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已擺滿珍饈美饌:鹿肉、鰣魚、筍蕨羹等,還有幾樣精細點心。江斯南親自執壺,為司淮斟上陳年竹葉青,酒液澄黃,香氣馥郁撲鼻。
江斯南舉杯,言辭懇切:“這是窖藏二十年的竹葉青,專為司大人這樣的貴客準備的,請。”
司淮一飲而盡,咂咂嘴,贊道:“果然好酒!醇厚甘洌,回味無窮!”
兩人推杯換盞,酒過數巡。江斯南言語風趣,又專挑司淮得意的政績和見識捧說,司淮漸漸放松警惕,面泛紅光,話也多了起來。
“江老板,你這珍寶閣生意真是越做越紅火了。不過嘛……”司淮已有六七分醉意,舌頭微微打結,擺擺手道,“比起魏太師府上的進項,還是小巫見大巫啊……”
江斯南心中猛地一動,面上卻依舊春風和煦,為他續上酒杯:“太師位極人臣,深得圣心,自然非我等商賈所能企及。來,再敬大人一杯,祝您官運亨通。”
又是一杯烈酒下肚,司淮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口中酒氣混雜著興奮:“老弟,你我投緣……我告訴你,最近朝中……怕是要出大事了。”
“哦?”江斯南故作驚訝,身體也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極低,“大人此言何意?莫非……”
司淮左右看看,盡管室內唯有他們二人,燭火噼啪作響,他還是將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魏太師最近……在秘密查辦一件事,事關重大,連圣上都……親自過問了。”
江斯南恰到好處地露出惶恐與好奇交織的神情:“何事竟能驚動圣駕?”
“通敵……叛國!”司淮吐出這四個字,又猛地灌下一杯酒,仿佛需要酒力支撐,“有人與西域蠻邦游敕國暗中勾結,密謀……造反。太師已經掌握了關鍵信物,就藏在……藏在……”
他說到關鍵處,忽然停住,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似乎意識到失言。
江斯南忙替他斟滿酒,語氣轉為輕松:“唉,此等關乎國運的大事,我等小民還是不知為妙,免得招禍。來,喝酒喝酒,大人嘗嘗這新上的醉蟹。”
司淮卻似乎被酒意和傾訴欲攫住,擺了擺手,繼續道:“告訴你無妨,反正……你一個生意人,知道了也無處可用。信物就在……城西那口廢了的枯井里,有人嚴加看管……只等時機一到,太師便會取出,到時候……朝中那些不安分的,哼,一個都跑不了!”
江斯南心中已是驚濤駭浪,面上卻依然平靜,甚至附和了一句:“城西枯井?那里荒廢多年,人跡罕至,倒真是個……藏東西的好去處。”
司淮得意地點頭,又打了個酒嗝:“正是!不過這些日子,我得替太師盯著那幾個刺頭,看看誰有異動……唉,真是忙得腳不沾地啊。”
江斯南又敬一杯:“大人為國操勞,實在辛苦。只是……這等機密大事,大人就這樣告訴在下,會不會……”
司淮擺擺手,一副毋庸多慮的模樣:“你一個商人,知道了又能如何?再說,我看你是個懂事的……將來若有機會,我可在太師面前為你美言幾句,說不定……你的生意就能做得更旺!”
“那便先行謝過大人提攜之恩!”江斯南連忙拱拱手。
酒宴持續到深夜,司淮最終醉得不省人事,伏在案上鼾聲大作。江斯南命心腹伙計備好馬車,將他和那盞珍貴的波斯琉璃盞一同小心送回司府。
送走司淮后,江斯南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肅殺。他快步回到后院僻靜書房,迅速換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身形沒入濃黑夜色,如同鬼魅般疾行,直奔景王府。
王府書房內,江斯南將司淮酒后之言一字不落地稟告給了崔一渡。崔一渡聽罷,沉默良久,眼中思緒翻涌。
“殿下,此事當真?”身旁的谷楓眉頭緊鎖,沉聲問道。
江斯南說道:“司淮此人貪財好利,貪杯更甚,酒后失言吐露機密,并非不可能。”
谷楓沉吟道:“城西枯井……若真有通敵信物,魏太師為何不直接呈報圣上,反而要隱秘藏起?”
崔一渡說道:“這正是疑點所在。魏仲卿老謀深算,行事向來滴水不漏。他藏而不發,必是另有所圖。要么是證據尚不足以扳倒對手,要么是等待更好的時機,要么……”
他倏地停住腳步:“要么這本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專等人自投羅網。”
谷楓一驚:“陷阱?”
崔一渡緩緩搖頭:“是真是假,難以斷言。但無論如何,必須查證。”
谷楓立即道:“殿下,老子.....不,我這就去那枯井一探究竟,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何物。”
崔一渡注視著他,囑咐道:“務必萬分小心。若真是陷阱,周遭必有埋伏。你輕功雖好,但雙拳難敵四手,切記見機行事,不可戀戰,保命為上。”
“明白!”
子時三刻,城西荒地。這里原是前朝一處顯赫官邸,后遭天火焚毀,歷經風雨,如今只剩斷壁殘垣,荒草叢生,在凄冷月色下更顯陰森。那口枯井便位于廢墟中央,井口被半人高的枯黃雜草遮掩得嚴實,若非刻意尋找,絕難發現。
谷楓一身黑衣,悄無聲息地落在井邊,屏息凝神,側耳傾聽四周動靜。
他取出一根特制的精鋼飛爪,輕輕掛在井沿,試了試著力點,隨即身形一縱,順著繩索悄無聲息地滑入深井。
井深約三丈,井底潮濕陰冷,彌漫著泥土和腐草的氣息。谷楓取出懷中夜明珠,柔和而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了井底。他仔細探查井壁,很快發現一處磚石略顯松動。他把磚石揭下,露出一個尺許見方的暗格。
暗格中赫然放著一個扁平的鐵盒,并無積塵,顯然是新近放入。谷楓心知有異,沒有直接用手觸碰,而是仔細檢視。
鐵盒表面粗糙,但盒蓋邊緣有一絲幾乎肉眼難辨的細微縫隙。他取出一根細長銀針小心試探,針尖剛觸及縫隙,便有一縷微不可察的淡灰色粉末飄散而出。
“腐骨粉!”谷楓心中一凜。此毒陰狠無比,遇熱即發,沾膚即潰,若非他經驗老道、早有防備,此刻只怕已著了道。
他立刻屏住呼吸,從腰間皮囊中取出特制的烏金鐵鉗,穩穩夾住盒蓋,運起內勁,小心翼翼地將盒蓋掀開。盒內果然只有一封書信,信封上空無一字。谷楓用鐵鉗夾出信紙,展開,借著夜明珠的微光只看了幾行,臉色頓時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