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經過層層嚴格的查驗,那名引路的內監才帶著王明遠,直往深宮內苑的養心殿而去。
養心殿內,炭火燒的很旺旺,暖烘烘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藥香。
御榻之上,老皇帝半倚著厚厚的明黃軟枕,身上蓋著錦被,臉色比起上次大朝會見時似乎紅潤了些許,但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衰老,依舊清晰可見。
他并未看向殿門,目光似乎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又像是在閉目養神。
王明遠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御榻前數步遠的地方行禮,聲音清晰而沉穩:“臣王明遠,叩見陛下。”
“平身吧?!被实鄣穆曇繇懫?,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王明遠起身,依舊微躬著身子,等待著天子的垂詢。
但此刻殿內卻陷入了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這種沉默,比疾言厲色的質問更讓人心頭發緊。王明遠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仿佛要穿透官袍,看清他內里的每一分思緒。
“可知朕今夜喚你來,所為何事?”皇帝終于再次開口。
王明遠心念電轉,不敢遲疑,謹慎應道:“臣愚鈍。或是因為……陛下對臺島事宜,尚有垂詢?”他將話題引向公事,這是最穩妥的開場。
皇帝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卻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臺島新復,百廢待興,更兼倭寇環伺,人心浮動。派你去,朝中非議者眾。你可知,朕為何獨獨選了你?”
王明遠略一沉吟,恭敬答道:“臣斗膽揣測,或是因為臣此前所獻‘以守為攻’、‘筑壘近?!?,與陛下圣意相合。且……臣年輕,或可少些暮氣,多幾分銳意?!?/p>
他這話答得中規中矩,既點明了自已的用處,也表明了聽話的態度。
榻上的皇帝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放緩了些:“是其一,卻非全部?!?/p>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悠遠了幾分,“這半年來,你獻束水攻沙法;獻水泥利器,固河防,開新局;獻國債之策,聚沙成塔,解了朝廷度支的窘迫;更與陳子先試種出土豆這等活民無數的祥瑞……
樁樁件件,朕都看在眼里,雖偶有銳氣過盛之嫌,然其核心,確是一顆實實在在的憂國憂民之心。朕希望,你這顆心,去了臺島那等復雜之地,莫要因艱難險阻,或因權勢漸長,便忘了初衷,變了質地。”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明遠立刻撩袍跪倒,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決絕:“陛下明鑒!臣起于微末,深知民生多艱。臺島乃我大雍疆土,島上百姓,皆陛下子民!臣此去,定當竭盡全力,撫慰流亡,恢復生產,鞏固海防!必以赤誠之心,行安民之政,絕不敢有負圣恩!”
這番話,他說的情真意切,沒有半分虛假。這既是對皇帝的承諾,也是他對自已良心的交代。
“好,朕信你?!被实鄣穆曇衾锼坪醵嗔艘唤z滿意,“至于防務之事,你只需用心配合兵部派駐官員,整飭岸防,安撫軍心即可。倭寇雖退,然狼子野心不死,近海巡防不可懈怠。但也不必過于憂心,朕……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王明遠心中一動,師父的猜測被證實了!陛下果然另有后手,而且似乎并不打算對他這個“臺島撫民安防使”完全隱瞞!
這是一種信任,更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若因他王明遠辦事不力而拖累了陛下的“安排”,那后果……
他立刻叩首:“臣明白!臣定當恪盡職守,穩扎穩打,絕不好高騖遠,亦不坐等依賴,必使臺島成為我東南海疆之鐵壁!哪怕……哪怕臺島最后只剩臣一人,臣亦與島共存亡,絕不后退半步!”
“嗯,有此決心,很好?!被实埸c了點頭,語氣似乎徹底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般的溫和。
“你的恩師,周老太傅,前日還有信來。信中對你頗多期許,言你胸有丘壑,通曉實務,是塊可造之材。看來這半年來,你所做種種,并未墜了他的名頭。此番外放,是好是歹,皆看你自身造化,莫要讓他失望,也莫要……讓朕失望?!?/p>
王明遠心頭一熱,原來恩師周老太傅仍在暗中關注著他,甚至不惜在陛下面前為他進言!這份知遇之恩,讓他很是感念:“恩師厚愛,陛下信重,臣……唯有肝腦涂地,以報萬一!”
“起來說話吧?!被实厶Я颂帧?/p>
王明遠再次謝恩起身。
此刻,皇帝似乎有些倦了,微微闔眼,片刻后才又睜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隨意道:“你遞上去吏部省親條陳,朕看過了。不必等吏部循例批復了,朕準了。年底衙門封印后,你便可動身返鄉,再安心赴任?!?/p>
王明遠心中又是一驚!省親的條陳他才遞上去沒兩日,陛下竟然連這等小事都親自過問并特批了!
這固然是殊恩,但也意味著,他王明遠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在這位陛下的視線之內,這種被無形之手牢牢掌控的感覺,讓他稍微放松的身體又開始緊繃了起來。
“臣,謝陛下!”他再次躬身。
“嗯,去吧,好生準備?!被实蹟[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王明遠恭敬地行禮拜別,轉身,準備一步步退出暖閣。
然而,還沒等他走幾步,身后卻傳來皇帝似乎不經意間,輕飄飄追加的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他的耳畔:
“對了,王卿,你二哥王明志,戍邊七載,今日授此封賞,實至名歸,乃我大雍肱股之臣。你們兄弟二人,一在邊關,一在朝堂,皆為國效力,幾年未見,此番回京,正該好好親近親近,敘敘兄弟情誼,切莫因避嫌而生分了……寒了邊關將士為國效命之心。”
王明遠腳步猛地一頓,僵立在原地!
陛下果然早就知道!而且是在這個時候,以這樣一種看似關懷體貼、實則警告敲打的方式點了出來!
電光石火間,他猛地轉身,毫不猶豫地再次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聲音帶著惶恐:“陛下!臣……臣與二哥,雖為兄弟,然各效其職,從不敢因私廢公!二哥在邊關浴血殺敵,一切所為,皆是為國盡忠,絕無半點結黨營私、攀附權貴之念!臣等一門,深受皇恩,唯有精忠報國,方能報答陛下于萬一!斷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
寂靜了片刻,頭頂才傳來皇帝聽不出喜怒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朕不過隨口一提,王家忠心為國,朕自是知曉,起來吧。朕只是提醒一句罷了,你身為文臣,清流之身,與軍中勛貴,還是知曉些分寸為好。去吧?!?/p>
“臣……謹遵陛下教誨!定當時刻自省,恪守臣節!”王明遠這才松了口氣,感覺那無形的壓力稍稍減退,他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養心殿。
直到踏出殿門,重新被冬夜的寒氣包裹,王明遠才發覺,自已的中衣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緊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卻依舊顯得深邃莫測的養心殿,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位陛下,當真是將帝王心術運用到了極致。
一番交談,先是肯定勉勵,給予重任和期望,讓人心生感激與豪情;隨即特施恩典,準其省親,示以親近信任;最后卻圖窮匕見,輕描淡寫地點出那最敏感的關節,既是警告,也是劃下紅線。
這一松一緊,一揚一抑,將人的心緒牢牢掌控在其股掌之間。
王明遠此刻才深切體會到,何為天威難測,何為伴君如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過,經過這番敲打,至少有一件事明確了:他與二哥的關系,至少在陛下這里,算是過了明路。陛下最后那句看似警告,何嘗不也是一種默許?只要他們兄弟二人謹守本分,不越雷池,陛下暫時便不會在這件事上做文章。
這也意味著,他不必再苦苦等待國公府安排的、需要諸多避諱的會面了。他和家人甚至可以……找機會直接去見二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