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大嫂劉氏見狀,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淚,上前一步說道:“彩鳳,你快別這么說。定安這孩子,懂事著呢!你剛走那陣,他夜里總哭,要找娘。后來大些了,不哭了,就變得特別乖,不吵不鬧的。
我還記得,他三四歲的時候,我給他縫了三個布娃娃,他寶貝得跟什么似的,晚上睡覺一定要摟著。他跟我說,這個大的是爹,這個瘦點的是娘,最小的這個是他自已……他說,等他長大了,也要像爹一樣,當大將軍,保衛家國呢!”
劉氏這話,本是勸慰,卻讓錢彩鳳的淚水流得更兇。
她可以想象,無數個夜晚,小小的兒子是如何抱著代表爹娘的布娃娃,在思念中入睡的。
她緊緊摟著兒子,對劉氏哽咽道:“大嫂……謝謝你……謝謝你們……把定安照顧得這么好……這份恩情,我……”
劉氏連忙擺手打斷她的話:“嗨呀!自家人說這外道話干啥?定安是咱老王家的孫子,是我看著長大的,跟狗娃、豬妞沒啥兩樣!你們平平安安回來,比啥都強!”
這時,王二牛也終于走了過來,他此刻看著近在咫尺卻因多年分離而顯得陌生的兒子,腳步同樣有些遲疑和沉重。
他緩緩蹲下高大的身軀,使得自已的視線能與兒子齊平,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定安”,或是“豬娃”,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只發出一點沙啞的摩擦,千言萬語都凝在了那雙發紅、飽含淚水的眼睛里。
然后他伸出因常年握兵器而布滿厚繭、疤痕累累的大手,似乎想摸摸兒子的臉,又怕自已的粗糙硌到孩子,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著,最終只是小心翼翼地、極輕地落在了定安的肩膀上。
定安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卻沒有絲毫遲疑,喊出了那個在心底練習過無數次、卻七年未曾出口的稱呼:
“爹……”
這一聲“爹”,如同天籟,瞬間擊潰了王二牛所有的防線。
他猛地一震,巨大的喜悅和心酸同時涌上心頭,竟像個孩子一樣,“哇”的一聲,毫無顧忌地哭了出來。
他再也抑制不住,雙臂一收,將兒子和妻子一同緊緊、緊緊地摟進自已寬闊卻溫暖的懷抱里,仿佛要將這七年的分離全都擠走。
他一邊哭,一邊卻又爆發出無比開懷、無比響亮的大笑,那笑聲混合著淚水,充滿了激動和滿足,仿佛比打了十場大勝仗,比受了皇帝的封賞還要開心百倍千倍!
“哎!哎!我的好兒子!爹的定安!爹回來了!回來了!”他語無倫次地應著,用長滿胡茬的下巴輕輕蹭著兒子的頭頂,感受著這份失而復得的圓滿。
歡聲笑語,夾雜著偶爾的哽咽,充滿了這小院。陽光暖暖地灑下來,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此刻,院子里,哭聲、笑聲、念叨聲混成一片,七年分離的思念和牽掛,都化成了此刻怎么也看不夠的眼神和止不住的眼淚。
就在這時,趙氏忽然猛地回過神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帶著濃重的鼻音,急急打斷道:“哎呦!光顧著哭了!二牛!彩鳳!你們肯定還沒吃飯吧?啊?”
她上前一把拉住王二牛的胳膊,又看向錢彩鳳,連聲道:“餓了吧?娘做了好多好吃的!都是二牛小時候愛吃的!也有彩鳳愛吃的!有燉得爛爛的豬蹄膀,油光紅亮的紅燒肉,娘做的咱們秦陜風味的臘肉,還有炸丸子、炸酥肉、肉皮凍……哎呀,一大堆呢!快,咱進屋吃!狗娃!虎妞!”
她扭頭就喊。
“哎!奶,在這兒呢!”狗娃早就機靈地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大食盒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憨厚又自豪的笑容。
“二叔,二嬸兒,這是我們今兒個一早現做的,還熱乎著呢!里面好幾道菜都是我做的,你們嘗嘗我的手藝!”
王二牛看著眼前這個跟自已快一般高、身板結實的侄子,再聽到他這爽利的話,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用力拍了拍狗娃的肩膀:“好小子!狗娃的手藝二叔今天可得好好嘗嘗!”
“走走走,進屋,進屋吃!”趙氏忙不迭地招呼著,仿佛只有看著兒子兒媳把飯菜吃進嘴里,她這顆懸了七年的心才能稍稍落回肚子里一點。
一家人簇擁著王二牛和錢彩鳳,往小院的正屋里走去,屋子不大,中間擺著一張大圓桌。
在眾人七手八腳的安頓下,上面很快就滿滿當當地擺滿了各色碗碟,果然如趙氏所說,都是扎實的硬菜,香氣撲鼻。
眾人落座,趙氏和王金寶自然是坐在上首,緊挨著王二牛和錢彩鳳。
“二牛,快,吃這個豬蹄,娘燉了兩個時辰,爛糊著呢!”趙氏夾起一大塊顫巍巍、油汪汪的肉,就往王二牛碗里放。
“彩鳳,你也吃,這紅燒肉,我按咱老家法子做的,嘗嘗味兒變沒變。”大嫂劉氏也笑著給錢彩鳳夾菜。
“二哥,你嘗嘗這個炸丸子,小時候你跟大哥最能搶這個吃了!”虎妞也笑嘻嘻地夾了一筷子金黃的丸子過去。
王二牛的碗里瞬間就堆起了小山,他看著碗里熟悉的家鄉菜,聞著記憶里魂牽夢繞的味道,喉嚨有些發哽,連忙低頭扒拉了一大口,混著菜用力嚼著,含糊道:“嗯!好吃!還是家里的味道!香!”
錢彩鳳也是眼圈微紅,小口吃著菜,不住點頭。
王金寶看著二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自已也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開口道:“在邊關……難得吃到這么順口的吧?”
王二牛咽下嘴里的食物,嘆了口氣:“可不是嘛,爹。邊關那地方,糧食都緊巴巴的,能有口熱乎飯吃就不錯了,大多是燉菜、糊糊,哪像家里這么精細。這味道……真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