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龍椅空懸。
成德帝還未到。百官按照品級站好,肅立等待。空氣壓抑得胸口發悶,檀香的氣味混合著清晨的涼意,令人昏沉。
崔一渡站在皇子隊列中,一身玄色親王服,面色平靜,仿佛今日的一切與他無關。
大皇子衛弘睿站在他左側,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不時瞥向崔一渡,一臉的幸災樂禍。六皇子衛弘祥站在右側,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袖,像只受驚的兔子。
恒王站在宗親首位,面容溫潤,眼神平靜。
“陛下駕到——”韓公公尖細的聲音打破沉寂。
兩個內侍攙扶著成德帝走上御座。他面色蠟黃如紙,眼窩深陷,每走一步都像耗盡全身力氣。坐下時,他劇烈咳嗽起來,韓公公連忙遞上帕子,帕上竟有斑斑血跡。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山呼,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回蕩。成德帝擺擺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韓公公上前一步,高聲道:“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話音未落,魏仲卿踏前一步,笏板高舉:“臣,有本啟奏!”
他的聲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蕩,帶著刻意拔高的激昂:“陛下,景王殿下四年前冒充朝廷命官一案,雖有苦衷,然法理難容!臣等聯名上奏,請陛下依律治罪,以正綱紀!”
他身后,十余名官員齊齊躬身,聲音整齊劃一:“臣等附議!”
那聲音在大殿中回蕩,氣勢逼人。龍椅上的成德帝微微抬眼,渾濁的目光掃過殿下眾人,最終落在崔一渡身上。
崔一渡靜立不語,面色平靜。
恒王站在宗親隊列中,看了看崔一渡,又看了看魏仲卿,眼中神色復雜。他正要開口,忽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急,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轉頭望去——
一名刑部侍郎疾步進殿,官袍下擺還沾著晨露。他跪地叩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陛下!刑獄司急奏!”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高舉。韓公公快步上前接過,放在御案上。
成德帝展開卷宗,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那卷宗很厚,附有旬元機的供詞、方岳的證詞,還有......魏仲卿與姬青瑤的往來手書原件。證據鏈完整,指向明確。所有罪行,皆由魏仲卿主使!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御座上的皇帝。成德帝的手在顫抖,不是病弱的顫抖,而是憤怒的顫抖。他一頁頁翻看,越看臉色越青,最后將卷宗摔在御案上。
“砰”的一聲響,在大殿中回蕩。
“魏仲卿!”成德帝的聲音嘶啞,卻帶著雷霆之怒,“玉靈塔失竊案,姬青瑤的案子,還有舜東暗殺皇子,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你在指使!你還有何話講!”
魏仲卿臉色劇變,撲通跪地,額頭觸地,聲音凄厲:“陛下明察!這是誣陷!這定是有人構陷老臣!老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誣陷?”崔一渡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魏太師,旬元機是你的心腹幕僚,他的供詞可有假?這封手書上的字跡,可是你的親筆?需要請翰林院幾位學士當場鑒定嗎?”
魏仲卿抬起頭,額頭開始冒汗。他知道那手書是真的,那是他親筆寫給姬青瑤的密令,命她用幻術陷害三皇子。但他以為那封信早就毀了,怎么會......
“這......這手書是偽造的!”他嘶聲喊道,聲音因恐懼而尖利,“老臣從未寫過這些東西!”
“那方岳呢?傳證人!”崔一渡轉向殿外,聲音提高。
殿門打開,一個面容滄桑的中年漢子走入大殿。他穿著一身舊袍,左臂袖管空空,顯然已經殘疾,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堅定,像一桿永不彎曲的長槍。
正是前御林軍統領方岳。
方岳走到御前,跪地叩首,額頭觸地有聲:“罪臣方岳,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在大殿中回蕩:“兩年前,魏太師命罪臣在東宮守衛中做手腳,協助裘知泉盜取玉靈塔。事后太師欲滅口,罪臣僥幸逃脫,隱姓埋名至今。現有太師親筆信為證!”
他又呈上一封手書。
韓公公接過,放在御案上。成德帝只看了一眼,手就開始發抖。那字跡,他太熟悉了。魏仲卿的筆法獨特,尤其是“仲”字那一豎,習慣性向右傾斜。
崔一渡繼續道,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魏仲卿心上:“還有,你指使姬青瑤以幻術誣陷本王,此事,你的幕僚旬元機已全盤供出。幻術所需的‘蜃樓砂’,正是出自旬元機侄子的‘胡氏香坊’,庫存賬本與采買記錄俱在,胡氏香坊已人證物證并獲。”
魏仲卿渾身發抖,像風中殘燭。他知道,完了,全完了。旬元機果然落入了三皇子手中,還供出了一切。那個貪生怕死的小人!
他跪在地上,嘶聲喊道:“陛下!老臣冤枉!這必是有人構陷!是有人要置老臣于死地啊!”
成德帝閉目良久,胸膛劇烈起伏。韓公公連忙上前,為他撫背順氣。良久,皇帝緩緩睜眼,那渾濁的眼中射出冰冷的寒光。
“魏仲卿,”他的聲音疲憊不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是不是構陷,刑獄司自然能查清楚。從即日起,暫停你一切職務,由刑獄司即刻拘押候審!”
魏仲卿如遭雷擊,癱軟在地。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他掙扎著,嘶聲喊道:“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老臣冤枉!冤枉——”
聲音漸遠,最終消失在殿外。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出聲。那些剛才還附議彈劾三皇子的官員,此刻個個面如土色,渾身發抖。他們知道,魏黨完了,他們這些依附魏黨的人,也完了。
成德帝劇烈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更厲害,整個身體都在顫抖。韓公公連忙遞上帕子,帕上竟全是鮮血,觸目驚心。
“陛下!快傳太醫!”韓公公聲音哽咽。
“不必......”成德帝擺擺手,強撐著坐直身體。他看向崔一渡,目光復雜。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虛弱卻清晰:“三皇子衛弘馳當年冒充巡撫,觸犯律條確有其事,然事出有因,救民心切。念在他多年為社稷有功、勤勉政事,以功抵罪,并罰俸一年。望三皇子自此更加謹言慎行,以報家國厚望。”
“兒臣領旨,叩謝父皇寬宥。”崔一渡叩首謝恩,額觸冰涼的金磚,心內百感交集。
一場風波,終于塵埃落定。
成德帝揮揮手:“散朝吧。”他起身,卻再次劇烈咳嗽起來。
韓公公連忙上前攙扶,“陛下!快傳太醫!”
大殿內亂作一團。幾個內侍連忙上前,將皇帝攙扶離座。成德帝的腳步踉蹌,幾乎是被抬著走,那明黃色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瘦弱,像一片即將凋零的落葉。
崔一渡站在原地,望著父皇被攙扶離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壓著千鈞巨石。
父皇的病......恐怕真的不行了。
“三弟好手段啊。”衛弘睿從他身邊經過,聲音壓低,卻掩不住咬牙切齒的恨意,“先是除掉許松槐,現在又扳倒魏仲卿。這一石二鳥之計,真是妙絕。為兄佩服,佩服得很。”
崔一渡轉身,直視這位皇兄,聲音平靜:“皇兄過獎了。魏仲卿作惡多端,罪有應得。至于許松槐......他貪墨賑災款,害民無數,更是死有余辜。這二人落網,乃是父皇英明,刑獄司得力,與我有何干系?”
衛弘睿臉色一僵,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崔一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
他知道,魏仲卿垮了,但斗爭遠未結束。大皇子不會甘心,那些魏黨余孽也不會甘心。還有恒王......那位看似中立的皇叔,今日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這本身就很可疑。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大殿。晨光灑在宮道上,將青石板路照得發亮。遠處傳來鐘聲,悠長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