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這爺四個剛走到村東頭那片老榆樹底下,離張老五家的土坯房也就還有個百十來步的距離,李山峰這小兔崽子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嗷一嗓子就叫喚起來了。
“二哥!彪子!你們擱這等會,哪怕就一腳的功夫,別走啊!”
還沒等李山河反應過來這小子又要作什么妖,李山峰把那紅塑料桶往地上一扔,兩條小短腿搗騰得跟風火輪似的,滋溜一下就鉆進了張老五家那半掩著的柴火門。
彪子本來走得就費勁,正拄著鐵鍬在那這兒倒氣,一看這場面,那張慘白的大臉上硬是擠出一絲壞笑,大厚嘴唇子都要咧到耳丫子去了。
“二叔,你瞅瞅,你瞅瞅!”彪子用那粗手指頭指著范老五家的大門口,那股子幸災樂禍的勁兒根本藏不住,
“俺三叔這還沒長大呢,就知道惦記自個兒那小媳婦了。
這有點好吃的、好玩的,那是從來不忘了張雪那小丫頭片子。
這以后要是結了婚,肯定也是個怕老婆的命,跟俺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李衛東在前頭背著手,聽見這話也沒回頭,只是那肩膀頭子跟著那哼著的小曲兒一聳一聳的,顯然也是樂呵。
李山河卻是斜著眼睛瞅了彪子一眼,這貨現在的姿勢屬實是不雅觀,兩條腿撇著,腰板也不直,活像個剛上完刑的犯人。
他沒好氣地抬起手,奔著彪子那后脖梗子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不輕不重,給彪子打得一縮脖子,差點沒把手里那當拐棍使的尖頭鐵鍬給扔了。
“你小子還有臉笑呢?”
李山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看著這憨貨那不開竅的樣就來氣,
“你自個兒那屁股都沒擦干凈,還有心思操心別人的閑事?
再說了,你把這輩分給老子捋直了再說話。”
彪子揉著后脖頸子,一臉的懵圈,那兩只大牛眼珠子里全是問號:
“二叔,這有啥捋不直的?
那張雪是俺爹后來找的那媳婦帶來的閨女,雖然是俺后娘帶的,但也跟俺在一個鍋里攪馬勺,那就是俺異父異母的親小妹兒啊!俺叫她妹子,沒毛病啊!”
“行,你叫她妹子。”
李山河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沒點火,就那么用牙咬著煙屁股,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那你管那個剛才跑進去的小兔崽子叫啥?”
彪子一個錛兒都沒打,把胸脯拔得老高,理直氣壯地說道:
“叫三叔唄!那不是你親弟弟嗎?
按照老李家這邊的排輩,你是俺二叔,那他不就是俺三叔?
這玩意兒哪怕他還在穿開襠褲,那輩分也在這擺著呢,俺彪子雖然渾,但這尊卑長幼俺還是分得清的。”
李山河也不說話,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眼神里透著股子讓人發毛的戲謔。
“那你想沒想過一件事。”
李山河慢悠悠地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用那煙嘴虛點了一下范老五家的大門,
“要是以后,我是說以后啊,這老三真要是跟張雪那個小丫頭湊成了一對,倆人把證一領,把酒一辦,成了兩口子。那你管張雪叫啥?”
這話就像一道帶著火星子的晴天霹靂,咔嚓一聲就劈在了彪子的天靈蓋上。
彪子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那手里拄著的鐵鍬也不穩了,在那這兒晃悠。
他那本就不怎么靈光的腦瓜仁子開始瘋狂運轉,眼珠子嘰里咕嚕地亂轉,嘴里還在那念念有詞。
“張雪是俺妹……山峰是俺三叔……他倆要是結婚了……那俺妹就成了三叔的媳婦……三叔的媳婦那就是……那是……”
彪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綠,最后變成了一張苦瓜臉。
“臥槽!”
彪子一拍大腿,結果又牽動了那一身傷,疼得一呲牙,
“那俺小妹不就成俺三嬸兒了嗎?這……這他媽不岔劈了嗎?這以后見面咋論啊?我是管她叫妹子,還是管她叫嬸兒啊?”
看著彪子那副如遭雷擊、世界觀崩塌的德行,李山河實在是沒忍住,噗嗤一聲樂了出來,肩膀頭子都在顫。
“想明白了吧?你個憨貨。”
李山河拍了拍彪子的肩膀,“所以說,這事兒你還是少跟著摻和。你這輩分,那是讓這倆小的給徹底整劈叉了。以后你要是敢欺負張雪,小心老三拿出當長輩的架勢收拾你。”
正說著呢,范老五家的大門再次開了。
李山峰那小子手里拎著紅塑料桶,一臉的得意洋洋,另一只手拽著個穿著花布棉襖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就是張雪,長得文文靜靜的,梳著兩個麻花辮,臉蛋被那秋風吹得紅撲撲的,像個剛熟透的大蘋果。
張雪一看見這一大幫人,特別是看見李山河穿著那一身氣派的大衣站在那,稍微有點拘謹。她也不敢亂看,低著頭,小手抓著衣角,乖巧地叫人。
“大爺……二叔……大哥……”
這聲大哥是沖著彪子叫的。
彪子這會兒聽見這聲大哥,那臉上的表情比吃了二斤蒼蠅還難受。他看看張雪,又看看那一臉壞笑的李山峰,張了張嘴,愣是沒敢應這聲。
心里頭那個小人都在打架:這特么是妹子還是嬸子啊?
“哎呀,大哥你咋不說話呢?”
彪子面色一囧,那大臉憋得通紅,最后只能哼哧了一聲:“啊,那啥都挺好的,挺好的。”
他轉頭看向李山河,一臉的委屈和不甘心:
“二叔,你給評評理,憑啥俺在這圈人里頭輩分最小啊?
俺這都當爹的人了,還得管這倆小屁孩叫叔叫嬸的,這以后讓俺在村里還咋混啊?”
李山河看這貨還在那糾結這破事,也不跟他廢話,抬腿就是一腳,這回可是實打實地踹在了彪子那肉厚的大腚上。
“哪那么多廢話!憋在那尋思這沒用的!”
李山河一瞪眼,拿出了家長的威嚴,“大點干,早點散!
那稻田里的水還憋著呢,再去晚了得啥時候才能放完了趕緊走!”
彪子被踹得一個踉蹌,也不敢再吱聲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這個家里,他就是那食物鏈的最底端,誰都能踩兩腳。
“哦……干活去還不行嗎……”
彪子如喪考妣,耷拉著大腦袋,那兩只手無力地拖著鐵鍬,鐵鍬頭在地上劃拉出刺啦刺啦的動靜,整個人無精打采地朝著地頭挪去。
張雪跟在后頭,看著彪子那副奇怪的走路姿勢和那一臉的倒霉相,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李山峰的袖子,小聲問道:“山峰哥,我哥這咋地了?咋看著像是讓人給煮了似的?”
李山峰把那紅桶掄得飛起,也是一頭霧水地搖了搖頭:“我也不道啊!剛才還好好的呢。可能是早晨吃多了撐的吧,甭管他,咱們抓大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