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結束后的第三天,一份由王明遠和崔顯正仔細斟酌修改增補后的“國債試行方案”終于出爐,師徒兩人又細細核對了數次,最終確認無誤后,密封完好,由崔顯正親自呈上御前。
這份奏疏比王明遠在大朝會上當眾陳述的設想更為詳盡具體,它不僅闡述了發行“抗倭國債”的必要性與可行性,還有具體的實踐細則,更針對可能出現的弊端,提前提出了防范之策。
例如,關于不同衙署協同監督、賬目公示、防止貪墨挪用、投機之風……這些補充,使得整個方案更加貼合本朝體制。
于此同時,這幾日整個朝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表面上看,似乎一切如常,各部衙署依舊按部就班地運轉。
但稍有品級、消息靈通的官員都心知肚明,臺島之事遠未了結,那日大朝會上的激烈交鋒只是序幕。內閣的值房幾乎是夜夜燈火通明,幾位閣老連同兵部、戶部、工部的堂官頻繁進出,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一切,都在等待陛下的最終決斷和內閣拿出的具體章程,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壓抑。
王明遠自方案呈報后便繼續回到了物料清吏司當值,不過物料清吏司畢竟主要負責“水泥”大計,加之他又是衙署主事之一,還是從一些細微處察覺到了變化。
雖然朝廷明面上尚未有決斷,但幾批已經生產好、原本待撥發的水泥,已由工部會同兵部的人持令調撥,由專車押運,火速送往東南方向。看到水泥被啟用,王明遠心中稍安。
無論朝廷最終采用何種策略,是戰是和,是攻是守,加強沿海防務總是第一要務。水泥能用于此,至少證明陛下并未因爭議而擱置實務,他當日殿上所言的“筑壘近海”之策,看來是被部分采納了。
只是不知,這些水泥最終是會用于臺島前沿,還是僅限于閩浙沿海的衛所堡壘,這其中的差別,意味著朝廷對臺島的態度是棄是守,眼下還迷霧重重。
與此同時,另一件讓王明遠頗感無奈的事情,也悄然浮現。
那日大朝會上,他從首輔李閣老、到太子、二皇子,再到戶部于敏中、禮部祝文翰,幾乎將朝中最頂尖的幾股勢力或明或暗地“得罪”了個遍,衙署里原本還算融洽的同僚關系,明顯變得微妙起來。
往日里,總會有些其他衙門的同年、舊識,借著公務之便過來坐坐,喝杯茶,閑聊幾句。如今,這類走動幾乎絕跡。即便在別處內碰面,大多數人也只是客氣地點頭示意,便匆匆錯身而過,生怕與他有過多交談,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畢竟在局勢尚未明朗之前,誰還敢與他這個看似圣眷正隆、實則已身處漩渦中心的“惹禍精”走得太近?官場之上,明哲保身才是常態。對此,王明遠只能報以無奈的苦笑,倒也談不上怪罪,畢竟若易地而處,他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幸好,陳香和常善德依舊如故。陳香如今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京郊皇莊的暖房里,盯著那些關乎未來的土豆幼苗,但偶爾也會來物料清吏司當值點卯,見到他也不多話,或是交流一下育種心得,或是默默對坐片刻,分享一份從暖房里帶回的瓜果。
常善德也還是老樣子,依舊是那副帶著幾分欽佩和依賴的狀態。三人偶爾湊在一起,竟恍然間又回到了當初在文淵閣偏殿無人問津、埋頭做事的時光,只是彼時是為前程拼搏,此刻卻已有幾分風雨同舟的意味。
不過在此期間,王明遠又仔細復盤了幾次當下的時局,他有種感覺,那日大朝會,與其說是集思廣益,不如說是陛下借題發揮。一來試探群臣對倭寇事件的真實態度,二來,恐怕更是想借這場辯論,看清這潭深水之下,究竟藏著哪些不安分的“魚兒”。
倭寇此番動作,時機、條件都拿捏得如此“精準”,若說朝中沒有人與之暗通款曲,他是決計不信的。陛下或許是在釣魚?只是不知,最后釣上來的,會是誰。
若一切為真,那關于臺島后續真正的應對之策,必然是在極度機密的狀態下籌劃進行。這重重迷霧,讓王明遠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如今能做的,也僅僅是守好物料清吏司這一畝三分地,確保水泥的生產和調撥不出岔子。
不過,幾日后的一個傍晚,王明遠正準備下值回水井胡同,崔顯正派人將王明遠喚至崔府中。
書房內,燭光下的崔顯正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中卻有著一抹亮光。
“明遠,陛下有旨了。”崔顯正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關于國債之議,陛下已準奏。”
王明遠聞言,一直懸著的心終于落下大半,長長舒了一口氣:“陛下圣明!”
“圣明?”崔顯正微微苦笑,壓低了聲音,“是圣明,也是無奈之舉,國庫空虛是實情,東南戰守皆需巨款。你這法子,雖是險招,卻也是眼下唯一能快速籌集款項而不至過度盤剝百姓的路子。
陛下力排眾議,決定先在京畿及東南沿海一帶州府試行。此事,由為師總攬,戶部牽頭,都察院協同監督。”
他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著王明遠:“明日,詔告便會明發天下。你……近期行事更要謹慎,這國債之策,成了,是解困良方;若中間出了任何紕漏,你我師徒,便是萬死難贖其罪了。”
王明遠鄭重躬身:“學生明白。定當謹言慎行,助師父將此策推行周全。”
“嗯。”崔顯正點點頭,“具體章程,戶部這幾日便會拿出來,首批募資額度……陛下初步定下,總額二百萬兩,京城先試五十萬兩。此事關乎國策信譽,更是對天下人的交代,務必謹慎。”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戶部乃至相關的衙門都圍繞著“國債”飛速運轉起來。章程制定、債券印制、募資點設置、人員調配……一切都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
王明遠作為倡議者,雖不在戶部任職,但崔顯正多有咨詢,他也將自已能想到的細節一一提出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