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身上穿著禮部小吏特有的灰色衣服,蒙面,身形瘦削,很高。
對面幾個少年都同時愣了一下。
這段時間他們假扮成禮部官員,藏身圍場,也是穿這身衣服,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對方到底是自已人,還是真的官員。
“你干什么?”
有人問了一聲。
灰衣人二話不說,直接丟出幾枚煙彈,厚重難聞的白煙瞬間升騰,擋住所有人的視線。
在他行動時,裴央央看見有什么東西從他用來蒙面的黑布中露了出來。
一段紅色的,用絲線織成的掛飾。
她倏地睜大眼睛,當場一驚,對方已經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走!”
說完,帶著她迅速施展輕功,朝樹林深處遁去。
裴央央沒有掙扎,任由他帶著自已在樹林中穿梭,心中疑惑更重。
他怎么會在這里?怎么知道自已有危險?
他還會武功?
而且還不低。
她忍不住轉頭朝身邊人看去,雖然被遮住大半張臉,但一雙眼睛還是自已熟悉的模樣,只是此時眼底已經沒有笑意,只剩下無盡的凝重和疲憊。
那枚醒目的紅色耳飾已經徹底掙脫出來,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飛舞。
藍卿塵。
他們最后一次見面的時候,是蹴鞠比賽結束那天,他站在原地和她說再見,從此之后他就像是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青溪館再沒開過,從門縫塞進去的信也石沉大海。
她怎么也沒想到,他們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見。
藍卿塵的速度很快,剛開始那些少年還追在后面,可過了一會兒,那些身影就慢慢消失了。
奔走將近一炷香時間,確定暫時安全,他才終于停下,帶著央央落在一個水潭旁邊。
雙腳剛落地,他身形晃了晃,踉蹌后退幾步。
裴央央這才發現不對,迅速上前。
“你受傷了?”
還未靠近,就被對方抬手攔住,低聲解釋道:“離開的時候沒注意,被砍了一刀,傷口不深,不礙事。”
“我帶了傷藥,先幫你看看。”
這次來參加秋彌,娘親擔心她受傷,為她準備了不少傷藥,一直帶在身上。
伸手往挎包里找了找,翻出一瓶白月散,正要過去幫忙,卻被冷聲拒絕。
“不必。”
他壓低聲線,似乎還想隱藏自已的身份。
裴央央無奈地看著他,輕聲開口:“藍老板,你我之間還需要這么客氣嗎?”
藍卿塵的動作頓時一停,僵在原地。
半晌。
“你什么時候發現的?”
裴央央指了指自已的耳朵,道:“你的耳飾掉出來了。”
他抬手一摸,頓時皺起眉,格外懊惱。
本是打算救了人就直接離開,不讓她發現的。
自已當初帶著目的接近裴央央,心中一直有愧,那日離開時就已經做決定,不會再讓她摻和進來,沒想到還是……
藍卿塵緩緩扯掉臉上的黑布,轉頭定定朝裴央央看去。
“仙女姑娘,好久不見。”
還是熟悉的稱呼,還是熟悉的聲音,但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反而帶著無盡的嘆息。
“藍老板,好久不見。”
她拿著白月散走過去,道:“我先給你上藥吧。”
藍卿塵遲疑片刻,但最終還是沒有拒絕,背對著央央坐在石頭上,低垂著頭。
兩個月不見,不知他身上發生過什么,看起來更加瘦削,經常落在眼底的笑意不見了,整個人顯得低沉而憔悴,甚至還有些迷茫。
后背上的傷不算深,手掌長,已經流了很多血。
裴央央仔細清理上面的血跡,撒上藥粉止血,然后用紗布仔細包起來。
“你不問我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藍卿塵問。
裴央央:“你救了我。”
更何況,他們還是朋友。
藍卿塵沉默片刻,輕聲道:“他們用紫色曼陀羅讓你的馬發狂,想要把你抓走,直接送出去。”
“嗯。”
“我爹,我娘,妹妹,都死在了這種花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又被格外沉重。
裴央央動作一頓,第一次聽藍卿塵說起他的家人。
因為家人都因此而死,所以不想她也因為同樣的原因死去。
清理好傷口,上藥,包扎,央央的動作很快,道:“我們得快點離開,那些人很快就會追來,你找個地方把我放下就行,很快就會有人過來接我了。”
“圍場周圍都有守衛,如果你想離開,我可以……”
她一邊說著,站起身,同時伸手拉了拉藍卿塵的衣服,剛才那一刀不僅讓他受了傷,連后背的衣服也被割開。
剛拉了一下,卻忽然看見傷口旁隱約露出一抹黑色。
她心頭微頓,輕輕撥開衣服一角,一個黑色的刺青圖案緩緩印入眼簾。
刺青在后背肩胛骨的位置,十分隱蔽,若非此時衣服破損,尋常根本發現不了。
裴央央只覺腦海中一陣轟鳴,呆了呆,腦海中瞬間蕩清,緊接著無數的思緒紛至沓來,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異常,此時此刻都有了解釋。
她盯著那個圖案,沉默了許久,才終于緩緩開口:“藍老板,你知道你背上有一個刺青嗎?是一條蛇,銜著尾巴……”
剛說到這兒,藍卿塵身體陡然一震,猛地閃身幾步,手下意識朝身后摸去,摸到破損的衣服,正好就在刺青的位置,神色瞬間變得復雜。
驚恐、后悔、擔憂、內疚……
無數的情緒涌上眼底。
當初奉義父的命令,化名藍卿塵,以青溪館為掩護,探聽朝局情報,后來又故意接近裴央央,他早就知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自已的身份總有一天會曝光。
可越是和裴央央相處,他就越發害怕那天的到來,以至于最后冒險舍棄經營多年的身份,不告而別。
當時他想,他永遠不會再出現在裴央央面前,只要不見面,自已的身份就永遠不會曝光,至少可以在她心里留存一絲希望。
青溪館關了,他其實還是會偶爾回去。
第一次是意外,無意間看見裴央央從門縫中塞進來的信,他帶走了。
從那以后,他再回去,就是有意為之,想著還能不能再收到她的消息,或者直接看見她。
甚至有一次,裴央央把信塞進來的時候,他其實就站在門內,無聲地笑。
等人離開,就迫不及待地把信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