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腿燉湯,最出名不過腌篤鮮。
但眼下并非春冬,也無竹筍,少了最要緊最鮮一位——況且要吃腌篤鮮,湯和料的地位并駕齊驅,既是湯,也是菜,到底不太適此時情況。
林大夫是小蓮師父,今次不收診金,又是特地繞路抽空而來,那樣品高德重一個人,宋妙只覺怎么用心都不為過。
她看了一圈,后廚臺上時鮮里沒甚合用的,又去各個干貨缸里逐一翻看,銀耳、瑤柱、干鮑、蚶干、竹孤、黃魚鲞等等,東西倒是不少,可惜全部同腌腿不相搭。
宋妙想了想,索性走出了后廚。
此時其余人各自在忙,或包豬肉、柔魚干,或收拾備料,院子里的人倒是不多。
她去得井邊,提了里頭湃著的桶出來——當中是半發好的魚翅。
翅是上等金鉤翅,是前次韓礪去滑州前送來的禮,一直沒有用上。
也是湊巧,過幾日有位夫子將要過壽,她本想著拿魚翅燉個湯來,給眾人晌午的小飯桌壓桌,已經泡發了兩天,今天既然急用,索性先挪到這里,到時候給夫子們那一頭另外備湯也不遲。
宋妙來了半年,也看過不少大酒肆、大飯館菜單,很少見到魚翅。
蓋因此時魚翅雖也是難得異珍,時人覺得它并無多少鮮味,海河味之中,更愛瑤柱、貽干、干鮑等物。
但正是由于這食材本身無味,拿來做湯,更能吸附湯汁,另也有一種難得口感。
婺州腌腿、金鉤翅,再添一只老雞,和豬展肉一方,就能做一個功夫湯。
她把張四娘、大餅叫了過來,一道進了大廚房,先取了那腌腿,同二人把明日林大夫來的事情說了,又道:“因要燉個老湯,喚作火踵魚翅,從前少有用腌腿的,難得有了機會,把你們叫來一道來看看食材。”
張四娘忙問道:“娘子,火踵就是腌腿嗎?”
宋妙索性平放了手中腌腿,向二人仔細各處部位同用法。
此時腿分滇腿、婺州腿,比之常用來做菜的滇腿,婺州腿濃香十足,更合燉湯、提鮮,也可蒸煮。
沈荇娘送來的這兩只腿都是五年冬腿,因在其他季節腌腿的時候,為了不叫肉味變質,常要多下鹽,但冬日天冷,即便少放些咸鹽也不怕壞,自然咸味稍淡,滋味更佳。
宋妙指著腌腿上方膝蓋往上,肘子往下一塊,道:“此處便喚作‘火踵’,聽說海外琉球等地有山,能爆出火焰濃漿,最后成這山踵模樣,長得同此處十分相似,因故得名。”
說著,她取了竹簽,在那腿膝部、髖骨結、髖骨中先后深扎了三簽,讓二人分別去聞竹簽味道。
“選婺州腌腿常用三簽法,分三下深扎進火腿中,再取出來聞味道,如若用來燉湯,最好是三簽都香,實在不行,也至少要香兩簽,不然會徒有咸味,全無半點甘香——用這樣的腿,還很容易吃到異味,不如下鹽了。”
三簽分為上、中、下三個位置,扎到最后一簽時候乃是下簽,在三叉骨左近,此處位于腰椎與尾椎之間,肉最厚,鹽最難透入,也最難有香味。
等把竹簽一拔出來,張四娘剛嗅了嗅,就忍不住道:“這里也香!”
沈荇娘給的實在是好腿,三簽都香得很干凈,沒有一點異味。
腿上封了鹽泥,大餅同程二娘洗刷半日,才洗得干凈。
等到宋妙取了刀,切劈開來,那腌腿截面甚至還在流油,瘦肉紅艷艷的,像極深的咸鴨蛋黃,像夏日海邊霞光落日,肥肉乃是象牙白色,按下去,能很快回彈,拿手輕輕一扇,哪怕不湊近,也能聞到濃郁的火腿香氣,又有一股很特殊的果香氣。
“好紅!怪香的!”
“這個色的!竟是這個味道!”
聽得張四娘同大餅兩個感嘆不已,宋妙笑著答道:“所以這腌腿另也有一個名字,喚作火腿,說的就是它內里顏色似火。”
火腿洗過,點了一盆炭,拿小火慢慢燒透外皮,灼燒掉外頭的所有雜味、油哈味,等再重新洗刷一回,天都半黑了。
眼見時辰不早,宋妙叫二人當先回家,其余明日再說。
張四娘卻道:“娘子,不妨叫三郎先捎帶他們回去吧?如若今晚還要處置這腿,我也能搭把手——到底我是女的,哪怕遲了,打個地鋪,在這里過夜也不怕的!”
又很是積極道:“頭一回做這樣費工夫的湯,光是前頭一味腌腿就要費許多心力,我想多跟娘子學一學,要是將來食肆里把這個湯上了菜牌,不用娘子時刻盯著,我也能做,豈不是好?”
大餅聽了,立時也道:“娘子,我也不著急回去——天色還這樣早!不如王三哥先把其余人送回去,我且留下來跟著一起收拾這腌腿,弄好再走!”
“也不急于這一時,明日再說。”
宋妙一番打發,把二人攆去跟著車一道,眼看王三郎的車都沒有走遠,半昏半黑時分,外頭一人提著燈籠走過來,腳步重重的,還帶一點連奔帶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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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走近,看到宋妙就在門內,更是三步并作兩步,口中叫道:“宋小娘子!”
“徐公子?”
卻是徐氏武館的徐二郎。
宋妙見得人來,先把他讓了進去,問道:“是徐娘子請公子是來取肉干的嗎?”
徐二郎點頭如搗蒜,道:“我回城時候順著路過,就同姑姑討了這個差事過來。”
宋妙應了一聲,讓程二娘幫忙取了徐氏預訂的各色東西出來。
徐二郎一坐下,也不忙旁的事,而是先放下手上燈籠,又把另一只手里的東西舉了起來,送到宋妙面前,局促道:“我過來的路上聽到有人叫賣鮮花,想著,那個……既然要上門,順著就買了幾枝,正好做禮!”
口中說著是“順著”、“正好”,然則不過兩三句話,徐二郎卡殼了好幾回,一邊說,眼睛卻不好意思看宋妙,而是一會往邊上墻角漏刻看,一會看地面的桌子腳,等嘴瓢時候,連看桌子腳都不管用了,臉上也不自覺紅了起來。
宋妙定睛一看,就見對方手里捏著幾枝荷花,都還只是花骨朵,不知是花摘得太幼,還是來的路上耽擱了太久,此時朵朵都已經有些垂頭。
她忙接了,笑著道了謝,取個長竹筒過來裝了水,先把荷花插好,就勢放在面前桌上,又道:“勞公子費心,下回當真不用帶這些個禮,太客氣了,叫我收得怪不自在的。”
徐二郎立時追問道:“這有什么客氣的,不過幾朵花——宋小娘子不喜歡花嗎?那你喜歡什么?”
他問得很直接,宋妙想了想,笑道:“也不是不喜歡,只是眼下全顧著看店,暫且沒空打理,只怕浪費了這樣好的花。”
又道:“況且上門是客,當要我們來顧客人喜好才是——公子喜歡花么?改日若有來店里吃飯時候,我叫人給你那一桌提前備瓶花,如何?”
徐二郎藏不住一點話,急吼吼便道:“我平日里也不養花,因姑姑說年輕小娘子多半喜歡花,我以為你也喜歡,才特地買的,既然你沒空收拾花,我下回就不買了。”
暗自卻道:我下回買別的,多買幾次,一樣樣試過來,總能買到討宋小娘子歡心的。
又問道:“正要來問娘子——我過兩日要洛陽送一趟鏢,有沒有什么想要的東西,我來給你捎帶!”
宋妙一抬頭,見得對面人坐在交椅上,一只手搭著膝蓋,另一只手搭在椅子腿上,摳那褲子、椅子不停,面上很有些局促模樣。
天已經半黑了,徐二郎是常年在校場同外頭跑動的,膚色比起常人要黑,即便如此,只借著油燈的一點光亮,也能看到他兩只耳朵漲得通紅。
很明白,很好的心意。
宋妙不自覺把聲音放輕了三分,道:“公子跑鏢辛苦,哪里好顧及旁的東西,帶累得很,若有余暇,只給家人、故舊捎帶就好,我沒什么想要的。”
又道:“我這里雖只是間小店,雜事倒也不少,平日里沒有旁的閑暇,一顆心全鉆進錢眼了——公子這樣漂亮鮮花,又有旁的好東西,放我這里,其實牛嚼牡丹,過分可惜……”
徐二郎本來直直坐著,聽得這話,整個人都有些蔫巴起來,肩膀也一下子塌了半截,才要說話,正逢此時程二娘挑了兩個大簸箕的擔出來,道:“徐娘子訂的肉干同柔魚干在這里,剛收拾好,本想著明天一早送去的——這樣多,徐公子一個人拿得動嗎?”
宋妙便問道:“公子一會怎么回去?”
徐二郎道:“我家在福臨街有間鏢局,我待會過去牽匹馬就行。”
聽得在福臨街,宋妙便道:“這里許多東西,騎馬如何好帶?要是不用那么著急,不如等明日我們送上門去?”
徐二郎頓時有些遲疑起來。
說話間,外頭又來了一個人,卻是個巡捕打扮,見得里頭宋妙,當即叫了一聲“宋攤主”。
此人本要說話,見得里頭還有徐二郎,一下子把原本的話給咽了回去,也不進門了,索性站在門口,問道:“宋攤主得不得空的?”
宋妙便同徐二郎道:“公子再想想?”
又對程二娘做了個示意,方才走了出去。
那門口巡捕是個熟人,見得宋妙出來,壓低聲音便道:“宋攤主,我想買你店里那個‘宋記箋’,能給別人買嗎?”
“怎么叫給別人買?”
“就是我出錢,最后這個‘宋記箋’是送給別人的,上頭寫別人名字!”
他一番解釋。
卻原來此人近來接了信,因雨水過多,河水漫灌,他鄉間老宅塌了,父親給壓斷了一條腿,老娘也受了驚。
他忙告了假,去了一趟澶州把人接進京來。
進京之后,因自己住的宅子太小,租新房舍、尋大夫、找藥等等,沒少得到巡鋪里頭兄弟幫忙,另有一位上官也出了力,眼下終于樣樣落定,他想著送些禮,只是貴的送不起,便宜的又拿不出手。
“我想著,因他們個個都是吃宋記的,買個三百文的‘宋記箋’,上官那一份買五百文,我來掏錢,只寫他們名字,行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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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禮,不輕不重,旁人不至于拒絕,自己又不會太心疼,十分合適。
宋妙想了想,道:“我先登了名字,請他們等那‘宋記箋’做出來就給官爺準備——只不要往外傳,不然就怕人人有樣學樣,搞得亂糟糟的。”
那差官直樂,笑道:“我又不是傻!肯定閉嘴啊!”
又道:“不獨我,他們幾個聽說了這個消息的,也都對外頭瞞著,就怕知道的人多了,個個來搶,沒我們的份!”
兩人在這里說話,屋子里,徐二郎也正同程二娘說話。
他中間來過兩回,已經有些認識人臉,只閑說了幾句,見得宋妙在外頭,不禁小聲問道:“程二娘子,前次我同姑姑過來,在這里見得一位公子……那位是?”
程二娘愣了愣,問道:“我們這里客人來往很多,不知說的是哪一位公子?”
徐二郎便把韓礪形容說了。
程二娘當即笑道:“你說的是韓礪韓公子吧?他是個太學生……”
徐二郎道:“原來是個秀才公……”
又喃喃道:“奇怪,怎的有點耳熟……”
“是個才子,十分出名的,公子能不耳熟么?”程二娘爽朗一笑,“他寫過許多文章,前次我弟弟拿來給我學字哩:寶珠蜑民、黃狗斗雞,還有最近那《辛奉傳》——不知公子聽沒聽過?”
徐二郎“啊”一聲,臉色都有點變了,道:“原來是‘韓好筆’!”
說完,他忍不住追著又問道:“這韓公子也是個常來的熟客么?”
“那是!”程二娘得了機會,立時便道,“你不曉得,我弟弟當日就是靠了咱們宋記饅頭、燒麥、糯米飯,才叫那韓公子另眼相看,最后得了許多教導幫助——韓公子頂喜歡娘子手藝,幾乎天天都要來光顧生意。”
“韓公子實在是個好人!從前食肆里頭屋漏窗無時候,他看不過眼,還……”
程二娘說到此處,那手正要去指徐二郎座下交椅,伸到半道,不知想到什么,臉上笑容忽然一頓,那手也停在半空,指也不是,收回也不是,那一句“還好心上門幫著修過桌椅——你坐著那一張交椅就是他做的!”已經到了喉嚨口,還是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昨日韓公子來了嗎?
前日呢?
她忍不住看向了門口左邊方向。
來不來的,好像記不清了,倒是那羊乳天天有,不帶停的。
哪怕人不來,彼處早裝了個木箱,他也會把羊乳放在里頭,還會給冰——那冰給得實在足,只怕都能再買兩份羊乳了!
一份實在也是大,不獨娘子自己有,連自己同小蓮也沾了光……
她喝的時候只顧著同小蓮說要記得答謝了,腦子里只有奶香,又有怎么才能去腥,半點裝不進旁的東西,此刻一提,才忽然醒來了一樣。
人自然是好人,這行事——好似……怎么……有點子……殷勤周到得……不太對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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