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仲卿垮臺,朝堂震動。
一個月內,與魏黨有牽連的官員紛紛落馬,刑部大牢人滿為患。抄家、審訊、定罪......一道道命令從宮中發出,效率高得驚人。成德帝雖然病重,但處理起魏黨來卻雷厲風行,毫不手軟。
誰都知道,這是皇帝在清理門戶,為儲君鋪路。而那個儲君,不言而喻。
崔一渡雖仍禁足府中,但府門前已車馬如流。各方勢力見風使舵,紛紛前來示好,有送珍玩字畫的,有送金銀珠寶的,有送美婢歌姬的,甚至還有送宅院田產的。一時間,景王府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喬若云看著前廳堆積如山的禮品,眉頭微皺。她吩咐湯耿:“將這些禮品全部登記造冊,分門別類放好,等侯殿下處置?!?/p>
湯耿領命,正要吩咐下人搬運,崔一渡從書房走出。
“且慢。”他走到禮品堆前,隨手拿起一個錦盒。打開,里面是一尊玉佛,通體翠綠,雕工精湛,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殿下,這些都是......”湯耿欲言又止。
崔一渡放下玉佛,淡淡道:“全部登記造冊,全部入庫。一分一毫都不得動用。過幾日本王親自呈交御前,悉數充公?!?/p>
“充公?”湯耿一愣。
“不錯。這些人,平日里不見他們如此殷勤。如今見魏黨垮臺,便來攀附,無非是想給自已留條后路。這些禮物,都是民脂民膏,我若收了,與那些貪官污吏何異?”
崔一渡頓了頓,聲音轉冷:“更何況,父皇病重,儲位未定,此時收禮,豈不是授人以柄?讓那些想扳倒我的人,又多了一條罪證。”
湯耿恍然,躬身道:“是?!?/p>
正說著,一個侍從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發白:“王爺!宮里來人了!是韓公公!”
話音剛落,韓公公已帶著幾個內侍走進來。這個老太監臉色凝重,手中捧著明黃色的圣旨。見到崔一渡,他躬身行禮:“景王衛弘馳接旨!”
崔一渡連忙跪地,王府眾人也齊齊跪倒。
韓公公展開圣旨,尖細的聲音在廳中回蕩:“奉天承運皇帝敕曰:著令景王衛弘馳執掌刑部,總領京畿獄政,肅清奸佞,以正國法。宜令準此!”
韓公公還告訴崔一渡,經刑獄司查明,前太子衛弘宸中毒案、景王府香囊投毒案、太子側妃許氏之死,皆系魏皇后所為。魏氏身為國母,不修德行,殘害皇嗣,罪不容誅。即日起廢為庶人,幽禁冷宮,非死不得出。
崔一渡心頭一震。
魏皇后......那個在宮中經營三十余年,憑著家族擁立成德帝上位的功勞,一步步爬上后位的女人,終于倒臺了。她與魏仲卿兄妹聯手,把持朝政多年,害了多少人?前太子、太子側妃、還有那些不知名的宮人......
如今,終于有了報應。
“兒臣領旨?!贝抟欢蛇凳?,雙手接過圣旨。那卷明黃色的綢緞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承載著無數冤魂的哀鳴。
韓公公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殿下,陛下還有口諭:魏黨余孽未盡,望殿下加緊清查,務必除惡務盡。”
“臣明白?!贝抟欢牲c頭,隨后問道,“韓公,我父皇龍體如何?”
韓公公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不太好。太醫說,怕是......”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悲哀已經說明了一切。
崔一渡心中一沉。送走韓公公,他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
窗外已是黃昏,夕陽的余暉灑進來,將整個書房染成金色。書架上的典籍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書案上的文房四寶擺得整整齊齊。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梅屹寒在門外輕聲道:“殿下,江公子他們來了?!?/p>
“請?!?/p>
江斯南、楚臺磯、沈沉雁魚貫而入,個個神色凝重。他們雖然為扳倒魏黨而興奮,但也清楚,接下來的路更需謹慎。
江斯南率先開口,聲音低沉:“殿下,魏黨雖然倒了,但余孽還沒有被清除。據我的人探得,魏仲卿的兒子魏璋潛逃在外,糾集了一批死士,恐對殿下不利。這些人都是‘煞夏’的殘余,個個心狠手辣,不可不防?!?/p>
崔一渡沉吟:“魏璋......我記得他,魏仲卿的獨子,今年應該三十有二。此人手段毒辣,陷害了不少清正官員。他父親倒臺,必然懷恨在心?!?/p>
“正是?!背_磯接口道,“還有大皇子,他近日頻繁聯絡京營將領,似有所圖。昨日,他的門客與京營副將劉韜密會,在城南‘留香樓’談了整整一個時辰。劉韜此人,曾受過魏仲卿恩惠,如今魏黨垮臺,他恐怕會倒向大皇子?!?/p>
崔一渡看向沈沉雁:“恒王那邊呢?”
沈沉雁搖頭:“恒王倒是沒什么動靜,每日照常上朝、回府,看似平靜。但越是這樣,越讓人不安。昨日他進宮探望陛下,在寢宮待了半個時辰,出來時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他在等?!贝抟欢删従彽溃暗任曳稿e,等大皇子動作,等父皇......”
那個詞他沒有說出來,實在太沉重。
三人面面相覷,眼中都露出憂色。
良久,江斯南說道:“殿下,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等?!贝抟欢芍徽f了一個字。
“等?”
“等父皇的旨意,等大皇子出手,等恒王表態。如今局勢未明,誰先動,誰就失了先機。我們要做的,是做好準備,以不變應萬變?!?/p>
他看向江斯南:“小江,你的人要找到魏璋,不能讓他成為隱患?!?/p>
“是?!?/p>
“臺磯,京營那邊,你要想辦法安插眼線。劉韜此人,曾受過魏仲卿恩惠,要格外小心。若有異動,立刻報我?!?/p>
“明白?!?/p>
“沉雁,父皇那邊,還是要麻煩你。另外......”他頓了頓,“暗中保護冷宮。魏皇后雖廢,但她經營后宮三十年,未必沒有后手。我怕她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三人都明白。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殿下放心?!鄙虺裂愎怼?/p>
眾人離開后,崔一渡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一點點吞噬最后的天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剛回京城時,父皇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馳兒,你終于回來了!”
這幾年,父皇對他關愛有加,甚至縱容他的“荒唐”“不上進”,也從未真正責罰過他。他對這個父親,是心存感激的。
但現在,父皇病重,朝堂分裂,兄弟鬩墻,權臣當道。
而他要做的,是在這片亂局中,殺出一條血路。
崔一渡關上窗戶,將夜色隔絕在外。他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卷空白奏折,提起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墨汁在筆尖凝聚,最終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朵墨花。
他想起蕭關山說過的話:“風兒,這世上最難的,不是殺人,而是不殺人。不是爭權,而是不爭權。但有時候,你不爭,別人就會來爭你的;你不殺,別人就會來殺你。所以,該爭的時候要爭,該殺的時候......也要殺。”
該殺的時候,也要殺。
崔一渡的眼神變得冰冷。他落下筆,開始在奏折上書寫。那是關于清查魏黨余孽的條陳,一條條,一款款,字字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