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畝產十擔?!”廖元敬倒吸一口涼氣,直接霍然起身,眼睛瞪得如同銅鈴,“王大人,此話當真?!世間竟有如此神物?”
他常年帶兵,深知糧草的重要性。
臺島駐軍和百姓的口糧雖然自身也種植不少,但也需要依賴大陸補給,運輸艱難,成本高昂,且易受海況、倭情影響。若島上能自產如此高產的糧食,那意義簡直無可估量!
“千真萬確。”王明遠肯定地點頭,“此物已在京郊皇莊試種成功,數據詳實。首批種薯已由朝廷專撥,估計這幾日便將運抵臺島。待種薯一到,便即刻在島上擇選合適地塊,著手育種。若一切順利,明年便可推廣開來,惠及全島軍民。”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了些:“此事關乎國本,眼下尚屬機密,以防小人覬覦或蓄意破壞。故而,這種薯運抵之后的安全,以及育種之地的護衛,還需廖將軍鼎力相助。”
廖元敬此刻已是激動得滿臉通紅,呼吸粗重,他猛地繞過桌案,對著王明遠又是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王大人!您……您真是我臺島軍民再生父母!若此物真能推廣開來,島上再無饑饉之憂,軍心民心大定,何愁倭寇不滅?此乃天大的功德!廖某代臺島數萬軍民,再謝大人!”
王明遠趕緊起身扶住他,苦笑道:“廖將軍,怎的又拜?快快請起!此乃陛下圣明,朝廷恩德,明遠不過略盡綿力,傳遞而已。將軍如此,折煞我也。”
廖元敬就勢起身,緊緊握住王明遠的手,用力搖晃,斬釘截鐵地道:“王大人放心!此種薯便是臺島的命根子!廖某在此立誓,此種薯育種之地,必派最信得過的親兵日夜看守,方圓百丈,閑雜人等不得靠近!若有差池,廖某提頭來見!”
他眼中閃爍著軍人特有的執著和狠厲:“莫說海鳥,就是一只陌生的蒼蠅敢靠近,也給它射下來!”
王明遠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恨不得把育種地圍成鐵桶的架勢,心下又是感動又是覺得有些憨直可愛,連忙道:“將軍言重了,倒也不必如此……正常戒備,禁止閑人靠近即可。”
他心里也松了口氣,有廖元敬這番保證,土豆育種的安全問題算是有了著落。這位同僚或許在官場政治上略顯單純,但這份為國為民的赤誠和執行力,卻是千金難買。
兩人又就育種地的選址、護衛安排等細節商議了片刻,廖元敬這才心潮澎湃、滿面紅光地告辭離去,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仿佛已經看到了臺島糧食滿倉、軍民安泰的未來。
送走廖元敬,值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王明遠獨自坐在案前,輕輕舒了一口氣,與廖元敬的這次會面,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獲得了這位手握兵權的同僚的初步認可和支持,許多事情推進起來,阻力會小很多。
至于那“白糖”之事,他方才只是略提了句“正在琢磨如何提升本地蔗糖品相,或可增些收益”,并未深談。
此事牽扯可能更深,他需要等待林家和師兄那邊的安排,也想看看,當品質遠超現行的“白糖”一旦問世,會在這潭水中激起怎樣的漣漪,又能炸出哪些藏在暗處的“魚”。
而這改善經濟,僅僅是第一步,他真正的謀劃,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陽謀”。
王明遠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簡陋的衙署墻壁,看到這片廣袤土地上生活著的漢民、熟番,乃至更深處那些與世隔絕的生番。
他深知,要讓這片土地真正長治久安,融合是關鍵,強制同化只會激起更強烈的反抗,而最簡單的融合劑,往往是利益。
他那日巡察已知,不少與漢民雜居或毗鄰的熟番部落,其實也有種植甘蔗的習慣,只是規模較小,技術更原始,多用于自家嚼用或與漢民以物易物。
一旦他們看到,經由新技術加工后的甘蔗,能變成價比白銀的“白糖”,帶來實實在在的巨大財富,那些因習俗、隔閡產生的阻力,還會那么堅不可摧嗎?
人,終究是趨利的。
當種植甘蔗、參與制糖能帶來遠超他們傳統狩獵、采集數倍、數十倍的收益時,所謂的隔閡、戒備,還能維持多久?
屆時,不用刀兵相見,不用強行同化,巨大的經濟利益自然會像最堅韌的繩索,將漢民與熟番,乃至更深處那些與熟番有聯系的“生番”部落,一步步拉近,捆綁在同一輛追逐財富的馬車上。
有了共同的經濟利益,交流便會增多,摩擦便會減少,融合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再順勢推行教化,興辦學堂,開辦醫館,修筑道路……這一切,便有了堅實的基礎。
而臺島府庫,也能從糖稅、貿易中獲得充盈的財源,從而可以興修水利、鞏固海防、改善民生,形成一個良性循環。
屆時,臺島將不再是需要朝廷不斷輸血的海外孤島,而將成為一顆能自我造血、甚至反哺朝廷的東南明珠!海疆屏障才能真正穩固。
這個世界,最能打破隔閡、彌合分歧、推動融合的,從來不是空洞的說教或強力的鎮壓,而是切切實實的共同利益!
這便是他王明遠的“陽謀”,一個基于人性、基于經濟規律、堂堂正正、讓人無法抗拒的融合與發展之策!
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和遠處蒼翠的山巒,王明遠胸中豪情涌動。
這盤棋,他既要下得穩,也要下得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