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深墨溝海域。
波濤暗沉,天際低垂,仿佛與漆黑的海水連成一片,咸澀的海風里裹挾著陰冷與不祥的預兆,連海鳥都早早消失不見。
江斯南獨自站在船頭,衣袂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他望著遠方天際翻滾如墨的烏云,眉頭緊鎖,目光沉得像這深墨溝的海水,看不見底。
他費了不少心思,才組建起這支三十艘海船的商隊,已在海上航行了二十余日,眼看再有三天便可抵達第一個目的地——覃羅國,換取北境所缺之糧。
可天總不遂人愿。
“東家,看這云勢黑壓壓卷得急,云腳亂而低垂,怕是要有大風暴。要不就近尋個避風港暫避?”老船工劉老大步履蹣跚地走來,黝黑的臉上添了幾分憂色,一雙粗糙的手緊緊握著欄桿。
江斯南凝望愈發陰沉的海天交界,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來不及了。這風轉眼即到,傳令各船:收緊帆索,加固貨物,所有水手就位,準備迎風。”
命令剛傳下去,柏靈便從艙內走出,手捧一件厚絨斗篷,悄無聲息地披在他肩上:“公子,進艙吧,甲板上風太大。”
江斯南回頭,望向這個在江家長大、被江母當作女兒一般的丫頭。她身子單薄,卻執意跟來這兇險莫測的海路,嘴上說是要照料他的起居,可江斯南何嘗不知,她是放心不下他。
“你也進去,風暴真的要來了。”
話音剛落,一陣狂風如巨獸般咆哮襲來,船身猛地向一側傾斜,劇烈搖晃。柏靈驚呼一聲,腳下踉蹌險些跌倒,江斯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觸手處,她的手腕纖細冰涼,卻在微微顫抖。
“怕嗎?”他低聲問,聲音幾乎被風聲吞沒。
柏靈倔強地搖頭,發絲被風吹得凌亂:“有公子在,我不怕。”
可她的眼神清澈卻慌亂,早已出賣了她強作的鎮定。江斯南心中微嘆,這丫頭便是這樣,再怕也從不肯認。
風暴來得比所有人預想得更猛烈。不過半個時辰,天空徹底黑如鍋底,暴雨傾盆如注,巨浪掀起數丈之高,兇狠地撲向船隊。商船如一片渺小的落葉,在咆哮的波濤間瘋狂顛簸,每一刻都似要散架。桅桿發出吱呀欲斷的呻吟,甲板不時沒入水中,又被狠狠拋起。
“東家!不好了,七號船觸礁了!”桅桿頂上,瞭望手的聲音在風浪中撕裂般傳來,帶著絕望。
江斯南心頭猛地一沉。七號船……那船上裝的是最珍貴的瓷器與絲綢,是他原計劃中換取糧食的最大倚仗。可更可怕的,是那船上有三十多個活生生的人,都是跟他出海的弟兄。
“放救生舟!快!能救多少救多少!”他扒著欄桿大吼,聲音沙啞。
然而風暴肆虐之下,小舟才剛放下就被巨浪掀翻、拍碎。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七號船在礁石群中四分五裂,船員如豆點般紛紛落水,轉眼便被漆黑吞沒。
柏靈死死捂住嘴,眼淚卻止不住地奪眶而出。那些船員……她記得張二憨厚的笑,記得老陳總愛哼的小調,出航前一夜他們還聚在甲板上喝酒談天……
江斯南緊緊抓住濕冷的護欄,指甲幾乎掐進木頭里。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著追隨自已的人葬身大海,那種撕心裂肺的無力,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風暴嘶吼了一整夜。天明時分,海面終于逐漸恢復平靜,像是耗盡暴怒的巨獸,只剩下殘余的喘息。而代價慘重到令人窒息。三十艘船,損失整整七艘,船員傷亡逾百人,貨物損失近二成。
江斯南清點完傷亡與損失,獨自站在殘破的甲板上,望著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殘帆與零星雜物,久久一言不發。
柏靈端著一碗熱湯走近,聲音輕柔卻難掩疲憊:“公子,喝點湯吧,你一夜沒合眼了。”
江斯南接過陶碗,手卻抑制不住地顫抖。他忽然開口:“柏靈,你說我是不是太自大了?以為有錢就能解決一切,以為豁出去就……卻白白害死這么多信我跟我的人。”
柏靈仰頭看他,眼中淚水再次蓄滿,卻異常明亮:“公子!那些船員出海之前就都知道風險,他們是自愿跟你走的!劉老大說過,他們愿意隨你出海,不單是為了工錢,更是為了守住家園、救國于危難。你所作所為,他們敬佩,才誓死追隨!”
她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清晰:“公子若就此消沉,才真是辜負了他們的犧牲。我們得活著到覃羅,買到糧食,運回大舜,讓朝廷打贏這場仗。這樣,弟兄們的死……才算有了價值。”
江斯南心頭如受重擊,怔怔地望著她。良久,他深吸一口腥咸的海風,重重握住柏靈冰涼的手:“你說得對。我不能垮。”
他轉身,面向甲板上所有幸存下來的船員。眾人面帶倦色悲戚,卻仍望著他。
江斯南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傳開:“諸位,七艘船的兄弟……走了。他們是為大舜走的。我們要帶著他們的份,繼續走下去。我江斯南在此立誓:所有犧牲兄弟的家眷,我養他們一輩子!若違此誓,不得好死!”
“誓死追隨東家!”船員們紅著眼眶,揮臂嘶吼,聲音破碎卻撼動人心。
商隊重振旗鼓,揚帆南下。三日之后,覃羅國繁忙的港口終于出現在海平線上,陽光灑在異域的城墻上,恍若隔世。碼頭上人聲鼎沸,各色商船旌旗飄揚,而他們,帶著傷痕與誓言,終于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