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被陳香的話砸得懵了一瞬,但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心頭猛的一跳,腦子里那點殘存的睡意也“嗖”地一下就沒了,整個人瞬間清醒。
他也心情瞬間激動,反手也抓住了陳香的胳膊:“子先兄!你說什么?土豆……試種的結果出來了?產量如何?!當真成了?!”
他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既要顧著給幾位皇子當侍讀的事情,又要去物料清吏司點卯,協助六皇子處理水泥的一攤子事,差點把土豆這茬給忘了。
當初陳香入京參加會試前,一直就惦記著王明遠提過的土豆,于是早早便寫信請托了工部尚書楊大人代為找尋。
楊大人那邊見師弟信中對此物頗為重視,便很快找人從御花園里弄來了這批被當做奇花異草觀賞的植株。
說來也是運氣,這玩意兒在御花園并不受待見,不開什么驚艷的大花,也不掛漂亮的果子,地底下結一堆土疙瘩,每次清理還特別麻煩,差點就被淘汰了。御花園里專管這些“番邦異物”的老花匠幾乎將除了留種的幾株外的所有土豆都交給了楊大人,順帶還附贈了些他種植的心得和注意事項。
于是,約莫是入駐翰林院后沒多久,在王明遠隱晦的提點和御花園老花匠基于經驗的建議下,陳香將得到的土豆,劃出了一塊地進行了試種。期間陳香傾注了很多心血精心照料,王明遠也時常惦記著。如今,終于到了見分曉的時候!
陳香重重地點頭,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光芒亮得嚇人:“真的成了!明遠兄,你敢信嗎?我……我只用了不到三分田試種,今日凌晨我帶著人親手挖的,你猜收了多少?整整三擔有余啊!”
他喘了口氣,努力讓自已平靜些,好說出更驚人的數字:“若是折算成畝產怕是能達到十擔!甚至可能還不止!這還只是初次試種,若是肥力更足,伺候更精心些……”
“十擔?!”王明遠深吸一口氣,心臟也跟著狂跳。
這個數字,即便他早有心理準備,但對于這個時代初引入的土豆而言,也絕對是驚人的高產了!
要知道,當下大雍,即便是最肥沃的江南水田,上等稻米畝產也不過三四擔;北方上等麥田,畝產更是大多只有三擔左右。這土豆的產量,竟是稻麥的三倍,甚至更多!
王明遠緊緊攥著陳香的胳膊,連聲追問:“子先兄,你可確定?秤量無誤?土都抖落干凈了?不會有錯?”
“絕不會錯!”陳香斬釘截鐵,“我反復稱了三次!還讓下人在旁邊看著!都是去泥稱的重,只多不少!明遠兄,這可是天降的祥瑞!是能活人無數、穩固國本的寶貝啊!若真能推廣開來,天下百姓,何愁饑饉?!”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遍地土豆豐收、倉廩充實的景象。
一旁的石柱也早就都醒了,他穿好衣服出來,見老爺已經開了門正和陳老爺激動地說著話,他識趣地沒上前打擾,只是心里嘀咕著“陳老爺這大清早的啥事這么急”,又默默退回屋里,暗自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起得比老爺還早,絕不能再讓老爺自已開門了。
這時,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也開了。大嫂劉氏揉著惺忪的睡眼探出頭來,她昨晚吃完晚飯過后,又跟街坊的幾個大媽一起聊了一個時辰多的各家八卦秘聞,本就沒睡踏實,這動靜自然把她吵醒了。
她一眼就瞧見院門口,自家三郎和那位長得頂俊俏但總是冷著臉的陳榜眼,此刻正胳膊挎著胳膊,兩人臉上都是滿臉放光,激動得不像樣。
大嫂劉氏瞬間瞪大了眼睛,睡意全無。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就閃過昨晚聽隔壁張嬸子說的那個“某少爺和某相公不得不說的故事”以及前兩日畫本子上看到的那些故事……此刻看到這情景,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就把門關上。
“不能吧……三郎可是正經人,陳香那孩子看著也冷冷清清的……”她心里嘀咕,趕緊甩甩頭,把自已那些荒唐念頭壓下去,“定是我最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和巷口八卦聽多了,腦子都不干凈了!三郎是自已看著長大的,陳香也是知根知底的讀書人,定然是有什么正經大事。”
她給自已做著心理建設,可那畫面一時半會兒又揮之不去。“哎,許是年紀大了,覺輕,胡思亂想。看來是得弄點安神補腦的藥材吃吃了,聽說同仁堂的方子不錯……”
她想著想著,又回頭瞥了眼屋里還鼾聲如雷的丈夫王大牛,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要不……趁著身子還行,再給狗娃和豬妞添個弟弟妹妹?也省得自已整天閑得瞎琢磨……”
劉氏這人,腦洞向來大,心思也變得快。等她再悄悄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瞧時,發現門口早已沒了王明遠和陳香的身影。
“咦?人呢?難道剛才是我睡迷糊了,眼花了?”她揉揉眼睛,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嘰喳。
“肯定是眼花了!最近是得補補了,氣血不足就容易出幻影。京城好是好,就是這風氣太開放,街頭巷尾的八卦和話本子里盡是些男男女女糾纏不清的故事,聽得人心浮氣躁。
以后可不能啥八卦都聽,啥畫本子都看了,還是看看那些《假千金原來是真公主》、《霸道探花愛上我》之類的話本子得勁,改天得再去新開的那個什么“紅果書舍”淘換兩本新的看看……”
且不說大嫂劉氏這邊腦補了一出大戲又自我消化完畢。王明遠和陳香早已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家,直奔陳香的住處。
陳香住的地方是之前楊尚書安排的,院子不大,但勝在清靜,關鍵是后院有一大片空地,如今全被開墾成了試驗田。
兩人腳步匆匆,一進院子,就看到墻角邊堆著一座小山似的土疙瘩,正是剛剛收獲的土豆。這些土豆個頭還不算很大,多數只有雞蛋大小,但數量極多,堆在一起,黃澄澄、圓滾滾,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都在這里了。”陳香指著那堆土豆,臉上洋溢著收獲的喜悅,“我按你說的,等秧苗枯黃了才挖,看這成色,應該不錯。”
王明遠蹲下身,拿起一個土豆在手里掂量,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心里踏實了不少。這就是希望的種子啊!
這時,陳香讓照顧他起居的老仆端過來一個小盆,里面是幾個已經煮熟的土豆,剝了部分皮,露出里面淡黃色的肉質。
“我按最簡單的方法,煮了一些,也烤了幾個嘗嘗。”陳香說道,語氣帶著點探索的意味,“味道……尚可,粉糯頂餓,就是沒啥特別的味道,不如紅薯那般自帶甜味,直接生吃更是澀口。我試著蘸了點糖霜,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王明遠聽得哭笑不得,接過一個煮土豆,掰開一半,熱氣騰騰,他吹了吹,咬了一口。熟悉的口感和味道在嘴里化開,粉糯、扎實,帶著土豆特有的淡淡香氣。雖然比不上前世經過多年選育的品種,但確確實實是土豆沒錯!他又嘗了嘗烤的,外皮焦香,內里軟糯,別具風味。
“味道對了!”王明遠肯定道,三兩口把手里的土豆吃完,頓時有了飽腹感,“子先兄,這東西關鍵不是生吃或者蘸糖,它的吃法多了去了!既能當主食,飽腹感強,又能做菜,煎炒烹炸燉煮皆宜,還能磨粉做點心!”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土豆的做法:酸辣土豆絲、土豆燒肉、土豆餅、薯條、土豆泥……光是想想就讓人口舌生津。更重要的是,這東西不挑地,耐貧瘠,產量巨大,儲存時間也相對較長,簡直是應對饑荒、補充軍糧的完美作物!
陳香聽得認真,眼中光芒更盛:“果真如此?那太好了!必須得發掘出多種易行可口的吃法,才好向民間推廣。若只是水煮,時日一長,百姓難免厭棄。”
王明遠看著這一堆土豆,心里已然有了計較。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這個好辦。論廚藝,狗娃是行家。走,子先兄,裝上一筐,咱們帶回去讓狗娃搗鼓搗鼓。今日他休沐,正好讓他露一手,研制幾種好吃的做法出來。到時候寫成冊子,連同這種植之法一并呈報,才更有說服力!”
“如此甚好!”陳香臉上露出笑意,狗娃的廚藝他是信得過的。當下兩人便挑了一筐土豆,也顧不上歇息,又興沖沖地提著筐返回水井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