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和陳香回到物料清吏司的上值的次日下午,關于他倆職務調整的正式文書就下來了,蓋著鮮紅的吏部大印,由專人親自送到衙署,儀式感十足。消息也瞬間傳遍了整個衙署,乃至相鄰的幾個部院。
王明遠擢升為物料清吏司主事,正六品;陳香晉為物料清吏司副主事,從六品。
這升遷速度,在論資排輩的京城官場,簡直堪稱坐火箭。尤其是王明遠,新科狀元入翰林才多久?
從從六品的修撰到正六品的侍讀,然后又到正六品的物料清吏司主事(實職),這跨度,這間隔時間,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同僚們表面上紛紛過來拱手道賀,說著“恭喜王主事”、“賀喜陳副主事”的客套話,但那眼神里的探究、羨慕、乃至……嫉妒,卻藏都藏不住。
“王侍讀……哦不,王主事!恭喜高升啊!”
“陳編修……陳副主事,年輕有為,佩服佩服!”
“二位這才來物料清吏司一月有余吧?便得此擢升,真是簡在帝心,前途無量啊!”
王明遠和陳香只能連連謙辭,口稱“皇恩浩蕩”、“愧不敢當”、“同僚抬愛”。畢竟這升遷背后的真正原因,是眼下絕不能透露半字的絕密。
就連一向跟他關系不錯、性子直爽的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羅乾,也趁著午休的空檔,把他拉到僻靜處,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疑惑和關切:
“明遠兄,這……這升遷的旨意也太突然了!跟老哥透個底,是不是……又立了什么不為人知的大功了?跟那水泥有關?還是……北直隸那邊又有什么新發現?”
王明遠心里苦笑,知道羅乾是真心好奇兼帶點關心,但陛下的嚴令在前,他半個字也不能多說。只能故作高深地搖搖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
“羅大人,您就別打趣下官了。陛下天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臣子唯有盡心王事,以報皇恩。具體緣由……下官也是懵懂,許是陛下勉勵我等在新衙署用心任事吧。”
羅乾自是不蠢,見王明遠口風緊,便知此事水深,不再追問,只是哈哈一笑,轉而說起水泥標準制定的進展,將話題岔了下去。
類似的試探,陳香那邊也遇到了幾次,都被他以其一貫的清冷少言應付了過去。這兩日起,他大部分精力已轉向京郊皇莊的土豆育種,物料司這邊只是掛名點卯,露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對外只稱是奉密令協助研發水泥新配方。物料司涉及朝廷機密,旁人縱然好奇,也不敢深究,漸漸也就無人再問。
而真正出面將此事定性、平息衙署內各種猜測的,是六皇子。
就在流言四起之時,六皇子召集物料司一眾屬官議事。會議末尾,他仿佛不經意般提起此事,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圓潤笑容,語氣輕松卻帶著不容置疑:
“王主事與陳副主事,此前于北直隸防汛、獻水泥之法,勞苦功高。陛下圣明,念其年輕有為,通曉實務,特擢拔至物料司任事,乃是人盡其才,亦是寄望我物料司能銳意進取,不負朝廷重托。爾等當同心協力,共襄盛舉,莫要效那等無知之輩,妄加揣測圣意,徒惹是非。”
他這番話,看似解釋,實則警告。將王明遠和陳香的升遷,歸結于皇帝對“年輕實干官員”的提拔,以及對物料司這個新衙門的重視,巧妙地掩蓋了真正原因。
既全了皇帝的用意,也安撫了衙署人心,還順手敲打了一些可能存在的酸葡萄心理。
然而,只有六皇子自已知道,這番話說出來,他心里并非毫無波瀾。旨意是父皇身邊的心腹太監直接送來,只讓他依旨行事,不得多問。
他這位父皇,心思深沉如海,這番安排,看似給了王明遠和陳香天大的恩寵,又何嘗不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他需要表現出對這兩位“功臣”的賞識和維護,以顯示自已“知人善任”、“愛護下屬”,但這必然會讓一些原本看好其他皇子、或持中立觀望態度的人,覺得他六皇子開始急于培植自身勢力,吃相有些難看了。這與他以往塑造的“公正平和”、“以功勞定高低”的形象有不少出入。
可父皇的旨意,他不能不遵。不僅得遵,還得做得漂亮,讓人挑不出錯處。這種被無形之手推著走,還得自已笑著把戲演完的憋悶感,讓他在無人時,嘴角那常有的和氣笑容也會淡去幾分,露出些許與年齡相符的疲憊與苦澀。
他想起父皇曾對他說過:“朕給你機會,但路要你自已走,人能用,但分寸要你自已把握。撐不起,摔了,莫要怨天尤人。”
天家父子,溫情脈脈之下,是冰冷的權衡與考驗。他只能將這份苦澀咽下,繼續扮演好那個“得父皇青睞、謙和能干”的六皇子。
……
這日難得下值早了些,王明遠記掛著家里鋪子的事,便沒有直接回水井胡同,而是拐道去了崔府。
崔琰聽聞王明遠來訪,很是高興,親自到二門迎接。師兄弟二人寒暄幾句后,王明遠便道明了來意。
“開鋪子?這是好事啊!”崔琰一聽狗娃要自立門戶,眼睛一亮。
“狗娃那手藝,早該自已當掌柜了!說吧,想開個什么樣的?酒樓?飯莊?還是雅致些的私房菜館?師兄我別的不敢說,在京城這些年,朋友還認識不少。尋個合適的鋪面,打點下衙門的關系,問題不大。”
他越說越起勁,已經開始盤算:“要我說,就開個私房菜館最好!狗娃那些新奇菜式,別家沒有,正好走高端路子。到時候師兄我再幫你請幾位文壇名士、丹青好手來題匾額、作畫,好好捧一捧場子,把這格調立起來。”
“等名氣有了,再學學那些大酒樓的做派,搞搞預約制,一天只接幾桌,還得提前半個月預訂。就這,一盤菜賣它個十幾二十兩銀子,京城里那些追求新奇、講究排場的京城少爺小姐們,照樣趨之若鶩。專做這幫人的生意,保管日進斗金!”
王明遠:……
師兄你到底在哪里學的這些“套路”,這路子,都快趕上他前世記憶里那些極致講究的會員制的各種主理人店鋪了,理念有夠先進的。師兄若是棄文從商,必定是一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