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沒有見到那幾位債主,也打聽不到緣故,但宋妙已經早得過熟人提醒,曉得最近有人在私下到處收買自己債務。
她回到家中,其余不論,同程二娘先盤算了一回食肆迄今得利,將能動的挪騰一番,又把自己一向攢下來的錢湊了湊,仍舊差得有些遠。
這幾處加起來的數實在有些太多了。
再如何虱子多了不癢,也耐不住頭也就這么大,頂上已經站不下了。
宋妙不想再多添債主,原本還考慮過要不要把宅子抵當出去,可看眼下情景,背地里正有圖謀不軌的,更不敢胡亂動作。
因知道只要自己開口,不管杜好娘辛奉也好、陳夫子也好、何七也罷,乃至于最后那韓公子,都不會袖手旁觀,自有銀錢能托底,宋妙便先不忙著慌,只心中盤算一回,招來程二娘同張四娘兩個,問道:“如果請客人在食肆里存錢,譬如存個三百文,便能得新出饅頭一個,存個五百文,能得兩個,一千文能得五個,你們說,有人會肯嗎?”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問道:“什么饅頭?”
宋妙道:“我近來琢磨做幾個新味道的,打算只在店里售賣,或咸口帶甜,同叉燒炙肉饅頭滋味仿佛,各有千秋,只是不用提前烤制,做得更快,又有咸口的、甜口的,餡倒是沒甚稀奇,只是饅頭皮能做得更松更軟。”
宋記的叉燒炙肉饅頭從來是不夠賣的。
其余常見口味饅頭,哪怕不吃宋記的,也有其余地方可以買到,這叉燒饅頭卻是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但這餡料里頭的叉燒要先經過烤制,每天早上最多來得及烤出兩爐,哪怕提前訂,也要講究先來后到,未必能訂得到,故而十分搶手。
聽得說能同叉燒饅頭媲美,二人的眼睛都亮了。
“其實未必要出新口味,哪怕用原本的饅頭來送,肯定也不少人愿意存銀進來的。”程二娘忙道,“一向就有人問咱們這里有沒有得便宜,又說自己常年吃,應當有些好處,只咱們家不讓價,眼下送饅頭,其實也等于讓價了!”
程二娘從前時候手下只有三四個,到得如今,已經管著十余人,又兼在外頭打點應酬甚多,說話日益有份量,待人、看事,自然而然就已經從大盤子出發,而不是只看一點一面。
她跟著宋妙最久,最清楚食肆情況,更明白從前發生的事,越想越不放心。
“娘子,也不曉得誰人在后頭生事,咱們不如不要同外頭透風,說不準還能把人早點吊出來——只說食肆就要開張,想要籌錢,我看看究竟缺了多少,算一算,放出去足夠存數就好。”
又道:“娘子放心,以咱們宋記名聲,只要開口,從前老客,但凡有余力的,少說半數都會答應的。”
她的語氣十分篤定模樣。
一旁張四娘也道:“二娘子說得是,別放出去太多數額,按我這一向在邊上悄悄看著,越要搶的東西,越多人惦記,況且要是由著人隨便存銀,到底今次咱們真的讓了許多利!”
她盤算道:“娘子說這新饅頭同叉燒炙肉饅頭是湊一堆的,一個叉燒炙肉饅頭賣十文,三百文送十文,讓了三分呢!要是存銀的人太多,等同咱們少賺,既是少賺,豈不是算虧!”
這一番“等同”、“豈不是”,聽得程二娘都忍不住呼道:“不得了了,這個帳日后給你管罷!眼下比我還要會省銀錢了!”
被她們這么一說一鬧,宋妙不禁也笑道:“要是將來有機會,開得許多新店,給四娘封個巡店節流官的差遣,四處教各處怎么省錢!”
一時程二娘便道:“娘子且忙著,我同四娘商量出個做法來,再來說話!”
果然二人尋個地方,一通商議。
想要存銀,自然不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
存起來容易,但是怎么記賬,怎么對賬,都要想個解決的辦法。
等到下午,程二娘同張四娘兩個就拿著擬好的東西來找宋妙了。
二人預備印個東西發給存銀在宋記賬上的客人。
“因存的銀錢有多有少,三百的、五百的、一千的,可以印不一樣的紙,上頭寫了主顧名字,咱們不是有鋪章?把那鋪章張張紙都印一個,免得旁人假冒,再做個小章,每蓋一個小章,就等同于吃銷了一個饅頭……”
“另也要建個人頭帳,麻煩是麻煩些,頭一回做,我只怕亂,是不怕麻煩的!”
程二娘道:“都是四娘提的——她說從前娘子在滑州時候就是這么做的,到時候我們自己每日核對發出去的存錢紙同自己的賬目,莫要出什么紕漏。”
“一千錢的只要發出去一百張,就能有個一百小五十貫,依我看,不計其余地方,光是京都府衙同朱雀門這里巡鋪,就能發個一兩百張的量出去!”
張四娘也道:“翰林院、都水監、太醫院這一塊地方,另還有徐氏武館那一片,不算那些個書院,少說也能認買個二三百張!”
二人把如何派發,后續怎么記賬合算等等,都已經盤算出了個框架來,宋妙先看一回,再聽一回解釋,只略做了些查缺補漏,并不用多花心思,省心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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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兩人摩拳擦掌,不等明天,當時就去找印刷坊的找印刷坊,刻章的刻章,又趁著王三郎出去送貨時候,跟著一路先找幾個地方通傳此事,做個試探。
等到下午,程二娘當先回來,喜氣洋洋同宋妙道:“娘子,我只同京都府衙、朱雀門巡鋪里頭官爺、差爺們一提,個個都說要買,還問日后這個存銀的好事能不能長久都有!”
京都府衙也好、朱雀門巡鋪也罷,不少人都是把宋記當早膳膳房使的,幾乎每日都要訂買。
一大份糯米飯八文,饅頭五文八文十文不等,又有雪蒸糕等等,湯飲另算,眼下都快入秋了,想必又要上燒麥,存個三百文進去,敞開了吃,都不夠一個月,哪怕省著,也就是個把月功夫就能花光。
左右都要花的銀錢,宋記擺在這里,又不會跑,吃這許久了,都是熟客,宋小娘子品性大家都信得過,更何況后頭還有辛奉、韓礪兜底,諸人也不擔心被騙——誰敢騙到京都府衙、巡鋪身上,倒是更關心這白送的好處是不是曇花一現些。
不多會,張四娘也回來了,直嚷道:“了不得,徐氏武館那徐娘子問如果一次多存些銀錢進來,她們后頭辦席辦宴的時候,能不能按人頭來送那個新饅頭!”
又道:“另還有人問,除卻饅頭,能不能送肉干的,或是存了銀錢進來,日后來吃飯,就從里頭抵,送個菜、送個飲子什么的!”
兩人把白日間情況復述一回——
原來天下苦宋記不讓價久矣,眼下見得有便宜,雖然那便宜不大,還限了數,不知怎的,個個都覺得不狠狠占一把就是王八蛋,火急火燎的。
張四娘說著,又從背上費力地取下來一個褡袋,“咣當”一下放在桌上。
她一面解開,一面同宋妙道:“娘子,怎的辦,我一說這個事,也沒防備翰林院里頭有個嘴巴大的當時就嚷出去了,一下子聚過來許多人,因聽說這回量不太多,我們往后只怕再沒有這樣好事,個個都喊著必須先到先得,硬要先搶個位置!”
宋妙聞言,上前看了看那打開的褡袋——里頭都是串錢,粗粗一數,少說也有二三十貫。
程二娘咽了口口水,道:“這、這里有多少份?咱們的‘宋記箋’可沒做好——印刷坊那邊說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做出來……”
張四娘道:“個個都說叫我先記下來,讓把錢收了,等印好了再補發,只怕晚了就搶不到了……”
說著,她又從懷里掏出幾張折疊的紙來,攤給二人看。
“都不用我記,官人們自己就使人寫好了,連賬目都算清了,叫咱們按著這個來。”
幾張紙上滿滿都是名字、數額,寫得整整齊齊,翻到最后,甚至還單獨有一小疊紙箋。
紙箋都只有成人巴掌大小,質地、顏色、材料,各不相同,上頭甚至已經在右上角寫了許多名字,又有所屬部司、官職。
宋妙略一翻看,頗為驚訝,問道:“這是哪里來的砑花箋?”
紙箋已經厚過尋常紙了,砑花箋的紙張比紙箋來得又更厚,上頭會印有紋路,制作繁復,成本較高,價值自然也不菲。
在平陽山上時候,素姨最愛做紙弄墨,又喜歡制香,宋妙自小習字、作畫時候,用的都是她帶著自己一齊手制的“妙箋”,按照季節、天氣等等對上頭印紋進行更換,春有青草、野花,夏得荷花、蓮藕,秋見菊花同螃蟹——宋妙喜歡吃蟹……
按著素姨的意思,不管字寫得再如何貓頭雞爪,畫又作得怎樣全靠人意會,都是小孩成長之路,故而紙、筆、墨等等一應東西,都要用心制作。
如此,才能讓孩子曉得樣樣東西來之不易,也知道坐臥起居皆有樂趣,敷衍有敷衍的快樂,認真有認真的興頭。
宋妙做過的各色“妙箋”就是砑花箋,此時見了手上一應葫蘆、云紋、蝠紋、龍鱗等等印紋的紙箋,一眼就認了出來。
張四娘問道:“這紙還有名字嗎?”
又道:“是翰林院那些個官爺們自己選的‘宋記箋’!”
原來她去翰林院時,正好彼處午歇吃飯,聽得說宋記做“宋記箋”發賣,認了可以送新做饅頭。
而里頭不知哪位官人聽說之后,一時興起,說他是個雅人,去往吃飯的宋記是為雅食,“宋記箋”自然就是雅箋——雅箋如何胡亂應付?于是讓人去取了他自己藏紙出來。
有了此人起頭,其余人官人們都有樣學樣——誰能接受自己的“宋記箋”用紙比同僚差?
到得最后,張四娘回來時候,就捎上了這么厚厚一疊眾人自備紙箋。
張四娘一邊解釋,一邊又道:“官人們還叫我回來同娘子建議一句——印章麻煩,要是一時沒了墨,印得難看,到底不好,不如備些打孔的夾子,就是他們用來洞書裝訂的東西……”
“到時候在紙箋上畫出地方來,分成幾處,比如一處十文,一處五文,一處三文,一處一文,早上如若買了十八文早飯,就在十文、五文、三文的地方各打一個孔……”
——幫忙把宋記如何記賬、抵扣都想了一回。
三人早上說好的是蓋章,但是此時聽得翰林院這一句建議,都覺得更容易操作,此時商量一回,從善如流,先按此改了。
計劃妥當,程、張二人便只預備等印的“宋記箋”做出來之后,就同熟客人打個招呼,預備賣上大幾百張來籌措銀錢,如若有事,正好用上,如若不過杞人憂天,損失也有限——哪怕按著張四娘說法,少賺算虧,一千文也最多損失三五十文錢罷了。
此事說完,等張四娘忙去了,程二娘又道:“娘子,我今日去了一趟天源堂,本是想邀林師父同小蓮幾個師兄師姐來食肆吃飯,果然回說不方便,后頭提了那沈娘子的事,說她有些畏醫,林師父就說她明天下午要去一趟新門看藥,可以順著繞來給看一眼——叫咱們不要做什么飯菜,她后頭有急事,看了病人,趕著要走。”
宋妙聽得林大夫應了,自然高興,只是忍不住問道:“二娘子聽林大夫口氣,是真有急事,還是不想給咱們添麻煩,才說不要留在此處吃飯?”
又道:“請人上門,也不曉得肯不肯收診金——眼下飯也不吃,實在太怠慢了!”
程二娘急忙又道:“林師父說了,只是來看看,不當出診,叫不要備診金、謝禮,別做一桌菜,不然以后再不搭理了……”
畢竟是女兒師父,程二娘十分怕哪里做錯了,影響關系,想了半晌,忍不住嘆一口氣,道:“娘子,不如咱們備些綠豆餅什么的,給人捎帶走?”
宋妙嘆道:“也只好如此了,我給再點個正經湯吧。”
時下有點茶迎客,點湯送客的習俗,不過那湯往往是拿甘草、砂仁、丁香等物沖的茶水飲子,并非尋常菜湯肉湯。
林師父不肯留下來吃飯,又說不要診金同謝禮,也不曉得明天能不能硬塞得出去,宋妙便決定除卻尋常送客湯飲,另也好好做個湯,看完診喝碗湯,既不耽誤,也能顯出自己鄭重。
這種時候,那湯既要好喝,也要足功夫,才拿得出手。
昨日沈荇娘送來的婺州腌腿肯定要用上的,那再添些旁的什么,來做個好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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