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舜皇宮。
崔一渡站在巨大的北境地圖前,眉峰微蹙,手中朱筆在玉龍關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又在勒北地區輕輕點了點。兩個標記之間,隔著茫茫草原與險峻山嶺,地勢復雜,行軍艱難。
封羨源麾下的五千鐵騎若要從勒北馳援玉龍關側翼,縱是日夜兼程,也至少需十日之久。而這十日之間,玉龍關守將衛弘禎要以疲弱之師,獨面四十萬聯軍的輪番猛攻。
崔一渡目光沉凝,如同壓著千鈞重石。
便在此時,腳步聲輕響,梅屹寒悄聲步入殿中,躬身稟報:“陛下,宮門外有一個姑娘求見,名叫孫瑾,來自臨襄金石堡,稱攜緊要之物,務必面圣。”
“金石堡,孫瑾?”
崔一渡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多年前曾在金石堡的經歷,想起那位聰慧的孫家二小姐,不由問道:“她所為何事?”
“她說她手握鐵礦脈圖,欲獻于朝廷,但必須面呈陛下。”
崔一渡靜默片刻,開口道:“帶她去偏殿等候,朕稍后便到。”
偏殿之內,孫瑾一身黑色勁裝,風塵仆仆,卻掩不住那雙明亮如星的眼睛。她手中捧著一只玉匣,背上負著一只鐵筒,見崔一渡踏入殿中,當即單膝跪地,聲音清越卻難掩奔波之疲:“民女孫瑾,參見陛下。”
“平身。”崔一渡注視著她,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慨然,“孫姑娘,一別數年,沒想到竟會在此地重逢。”
孫瑾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崔一渡,眼中情緒翻涌,似有萬語千言,最終卻只匯成一句:“陛下,四年前魏太師府被抄,您命人將太師所藏‘彩玲瓏’發還金石堡。三月前,民女終于解開彩玲瓏之謎,發現了先嫂生前所繪礦脈圖的真相。愿將此圖獻于朝廷,助北境戰事一臂之力。”
崔一渡目光一動,溫聲道:“孫姑娘深明大義,朕心甚慰。不知姑娘有何發現?”
孫瑾將鐵筒打開,取出一卷畫軸,在案上徐徐鋪開,那是《千里江山一片紅》,色彩磅礴,山勢逶迤。
“陛下請看,此乃先嫂所作。當年您在金石堡時就曾說過,此畫中藏有鐵礦脈絡。”
崔一渡點頭:“朕確有此言,可惜一直未能參透其中關竅。”他走近細觀,指尖撫過畫卷上層層疊染的朱砂山巒,神色專注。
孫瑾又開啟玉匣,從中取出一幅刺繡。繡面以楓樹為主物,鏤空處極盡精妙,層次分明,宛然如生。
“陛下,真正的礦脈,藏在這刺繡和畫之中。”
她將刺繡輕輕覆于《千里江山一片紅》之上,鏤空之處恰好透出畫中五處隱秘的朱砂標記。
孫瑾聲音微顫,難掩激動:“民女已實地探查,這五處分別對應大闕、玄川、天冶、鐵嶂、雙脊五座山嶺,是橫貫舜中國土的一條鐵礦大脈。此圖共標示十七處礦藏,其中八處為大型富礦,儲量之巨……足以打造百萬兵甲。”
崔一渡伸手輕撫刺繡邊緣,語氣低沉:“原來玄機在此。當年魏太師雖得彩玲瓏與假圖,卻始終未能看破這刺繡背后的真相。孫夫人匠心獨運,朕深感敬佩。”
孫瑾眼中淚光閃爍,輕聲道:“我孫家別無他求,只愿此圖能助陛下平定邊患,還大舜一個太平江山。”
崔一渡注視她片刻,緩緩開口:“孫姑娘忠義之舉,于國有功,朕必當重賞。不知姑娘想要什么?”
孫瑾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繼而輕聲回應:“民女不要金銀,也不要爵位。”
“那你所求為何?”
她再度沉默,最終仿佛用盡了所有勇氣,抬起頭來,一字一句道:“民女愿入宮為婢,常伴陛下左右。”
殿中霎時寂靜。梅屹寒站在一旁,臉色微變,悄悄望向崔一渡。
崔一渡凝視孫瑾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可知宮中不同江湖,入宮為婢,便如鳥入籠中,再難有縱情山水之日。”
“民女知道。”孫瑾語氣堅定,“但民女更知道,陛下身邊正需一個懂礦脈、通兵器之人。如今戰事緊迫,軍械制造乃重中之重。民女雖為女子,卻自幼辨識礦石、熟諳礦性,能斷品質、估開采。留在陛下身邊,或可略盡綿薄之力。”
她稍頓一下,又低聲補充:“若陛下覺得民女冒昧,不愿收留,民女獻圖之后自當離去,絕不叫陛下為難。”
崔一渡陷入沉思。孫瑾所言確實在理,兵部若得她相助,新礦開采與兵器鍛造必能事半功倍。
然而收她入宮……
他最終開口道:“你可暫住驛館,朕會安排你至工部協理鐵礦開采事宜。至于其他事,且待戰局穩定后再議。”
孫瑾臉上掠過一絲失落,但仍迅速恢復平靜,躬身一禮:“民女遵命。”
她轉身離去,背影單薄卻挺直如松。
梅屹寒悄悄走近,低聲道:“陛下,她喜歡您。”
崔一渡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腦:“休得胡言。”
梅屹寒揉著頭:“就是喜歡。”
“退下。”
“遵旨!”
……
北境,游敕國邊境小鎮“褐石鎮”。
谷楓蹲踞在屋頂暗處,身形收斂如野貓,無聲無息。他腳下是一座客棧后院,院中停著十余輛糧草車,皆是梭雷國運往前線的補給。
與此同時,黃大霞在隔壁房中,對著一枚調兵令牌凝神細察。這是他花五十兩銀子從一名爛醉如泥的游敕軍官那兒“借”來的,須在天亮前歸還。當然,還回去的只會是贗品,真品早已被他揣入懷中。
“老黃,如何?”谷楓如一片落葉般從窗口翻入,聲線壓得極低。
“工藝不算頂尖,但規制特殊。”黃大霞頭也不抬,手上忙不停,“游敕調兵令分三級,這是第二等的‘狼頭令’,可調萬人以下部隊。仿造不難,但要同時仿出十二枚不同國家的,實在棘手。”
谷楓咧嘴一笑:“不棘手還用得著你出馬?”
黃大霞瞪他一眼:“十二枚兵符,需用十二種材質、印泥、刻章手法。游敕、梭雷、羌漠、婁罕四國,每國三階,最快也要五日。”
谷楓神色肅然:“三日。前線等不起。鎮北王密報說,聯軍可能在三日后發動首輪總攻。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讓他們內部自亂陣腳。”
黃大霞苦笑:“你這是逼我拼上這把老骨頭啊……行,三日就三日,但你得幫我弄到四國王庭官印的樣本。”
谷楓從懷中取出四塊蠟印,嘴角一揚:“早已備妥。老子昨夜去聯軍大營走了趟,順手拓回來了。”
黃大霞接過來一看,眼中頓時放出光來:“好小子!有這玩意,兩日就夠!”
二人不再多話,當即動手。黃大霞專注刻章調泥,谷楓則挑選合適的材質,羊皮、絹布、木牘、銅片,因國而異,甚至連新舊磨損之跡都模仿得惟妙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