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交談,主要集中在《疏要》的具體細節和水泥后續推廣可能遇到的難題上。
六皇子聽得非常仔細,遇到不明白的術語,如“標號”、“抗壓強度”、“凝結時間”等,會直接發問,并不會不懂裝懂。當王明遠解釋到不同標號水泥適用于不同工程部位,以及若以次充好、偷工減料可能導致的嚴重后果時,六皇子的眉頭會微微蹙起,顯然記在了心里。
讓王明遠稍稍安心的是,這位殿下在專業問題上,似乎頗有自知之明,并不會胡亂指揮,反而表現出放手讓專業人做專業事的傾向。
他明確表示:“這些具體的技術規范、物料標準,本王不甚了了,便全賴三位與魏侍郎、羅郎中諸位專家共同擬定,務求嚴謹周密。本王要做的,是替你們擋住那些不合理的請托,協調好與各部的關系,確保定下的規矩能落到實處,該用的銀子一兩也少不了,不該花的,一個銅板也別想從物料清吏司流出去!”
這話說得頗為硬氣,也透著一股子決心。
而且,他隨即大手一揮,直接宣布:“三位大人如今在翰林院本職固然重要,但物料清吏司初建,百端待舉,正是用人之際。本王稍后會行文翰林院,即日起,借調三位至本司協理相關技術規程的擬定與核查事宜。翰林院那邊,自有本王去分說。”
這等于直接將他們三人的工作關系暫時劃歸到了物料清吏司,獲得了更大的自主權。
不僅如此,六皇子還當場畫餅……哦不,是展望未來,承諾道:“三位賢才放心,既然來了本王這新衙門,斷不會讓你們白辛苦。你們在此處所立之功,本王皆會一一記下,定期奏報父皇。只要差事辦得好,無論是陛下那邊的賞賜,還是吏部那邊的考績,本王都會親自為你們爭取。
咱們這物料清吏司新立,正是用人之際,也是建功立業之時,還望三位勠力同心,與本王一起,將這利國利民的新政,扎扎實實地辦下去,辦出個樣子來!”
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情真意切。尤其是對常善德而言,他多年在翰林院坐冷板凳,何曾受過這等重視?聽著六皇子直接承諾在皇帝面前表功、影響吏部考績,這簡直是直戳他心窩子。王明遠明顯感覺到身旁的常善德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看向六皇子的眼神里充滿了激動。
得,王明遠心里暗嘆,常兄這老實人,眼看是要被這位殿下用“真誠”和“實惠”給拿捏住了。
不過話說回來,比起那些只會空口白牙、讓你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上官,六皇子這種“省去中間商賺差價”、直接給前景和實惠的做法,確實更具吸引力,也更能激發下屬的干勁兒。常善德有如此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六皇子這種敢于放權、重視專業、又懂得籠絡人心的做派,在這種年紀的皇室子弟中,確實罕見,某種程度上,還真有種……嗯,怎么說呢,有點像前世那種知道自身技術短板、但舍得花錢、充分信任專業人員、只管戰略和資源的“煤老板”式投資者的氣魄。
這種領導,對于真想做事的技術型官員來說,有時候反而比那些不懂裝懂、瞎指揮的上司要強得多。
“臣等謝殿下信重!定當竭盡全力,以報殿下知遇之恩!”三人齊聲道謝,只是各自心情迥異。
又商議了一些初步事宜后,六皇子便讓羅乾領著王明遠三人去熟悉衙署環境,并安排接下來的具體工作。
從物料清吏司衙門出來時,已是夕陽西下。
三人默默走出一段距離,常善德依然難掩興奮,低聲道:“明遠兄,子先兄,殿下如此信重,我等……定當竭盡全力啊!”
而王明遠和陳香則落后半步,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緒:慎重。
王明遠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語氣帶著鼓勵,也帶著明顯的提醒:“常兄說的是。殿下既然信重,我等自當盡力。只是前途漫漫,萬事還需謹慎為上。”
陳香也淡淡地“嗯”了一聲。
眼下,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只希望,這位殿下畫的餅,最終能真的吃到嘴里,而非鏡花水月。
…………
這晚,夜色深沉,太子府最深處,一處尋常絕難靠近的僻靜院落里,不聞絲竹,不見仆從,唯有清冷月光如水銀瀉地,照亮石桌上擺放得有些凌亂的菜肴,和一壺已然見底的酒。
當朝太子,褪去了白日里監國理政時那身象征儲君身份的明黃服飾,只著一襲素色常服,獨自坐在石凳上,一手執杯,一手拎著酒壺,自斟自飲。
桌上擺滿了各色碗碟,內容更是雜亂無章,跨度極大。
有一看就是小孩子才會喜歡的、捏成小動物形狀的奶酥甜糕,有做工精致、散發著清甜氣息的桂花糖藕和棗泥山藥糕,這類多是宮中女眷偏愛的點心。旁邊卻又突兀地放著幾大盤切好的、淋著紅油的醬牛肉和鹵羊雜,透著北地邊塞的粗獷風味。甚至還有一碟子看起來硬邦邦、沾著芝麻的烤馕餅。
這些食物,顯然不是為了他自已享用而準備的。許多碟子里的食物幾乎沒動過,只有他面前的那只白玉酒杯,被一次次斟滿,又一次次見底。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酒氣,混合著食物冷卻后略顯油膩的味道,與這清雅的院落格格不入。
今日東宮屬官呈報,新設的“物料清吏司”已由六弟正式接手,父皇對此似乎頗為滿意。消息傳來時,他正在批閱一份關于漕運損耗的奏章,筆尖只是微微一頓,便神色如常地繼續批閱,甚至未就此事多問一句。
此刻月光映照下,他的臉上尋不到半分失望,也沒有往日人前那刻意維持的溫潤平和,也并非私下無人時偶爾流露的陰郁暴躁。
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深徹骨髓的悲愴。
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眼角細微的、未干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