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沉吟片刻,開口道:“將軍所言極是,練兵之事,確是當務之急。王某雖是一介文官,于兵事只是略知皮毛,但平日好讀雜書,也了解一些前人抗倭、剿匪的練兵與戰陣之法,或許……有可借鑒之處。”
廖元敬聞言,眼睛頓時一亮,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哦?王副使竟還通曉兵事?快請講!廖某洗耳恭聽!”
王明遠笑了笑,斟酌著詞句,盡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將記憶中關于戚繼光抗倭的一些核心思想,擇要說道:
“譬如,針對倭寇擅用長刀、個體驍勇、慣于單打獨斗或小股突擊的特點,古籍中提及可創一種小隊協同之戰法。以十二人為一隊,配以不同兵器,如長槍、盾牌、刀手、火銃手等,長短兼備,攻守互助。對敵時,不必與倭寇比拼個人武勇,而是倚仗陣型配合,如同鴛鴦戲水,首尾相顧,令其長刀之利無從施展。”
“又譬如……”
接著,他又簡單提及了注重體能、紀律的“練膽氣”、“練耳目”、“練手足”之法,以及針對性地訓練諸如如何防御倭寇突襲、如何利用地形、乃至如何改進現有兵器如狼筅之類的設想。
不過,他說的很簡略,多是提出一個方向和概念,并未涉及過于具體的細節。
然而,即便如此,廖元敬已是聽得雙目放光,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
他越聽越是心驚,王明遠所說的這些,看似簡單,卻直指當前明軍與倭寇交戰中的痛點,尤其是那“鴛鴦陣”的構想,簡直是針對倭寇戰法的絕妙克制之道!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差點站起來:“妙啊!王副使!你這哪里是略知皮毛?這分明是字字珠璣,深得練兵御敵之三昧!
這鴛鴦小陣,因地制宜,揚長避短,正適合我東南沿海地形與倭情!還有這練膽、練協同之法,更是切中要害!”
他看向王明遠的眼神,已不僅僅是之前的欣賞,更多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欽佩:
“廖某昨日歸島,便聽聞王大人的父親與兄長,皆是身形魁梧、氣度不凡之輩,鄉民間甚至有猜測,王大人是否出身軍伍世家,故而有此見識。如今看來,竟是真的?王大人定然是家學淵源,方能于兵事亦有如此真知灼見!廖某佩服!佩服!”
王明遠被廖元敬這突如其來的“軍伍世家”猜測弄得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搖了搖頭,語氣坦誠:
“廖將軍謬贊了,實在當不起‘家學淵源’四字。我家并非什么軍伍世家,祖上就是秦陜地界的尋常農戶,到了我祖父那輩,家里開了個小小的肉鋪,亦算是屠戶出身。說來慚愧,王某少年時體弱,更是與武事無緣。”
他略一沉吟,聯想到了二哥王二牛,此事在王明遠看來,并無隱瞞的必要,尤其在臺島這遠離朝廷中樞的偏遠之地,此刻更需要同僚同心協力,適當的坦誠反而能拉近關系,增加信任。
畢竟,一位在邊關浴血奮戰的將軍兄長,對于主管防務的廖元敬而言,無疑是極好的共同話題和信任基石。
王明遠便繼續道:“不過,將軍方才所言,倒也并非全然不對。家兄早年因緣際會,確實投身行伍,如今在西北邊關效力,蒙朝廷恩典,也掙得些許微末功名。”
他話說得含蓄,既點明了二哥的西北邊軍身份,又未刻意張揚其軍銜與定國公一系背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果然,廖元敬一聽,那雙炯炯有神的虎目瞬間爆發出更亮的光彩,古銅色的臉膛因激動泛起了紅光,襯得膚色更深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得幾乎要震落房梁上的灰塵:
“嗨呀!我就說嘛!王大人這般見識,定然是家學淵源!屠戶怎么了?屠戶好啊!宰殺牲口,見慣了血,膽子壯,力氣足,正是當兵的好材料!令兄在西北邊關殺韃-子,保家衛國,是真豪杰!我廖元敬最佩服的就是這等好漢子!
怪不得!怪不得王大人對兵事亦有如此真知灼見,原來是家中有兄長這般人物,時常耳濡目染之故!真是將門虎……呃,文武全才!哈哈,哈哈哈!”
他越說越激動,身子前傾,幾乎要隔著桌子抓住王明遠的手:“不瞞王大人,廖某原先只得知朝廷要派一名文官來主持臺島撫民安防事宜,心里還著實打過鼓,生怕來個只知風花雪月、不通實務的文官老爺!沒想到來人竟王副使您!
且今日一談,廖某方知自己真是有眼無珠,小覷了天下英才!王大人不僅胸有安民良策,竟對兵事亦有如此真知灼見!廖某……廖某真是……”
廖元敬此刻看向王明遠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失散多年的親兄弟,激動之下,竟脫口而出:“……廖某此刻,竟生出與王大人撮土為香,結拜兄弟,共扶臺島的念頭了!”
王明遠:“……”
他端著茶杯的手明顯地抖了一下,險些沒把里面的粗茶晃出來。
這位廖將軍,還真是……性情中人,熱血上頭得令人措手不及。
兩位臺島實際上的軍政主管私下結拜?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別說福建布政使司和都指揮使司那邊會如何想,怕是京城里的御史言官們立刻就能用彈劾的奏章把他倆給淹了!陛下那邊更會起疑心,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意氣相投”能解釋過去的,這是結黨營私,是官場大忌!
他連忙打了個哈哈,語氣委婉卻堅定地將這話頭岔開:“廖將軍抬愛,明遠愧不敢當!將軍赤誠之心,天地可鑒。只是你我同為朝廷命官,共守臺澎,同心協力為陛下、為朝廷辦事,便是最大的緣分和情誼。這結拜之事,關乎朝廷體統,還是莫要再提了,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非議,反而不美。”
廖元敬也是爽快人,剛才那話多半是情緒激動下的脫口而出,被王明遠一點,立刻也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黝黑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窘迫,連忙順勢下坡,拱手道:
“是極是極!是廖某孟浪了!王大人思慮周全,是廖某考慮不周!該死該死!咱們心里有數就行,心里有數就行!”
話雖如此,他看向王明遠的眼神卻愈發親近,顯然已將王明遠視為可深交、可托付重任的“自己人”。
經過這番小插曲,兩人之間的氣氛更加融洽,少了許多官場上的虛與委蛇,話題又重新回到臺島的實務上。
王明遠也簡單說了一下他這幾日巡視的觀感,以及準備推廣一些新的耕作方法,提高糧食產量的想法。
接著,他話鋒一轉,覺得土豆育種之事即將展開,此事關乎重大,且需要地方駐軍的協助與保護,瞞著這位主管防務的同僚反而不便,不如坦誠相告,也能爭取其支持。
他斟酌著詞句,開口道:“不瞞廖將軍,除了方才提及的練兵瑣見,明遠此番赴任,也向朝廷求得一物,或可解臺島糧產不足之困,于安定民心、穩固邊防大有裨益。”
廖元敬立刻來了精神:“哦?是何寶物?王大人快快請講!”
“此物名為‘土豆’……”王明遠解釋道,“其最大特點,便是不挑田地,且產量極高。畝產可達十擔乃至更多,遠超稻麥。且飽腹感強,可作主食,易于儲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