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御座上皇帝輕微的頷首示意后,祝文翰繼續(xù)開口,聲音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倭國派遣之使臣已于前日秘密抵達京師,現(xiàn)居于四夷館內(nèi)。該使臣代表倭國幕府將軍,向我朝提出一項……議和之請。”
“議和?”底下立刻有官員忍不住低呼出聲,隨即意識到失儀,趕緊捂住嘴,多數(shù)人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倭寇剛剛在臺島制造了滔天血案,轉(zhuǎn)眼就派使臣來“議和”?這明顯是預謀行事,簡直是對大雍天威的莫大諷刺!
祝文翰對下方的騷動恍若未聞,繼續(xù)說道:“倭國使臣言道,彼國亦知此番冒犯天朝,罪孽深重。然,倭寇多為國內(nèi)失地浪人、不法商賈,不服王化,其國主亦難以盡數(shù)約束。”
這話簡直是鬼扯!王明遠心中冷笑,倭寇若沒有其國內(nèi)勢力的默許甚至支持,豈能組織起如此規(guī)模的跨海侵襲?這不過是推卸責任的套話。
果然,祝文翰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為使兩國修好,免動干戈,倭國愿……愿獻上白銀四百萬兩,以為‘租借’臺島及其附屬島嶼十年之資。并承諾,在此期間,必將全力清剿倭寇,確保海疆平靜。且……若天朝允準,可先行支付二百萬兩,剩余二百萬兩,可分十年付清。”
“租借?四百萬兩白銀?”祝文翰的話如同平地驚雷,在落針可聞的皇極殿內(nèi)炸響!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嘩然!
“什么?!又是租借臺島?!”
“而且還是四百萬兩?!更是先行支付二百萬兩?”
“荒唐!荒謬!臺島乃我大雍固有之土,豈容倭寇染指,更遑論租借!”
“這……這可是四百萬兩現(xiàn)銀啊!戶部如今正缺錢……”
“祝文翰!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散布此等賣國言論!你該當何罪!”
怒斥聲、驚呼聲、議論聲瞬間淹沒了大殿,主戰(zhàn)派官員個個怒發(fā)沖冠,指著祝文翰的鼻子罵他賣國求榮。
而一些原本主張謹慎的官員,尤其是部分戶部、工部的官員,在聽到“四百萬兩”、“先行支付二百萬兩”這幾個字眼時,眼神都變了,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目光。
王明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沖頭頂,瞬間明白了老皇帝的深層意圖!
這場朝會,哪里是簡單地討論戰(zhàn)和之策?這分明是陛下在借祝文翰之口,將一個極度誘惑又極度危險的選項,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朝臣面前!
先讓主戰(zhàn)派激昂陳詞,點燃怒火,擺出不得不戰(zhàn)的姿態(tài)。再讓戶部訴苦,道出財政窘境,暗示戰(zhàn)爭的巨大風險和不確定性。最后,拋出這個“倭國主動獻銀求租”的方案!
這是把戰(zhàn)與和的利弊,以及這條看似能“不戰(zhàn)而獲巨利”的邪路,全都攤開在了陽光下!
而王明遠自已,在最初的震驚過后,內(nèi)心立刻被強烈的警惕和反對占據(jù)。租借國土?還是戰(zhàn)略位置如此重要的臺島?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倭國的狼子野心,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要清楚!這根本不可能是真心修好,這分明是緩兵之計,是毒餌!
一旦答應,無異于承認倭國對臺島有特殊權(quán)利,十年之后,還能輕易收回嗎?這二百萬兩銀子,看似解了燃眉之急,能立刻投入到水泥推廣、土豆育種、水師建設等利國利民的大事上,讓許多因缺錢而進展緩慢的工程陡然加快。
但這是飲鴆止渴!用國家主權(quán)和領(lǐng)土完整換來的銀子,每一兩都沾著恥辱和未來的禍患!
但是……王明遠目光掃過殿內(nèi)那些眼神閃爍、顯然被巨款打動的官員,心中沉重。國庫空虛是現(xiàn)實,陛下推行新政需要錢也是現(xiàn)實。這筆巨款,在這個節(jié)骨眼,誘惑太大了!要知道每年國庫歲入,除去除雷打不動的各地賑濟、百官俸祿、邊軍糧餉等固定開銷,能剩下多少可供騰挪施展的“活錢”?恐怕……也就不到二百萬兩吧。
尤其是……幾年前他還在岳麓書院時,朝中似乎就掀起過一陣類似的論調(diào),當時還引發(fā)了一場巨大的風波,牽扯出了秦陜等地的貪腐大案,倒臺了一批官員。之前他尚在書院讀書,對于朝堂波瀾感受不深,只覺得是官員黨爭,或是陛下借機行事。
而此刻他身在其中,站在皇極殿上,對此事的脈絡和背后的兇險,看得分外明朗!陛下今日此舉,是又要借機清洗朝堂?還是……陛下自已,也對這條“捷徑”有所動心,故而要借朝議來權(quán)衡,甚至……借力打力?
倭國這番組合拳也太精準了!先大舉入侵展示肌肉,造成殺戮和恐慌,再掏出巨額白銀利誘,這分明是“大棒加胡蘿卜”的伎倆!而且時機拿捏得如此之巧,正好在大雍財政相對緊張、內(nèi)部新政推進的關(guān)鍵時刻!這背后,難道就沒有內(nèi)應通風報信,甚至里應外合?
王明遠越想越覺得心驚,這潭水,太深了!
沒等喧嘩聲完全平息,一名身著緋袍、聽口音帶著明顯閩地腔調(diào)的官員猛地出列,王明遠認得,此人是兵部職方司的一位郎中,姓鄭,據(jù)說家族就在東南沿海。只見他臉色漲紅,須發(fā)皆張,指著祝文翰,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祝文翰!你……你枉讀圣賢書!臺島乃我等先民開辟之土,島上數(shù)十萬百姓皆是我大雍子民!豈容爾等如此輕飄飄一句‘租借’,便拱手讓人?
四百萬兩?哈哈!四百萬兩就想買我大雍國土,買我臺島軍民的血淚?倭寇狼子野心,今日租島,明日就敢裂土!此例一開,國將不國!陛下!萬不可聽信此等誤國之言!臣請斬祝文翰,以謝天下!”
他這話說得極其嚴重,幾乎是撕破臉了,但立刻就有官員出來“理智”分析。
一名戶部的員外郎出列,語氣帶著算計:“鄭郎中息怒,息怒。祝侍郎也只是轉(zhuǎn)述倭使之意,供陛下與朝臣參詳嘛。下官以為,此事……或可權(quán)宜。
倭人既然愿意先付二百萬兩,這筆錢,可即刻用于撫恤臺島難民,加固海防,建造戰(zhàn)船。至于租借十年……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待我朝財力充裕,兵強馬壯,屆時收回臺島,豈非易如反掌?還能白得四百萬兩銀子,何樂而不為?這為……緩兵之計!”
“緩兵之計?”都察院一位御史立刻厲聲反駁,“這是賣國之計!我大雍乃泱泱天朝,上國氣象何在?顏面何存?若行此茍且之事,必將載入史冊,遺臭萬年!陛下英明,斷不會行此下策!”
王明遠心中暗暗點頭,大國氣節(jié)不可丟,豈能為一時的銀錢而動搖國本?這與前世記憶中那些屈辱的條約何異?
緊接著,幾名官員你一言我一語,再次爭執(zhí)起來。
支持“權(quán)宜”者,強調(diào)現(xiàn)實困難和白銀的巨大用處;反對者,則痛斥賣國,強調(diào)氣節(jié)和長遠危害。朝堂再次陷入混亂的爭吵之中,只是這次的焦點,從“戰(zhàn)與和”變成了“賣與不賣”,言辭更加激烈,立場更加分明。
御座上的老皇帝,依舊沉默著,看著底下如同菜市場般的景象,臉上依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在這紛亂達到頂點之時,侍立在一旁的內(nèi)監(jiān)首領(lǐng)得到皇帝一個細微的眼神示意,猛地一甩拂塵,運足中氣,尖聲喝道:“肅靜——!”
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御座。只見皇帝輕輕咳嗽了兩聲,略顯疲憊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最后,落在了文官隊列最前方,那個一直沉默佇立的身影上——當朝太子。
皇帝的聲音平穩(wěn)響起,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太子。”
堂下瞬間變得落針可聞,所有嘈雜議論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擔憂或?qū)徱暎纪断蛄四俏唤鼇盹柺芰餮岳_、儲位似乎搖搖欲墜的皇儲身上。
王明遠也屏住了呼吸。太子會如何應對?是順應“現(xiàn)實”同意租借,還是力主抗戰(zhàn)?
許是近日圍繞東宮的風言風語太多,壓力過大,太子今日似乎少了幾分往日極力維持的溫潤平和,眉宇間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倦色和……坦然?
他聞聲出列,走到御階正前方,整理了一下衣袍,鄭重行禮:
“兒臣在。”
“對此事,”皇帝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你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