水路通著那邊的野河汊子,平時也沒人管,這里頭的魚蝦經(jīng)過一個夏天的胡吃海塞,一個個都肥得流油。
不一會兒,那紅塑料桶里就鋪了一層底。
除了泥鰍,還有不少巴掌大的鯽瓜子(鯽魚),這玩意兒雖然刺多,但用來炸著吃,連骨頭都是酥的。
彪子在水渠里也不喊累了,這貨看見魚比看見親爹都親。
他也不用鐵鍬了,直接把那一雙大手伸進泥水里,在那渾水摸魚。
“嘿!這有個大家伙!”彪子突然怪叫一聲,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也不管那一身好料子的衣服了,直接把半個身子都扎進了泥里。
只見那泥水翻騰,顯然是個有力氣的家伙在下面折騰。
彪子咬著牙,臉上的肉都在抖,兩只手死死扣住水底下的東西,猛地往上一提。
“嘩啦!”
隨著一大團爛泥被帶出水面,一條足有二斤多重的黑魚(烏鱧)被彪子舉過了頭頂。
這黑魚生性兇猛,嘴里全是細牙,被抓住了還在那拼命甩尾巴,把那泥漿甩了彪子一臉。
“我就說有大貨吧!”彪子也不嫌腥,哈哈大笑,那大白牙上都沾了泥點子,
“這玩意兒燉湯給二嬸下奶最好!誰也別跟我搶,這是我給二嬸抓的!”
李衛(wèi)東在岸上看著也樂了:“行啊彪子,這手藝沒丟。這黑魚是這里的霸王,平日里沒少禍害小魚苗,今天算是除害了。”
李山河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心里頭那股子在城里積攢的浮躁氣徹底沒了。
他在大城市里談的是幾百萬美金的大生意,但這會兒,看著這幾條泥鰍、幾條魚,那種滿足感卻是一點都不比簽合同少。
這就是地氣,是讓人心里踏實的東西。
“二哥!你看那是啥!”
就在這時,張雪突然指著排水渠最寬的一處地方,聲音都變了調(diào)。
李山河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在那渾濁的水面上,突然鼓起了一個大包,緊接著,一條粗壯得像小樹干一樣的尾巴猛地拍了一下水面,發(fā)出啪的一聲巨響,濺起的水花足有一人多高。
那動靜,絕對不是一般的魚能弄出來的。
“臥槽!”彪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這泥坑里咋還藏著這玩意兒?這他媽是成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