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廬陵館驛內一片死寂。
窗紙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屋內那盞如豆的油燈時不時爆出一兩朵燈花,昏黃的光暈映在盤虎滿是溝壑的老臉上,陰晴不定。
盤虎坐在低矮的床榻上,手里攥著一塊擦刀用的鹿皮,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雙兒女阿大和阿盈跪坐在對面的席子上,誰也不敢出聲,空氣里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那一顆顆滾落的人頭,那柄寒光凜冽的宣花大斧,還有那位年輕節帥輕描淡寫間定人生死的模樣,如同夢魘般纏繞在父子三人的心頭。
“阿爹……”
阿大終于忍不住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生怕隔墻有耳。
“那雷火寨在五指峰趴了幾十年,連以前的彭刺史都要哄著供著,如今……硬是眨眼就冇得咯?”
盤虎長嘆一聲,將鹿皮狠狠拍在案幾上,聲音沙啞:“何止是冇得咯,那是連根都刨了哇!雷火家那是在吉州橫著走的主,平日里只有他們搶別個的份,誰敢動他們一根毫毛?可你看今晚,那位劉使君宰他們,比起恰只雞還容易些!”
說到這,盤虎眼中閃過深深的恐懼,壓低聲音道:“真正嚇得我魂都不在的,不是殺人。阿大,你今晚出去打聽,聽到些么子風聲?”
阿大臉色煞白,咽了口唾沫:“聽驛卒講……雷火寨逃出來的都發了癲。也不跑,就在地上嚎……說是咱們這位劉使君有火神助威,走到哪風吹到哪!”
“火神……”
盤虎喃喃自語,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難怪……難怪他敢只帶那點人就進吉州。原來是有通神的手段。咱們這些凡人,拿刀去跟‘天罰’斗?那是找死啊!”
恐懼在這一刻發酵到了頂點。對于這些敬畏鬼神的山民來說,若是輸給刀劍,他們或許不服;但若是輸給“天罰”,那就是命,是不可違抗的天意。
“不過……”
盤虎忽然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僥幸的光芒、
“阿大,阿盈,你們想過沒有?那劉使君既然有這般通神的手段,要滅咱們吉州三十六寨易如反掌,為何今晚只滅了雷火寨,卻留下了咱們?”
阿大和阿盈面面相覷,茫然搖頭。
“這說明咱們還有用!”
盤虎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語氣急促起來、
“咱們跟雷火寨不一樣。雷火家那是狼,是喂不熟的狼,所以劉使君要宰了吃肉。可咱們……雖然瘦了點,弱了點,但只要聽話,說不定……還能跟著那位爺喝口咱湯。”
這種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在恐懼的重壓下,竟成了父子三人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能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恩賜。
……
翌日清晨,廬陵城的霧氣還未散盡。
盤虎推開房門,帶著兒女走進了館驛的食肆。
這食肆里早已坐了不少寨主,一個個面色沉重,但誰也不敢高聲喧嘩,生怕驚擾了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早晨。
盤虎找了個角落坐下,招呼驛卒上飯。
不多時,那驛卒便端著黑漆托盤上來,幾樣極具廬陵風味的吃食擺在了案幾上。
正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魚鮓(zhǎ)湯粉”,雪白的米粉浸在奶白色的鯽魚濃湯里,上面浮著一層茱萸油和幾片腌制發酵過的酸魚肉。
旁邊配著一籠晶瑩剔透的“水晶龍鳳糕”(糯米混著棗泥蒸制),還有一壺煮得濃釅的“鹽姜茶”。
那驛卒放下湯瓶時,似乎無意間將壺嘴對準了盤虎,且那壺里的姜片切得格外厚實,比旁桌的都要多。
盤虎心頭猛地一跳,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
他雖是個山民,但年輕時也曾挑著擔子走南闖北,販過私鹽,去過洪州、潭州,甚至還見過中原的繁華,算是這吉州山溝里少有的“老江湖”。
這份閱歷讓他比那些只會窩里橫的土寨主多了幾分心思,瞬間便咂摸出了這碗茶里的深意。
這……這是何意?
姜者,辣也。
劉使君這是在暗示我,今日進了刺史府,只要我夠“辣”、夠狠,敢咬人,就能得到重用?
這突如其來的“腦補”,讓盤虎原本忐忑的心瞬間火熱起來。
他死死盯著那壺茶,仿佛那是劉靖賜給他的“兵符”。
而阿盈的注意力,卻被另一個細節吸引了。
她看到那個端盤子的驛卒在轉身離開前,習慣性地從腰間抽出一塊白葛布巾,輕輕擦拭了一下手背上并不存在的湯漬。
那個動作優雅、自然,透著一種骨子里的“潔凈”。
阿盈低頭看了看自已指甲縫里的黑泥,還有獸皮袖口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油污,臉上瞬間火燒火燎。
哪怕只是個伺候人的下人,都這般愛干凈,這般講究。
那住在那座高大刺史府里的主人,又該是何等的纖塵不染?
她突然覺得,比起那碗美味的粉湯,那種能讓人活得干干凈凈、活得像個人樣的日子,才是真正讓人著迷的“好日子”。
“真好啊……”
阿大狼吞虎咽地把米粉往嘴里扒拉,吃得呼哧帶響,連那一星點茱萸油都舍不得剩下。
但他吃著吃著,動作卻慢了下來,握著筷子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泛白。
“阿爹……”
阿大咽下最后一口湯,眼神中除了饞,更透出一股子“不甘心”。
“這漢人的吃食,咋做得跟花兒樣?……為么子漢人就能恰精米細面,咱們就只能啃樹皮草根?”
“要是給我一把那樣的陌刀,我也能殺雷火寨的人!我也能換這碗粉恰!”
盤虎看著兒子眼中那團燃燒的野火,心中一動。
這就是“心氣”。
只要這股子不服輸的野性被那位劉使君用對了地方,這傻兒子說不定真能掙個前程。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線。
鐵木寨主帶著兩名親隨走了進來。
他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反而腳步極輕,眼神陰鷙得像條毒蛇。
他徑直走到盤虎這桌,也不坐下,只是彎下腰,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湊到盤虎耳邊。
“盤老哥,躲那么遠做么子?過來坐噻!”
鐵木寨主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隨即壓低聲音,陰惻惻地道:“盤老哥,這粉雖然好恰,但也燙嘴巴哇。”
“聽講昨晚山里起了好大的霧,不少人都迷了路,跌進那是萬丈深淵里,連尸骨都尋不到咯。雷火寨是冇得咯,但咱們這三十六寨的山路……那還是只有咱們各家屋里人認得清白。”
這陰晦的威脅,比直接亮刀子更讓人膽寒。
盤虎手中的筷子一抖,一塊腌菜蔸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頭,迎上鐵木寨主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鐵木老弟講得是……這山里的霧,確實大。”
但在低下頭的瞬間,盤虎眼底的恐懼卻化作了一抹決絕的狠戾。
食肆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遠處那個不知情的驛卒,依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悠閑地擦拭著漆木案幾。
這暴風雨前的最后一點寧靜,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
“諸位寨主,請!”
隨著驛卒的通傳,一眾寨主如同奔赴刑場的死囚,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館驛。
沿著長街一路向刺史府走去,清晨的寒霧還未散,那高大的門楣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森嚴。
門口那兩座石獅子,仿佛都透著一股嗜血的寒意,讓人不敢直視。
盤虎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兒女,低聲囑咐道:“進去了把頭低著,莫亂看,莫亂說話。不管使君說什么,只管磕頭應下。”
再次踏入那個大堂。
地上的血跡早已被洗刷干凈,那股濃烈的龍腦香還在空氣中徘徊。
昨日那扇被撞碎的屏風已經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被猩紅錦緞覆蓋的巨大屏風。
劉靖已經到了。
他身著紫袍玉帶,背對眾人負手而立。待眾人戰戰兢兢落座,大堂內鴉雀無聲。
坐在前排的鐵木寨主,雖然低著頭,但眼珠子卻在眼眶里飛快地轉動。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著一枚骨扳指。
他在賭。
賭劉靖不敢把事做絕。
來之前,他已經和黑崖洞主通過氣了。
只要劉靖敢提收稅的事,他們就立刻以“山民貧苦、無力納糧”為由哭窮,然后聯絡其他三十幾個寨子一起施壓。
法不責眾,只要大家抱成一團,劉靖初來乍到,為了吉州的安穩,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只要熬過這一關,回去之后,這吉州的山林依然是他鐵木說了算!
就在鐵木寨主打著如意算盤時,劉靖緩緩轉過身。
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那種目光并不銳利,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透過皮肉,看穿每個人心底最隱秘的貪婪與恐懼。
他伸出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指尖輕輕搭在身后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風上。
“嘩啦——”
隨著劉靖手腕輕抖,那層紅綢如同流水般滑落,堆疊在地上,露出了屏風后的真容。
那是一幅巨大無比的帛畫輿圖。
這幅圖并非尋常畫師所繪的那種寫意山水,而是一幅用極細的狼毫筆,以工筆重彩繪制而成的精密地圖。
泛黃的絹帛上,墨線勾勒出的山川河流宛如人體的經絡血管,清晰可辨。
而在那墨色之間,更用極其醒目的朱砂、石青、藤黃、赭石等顏料,密密麻麻地標注出了無數紅點與色塊。
大堂內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仿佛空氣都被瞬間抽干。
在座的寨主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他們都是在山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獵手。
只一眼,他們就認出了這幅圖畫的是哪里——這是他們的家,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十萬大山!
鐵木寨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輿圖的右上角。
那里畫著一條細若游絲的紅線,蜿蜒穿過崇山峻嶺,直通湖南地界。
那是他引以為傲的、只有寨子里最資深的老向導才知曉的私鹽小道!
可如今,這條被他視為身家性命的秘密通道,竟然被那條刺眼的紅線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
鐵木寨主雖然不識字,但他能感覺到那行字里透出的寒意——那是劉靖的目光,早已洞穿了他所有的底牌。
“諸位久居深山,自以為守著這十萬大山,便是守著金山銀山。”
劉靖拿起一根紫竹杖,那竹杖的末端包著一層明黃色的銅皮,在燭火下閃爍著冷光。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威嚴。
“但在本帥眼里,你們不過是一群捧著金飯碗討飯吃的瞎子。”
這句話如同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眾人的臉上。
不少寨主面露憤色,卻又敢怒不敢言。
劉靖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手中的竹杖輕輕點在五指峰西側的一處不起眼的山坳里。
“黑崖洞主。”
劉靖的聲音突然變得冷冽,“本帥進山時,曾聽向導提起一樁怪事。說你寨子后山那處名為‘鬼見愁’的深淵,常年寸草不生,連飛鳥都不敢落腳。”
“那深淵里流出的溪水呈詭異的淡藍色,人畜飲之腹痛如絞,甚至嘔血而亡。你們黑崖洞的人視其為毒水,平日里只用來處決犯了族規的罪人,對吧?”
黑崖洞主渾身一震,下意識地點頭:“正……正是!那地方邪乎得很,老輩人都說是山神爺的洗腳水,碰不得!”
“若是鐵器不慎掉進去,過幾日撈出來,表面便會覆蓋一層紅色,如同生銹腐爛。那是毒地啊!”
“毒地?”
劉靖冷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對愚昧的嘲弄,“那不是毒,那是‘膽水’!古書有云:‘膽水浸鐵,立成銅色’。”
“那深淵之下,必有極富的銅礦脈,經水浸泡才化出這膽水!你們守著這等煉銅的寶地,卻只當它是禍害,簡直是暴殄天物!”
“銅?!”
黑崖洞主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面前的茶盞。滾燙的茶水潑在他那件名貴的虎皮半臂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珠子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劉靖,仿佛在聽天書:“使君……您是說,那毒水下面……全是銅錢?!”
“不錯。”
劉靖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只需懂得‘膽水浸銅’之法,引那藍水浸泡鐵片,數日便可置換出紅銅。”
“這等煉銅的寶地,若是放在中原,足以養活一座城池!可你們呢?守著這等聚寶盆,卻只當它是禍害,簡直是暴殄天物!”
黑崖洞主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
他守著那破水潭窮了半輩子,為了幾個銅板跟別的寨子打得頭破血流,原來……
原來他一直坐在金山上討飯?!
劉靖沒有給他太多懊悔的時間,竹杖再次移動,這一次,落在了鐵木寨的位置。
“還有鐵木寨主。”
被點到名的鐵木寨主渾身一緊,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你那寨子北面的枯河谷,每逢雨后地表泛白,寨子里的牲口總愛去舔那地上的土,趕都趕不走。你們以為是牲口中了邪,還請巫師跳大神驅邪?”
鐵木寨主張大了嘴巴,這事兒太邪門了。
那片枯河谷確實怪得很,牛羊去了就不肯走,非要舔那地皮。
為了這事兒,他沒少花冤枉錢請巫師做法,殺雞宰羊地祭拜,結果屁用沒有。
沒想到,這等寨子里的私密丑事,劉靖竟然連這都知道?
“那不是中邪,那是‘鹽鹵外溢’!”
劉靖的聲音如同驚雷,在鐵木寨主耳邊炸響。
“牲口比人聰明,它們知道那是鹽!那枯河谷底下,藏著一口取之不盡的鹽井!”
“只要在那處向下深鉆,必能打出滾滾鹵水,熬制出上等的青鹽!”
“鹽……鹽井?!”
鐵木寨主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
鹽!那是山民的命啊!
他竟然守著鹽井喝了半輩子的淡湯?!
大堂內一片死寂。
所有寨主都用一種看神人的目光看著劉靖。
這些“異象”在他們眼里是鬼神作祟,是不可觸碰的禁忌。
可在劉靖嘴里,卻成了通往富貴的門路。
黑崖洞主和鐵木寨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懊悔與狂熱。
那種守著寶山卻當成垃圾扔掉的痛心,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似乎是看穿了他們的心思,劉靖目光掃視全場,給出了最后的邏輯閉環,徹底斷了他們的念想。
“本帥并非神仙,只是比你們多讀了幾本書,多見了一些世面。這吉州的山水在本帥眼里,處處是寶。”
“但光知道沒用。”
劉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那膽水如何提煉成銅?那深井如何鉆探取鹵?”
“這些手段,你們不懂,你們的巫師也不懂。只有本帥懂,只有官府的‘軍器監’能做。”
劉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從容與誘惑:“雖然鉆井取鹽不易,需用蜀中特有的‘筒井’之法。”
“但本帥已派人去蜀地重金延請大匠。只要肯花錢,這天下就沒有請不到的人。”
“況且,這大山深處毒蟲猛獸橫行,開路架橋非一日之功。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謀劃。”
“跟著本帥,這些‘毒水’、‘邪土’遲早能變成銅錢和精鹽;不跟本帥,它們就永遠是禍害你們子孫的絕地!”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所有人的僥幸心理。
是啊,就算知道了是銅是鹽又怎樣?
他們不懂技術,挖出來也是廢土毒水。
想要發財,就只能求著這位劉使君。
退一萬步講,即便他們真動了心思去外面請工匠,也是癡人說夢。
且不說那些煉銅熬鹽的秘法有著多少彎彎繞繞,豈是他們這些大老粗能懂的?
單是這吉州山民的“兇名”,就足以讓外面的匠人望而卻步。
若是沒有官府的大旗罩著,哪個身懷絕技的大匠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進這蠻荒之地給一群“生番”干活?
只怕還沒進山,就已經嚇得腿軟,生怕被這些山民連皮帶骨給吞了。
震懾已足,劉靖收回竹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礦井之事尚需時日,但雷火寨留下的這份現成的家業,卻不能荒著。”
劉靖用竹杖在五指峰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這五指峰南麓,有兩座茶山,歲產‘明前茶’五百斤;還有那三百畝熟地水田,乃是吉州少有的肥地。”
話音剛落,大堂內的呼吸聲瞬間粗重起來。
礦是畫的大餅,但這水田和茶山卻是現成的肥肉啊!
尤其是那三百畝熟地,那是雷火寨幾代人開墾出來的,不用費力氣就能種出糧食。
劉靖并沒有急著指定給誰,而是淡淡問道:“此地肥沃,需有忠勇之士替官府守之。不知哪位寨主,愿為本帥分憂?”
這句話拋出來,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第一個出聲。
大家都在用余光偷偷瞟著前排的鐵木和黑崖兩位大寨主。
按照以往“強者通吃”的江湖規矩,雷火寨倒了,這塊肥肉理應由這兩家瓜分。
誰敢搶,那就是找死。
鐵木寨主感受到了眾人的畏懼,心中稍定。
他猛地挺直腰桿,正要開口——
“鐵木寨主。”
劉靖突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冰。
“你寨中私自開采劣質鐵礦,私藏甲胄,本帥還沒治你的罪,你倒還想吞并土地?怎么,嫌脖子上的腦袋太重了?”
一句話,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鐵木寨主臉上。
他剛張開的嘴僵在半空,臉色漲成豬肝色,卻硬是沒敢發出聲音。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山民貧苦”、“法不責眾”的說辭,全被這一句“私藏甲胄”的死罪給堵了回去。
他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斗雞,所有的算計在絕對的把柄面前,都成了笑話。
劉靖的目光越過這只“紙老虎”,落在了角落里瑟瑟發抖的盤虎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鼓勵,又帶著一絲審視。
盤虎心頭猛地一跳。
機會!
這是唯一翻身的機會!
他能感受到,這是貴人!
那絕不是山里草頭王那種只有蠻力的狠勁,那是真正能改天換地、點石成金的大氣象哇!
心里頭有個聲音在狂喊:這怕就是盤龍寨苦等了幾輩子的“天降貴人”咯。
只要死命抱住這根金大腿,哪怕是做狗,也是那能吃香喝辣的“看門狗”,強過在山溝溝里做一輩子被人欺負的癩皮狗!
“使君!小的盤虎,愿幫使君守這塊地!”
盤虎像是瘋了一樣沖了出來,撞翻了面前的案幾,“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把地板磕得震天響,“盤龍寨雖小,但全寨上下感念使君天恩!”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小的愿讓屋里老大,帶寨子里兩百個最好的后生,自家背著干糧,編入官軍,使君指哪兒我們打哪兒!”
說到這,他咬了咬牙,加上了最后的籌碼:“且小的愿讓老大……留在使君身邊做個親衛牽馬墜鐙!若是盤龍寨有半點二心,請使君先斬了那個逆子!”
大堂內一片嘩然。
這是送子入質!
這不僅是交出兵權,更是把親兒子的命、把盤龍寨未來的希望,都押在了劉靖手里。
這份投名狀,太狠了,也太沉了。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這老東西,看似憨厚,實則也是個狠人。
“善。”
劉靖點了點頭:“阿大勇武,便入玄山都吧。”
“盤虎!你發了癲是吧?!”
鐵木寨主終于忍無可忍,拍案怒吼:“按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這五指峰的地盤,幾時輪得到你這種下九流的小寨子來恰?你也不怕撐破了肚皮!”
隨著他的怒吼,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那把從未離身的獵刀。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刀柄的瞬間,兩只覆著鐵甲片的大手,如同鐵鉗般從后面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咔嚓!”
骨骼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內格外刺耳。
兩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身后。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那股冰冷的殺意,瞬間讓鐵木寨主從頭涼到了腳。
他那只摸刀的手僵在半空,顫抖著,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
這時候,跪在地上的盤虎也站了起來。手里握住了劉靖給的“骨頭”,身后站著那個掌控生死的男人,他的腰桿從未如此挺直過。
“去你娘的鳥規矩!”
盤虎猛地轉過頭,那張平日里唯唯諾諾的老臉此刻猙獰得像條護食的老狗,“如今吉州姓劉!使君的話就是天大的規矩!鐵木,你平日里欺壓我們還不夠,現在還要在使君面前耍你那大寨主的威風?你這是想造反哇?!”
“你……”
鐵木寨主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咬氣得渾身發抖。
“盤寨主說得對!”
又一個小寨主站了起來,指著黑崖洞主罵道,“黑崖!去年你強占了我下河寨的水源,這筆賬今日也該算算了!使君在此,還能容你撒野?”
“沒錯!使君做主,咱們不認什么大寨規矩!”
一時間,大堂內群情激奮。那些常年被欺壓的小寨主們,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紛紛站起來對兩大寨主口誅筆伐。
鐵木與黑崖兩位寨主站在大堂中央,看著周圍一雙雙赤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們被孤立了。
劉靖看著這一幕,并沒有就此收手。
他要徹底斷了這些大寨主的后路,讓他們和這些小寨子結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既然諸位有冤,那本帥今日便一并斷了。”
劉靖手中的竹杖再次移動,這一次,不再是分雷火寨的無主之地,而是直接劃向了鐵木寨和黑崖洞的心頭肉。
“鐵木寨主,你北面的那條‘野豬嶺’,本是青蛇寨的祖地,三年前被你強占。即日起,物歸原主,劃歸青蛇寨!”
“黑崖洞主,你東邊那條河道,截斷了下河寨的水源。即日起,河道歸下河寨與官府共管,你若敢再截流,本帥便截了你的腦袋!”
“這……”鐵木寨主和黑崖洞主猛地抬起頭,眼中噴出怒火。分雷火寨的地也就罷了,現在竟然要從他們身上割肉?!
可還不等他們發作,青蛇寨和下河寨的寨主已經激動得跪地高呼:“謝使君做主!我等愿為使君效死!”
他們轉過頭,目光兇狠地盯著兩大寨主,仿佛誰敢反對劉靖,誰就是他們的殺父仇人。
劉靖負手站在高臺上,冷眼看著這一幕“狗咬狗”的好戲,神情淡漠如佛,心腸卻狠如鐵。
這就是陽謀。
扶小壓大,以蠻制蠻。
只有讓小寨子拿了大寨子的地,雙方結下了解不開的死仇,小寨子為了守住地盤,才必須死心塌地給官府當狗。
而大寨子為了奪回利益,也只能在官府的規則下茍延殘喘,或者……鋌而走險。
劉靖絲毫不擔心他們看穿。
因為貪婪是人性的毒藥,即便有個別聰明人看穿了這是“二桃殺三士”的把戲,但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誰又能忍住不吞下這帶鉤的餌?
待到吵鬧聲稍歇,劉靖才抬了抬手。
大堂瞬間死寂。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視全場,從那些滿臉貪婪的寨主身上掠過。當視線移至角落時,他微微一頓。
那里跪坐著一個少女。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低著頭,也沒有流露出畏懼或貪婪的神色。
在那一雙清澈如泉水的眸子里,劉靖看到了一種崇拜,以及一絲在這個充滿汗臭與血腥的大堂里顯得格格不入的……
干凈。
盤虎的閨女?
劉靖嘴角微動,心思電轉:這老東西把兒子送來當兵入質,把女兒帶在身邊示弱,看來是真把全家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是個好用的棋子。
他微微頷首,算作對盤虎“忠心”的回應,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之上。
“地分了,仇報了。最后,談談這賦稅一事。”
劉靖收回心神,語氣轉為嚴肅,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本帥知曉你們山民度日艱難。以往雖然名義上不交稅,但各路關卡要收錢,進城要交錢,為了買鹽買鐵,還要被奸商層層盤剝。這一年到頭,落到你們手里的,能剩下幾成?”
眾寨主紛紛低頭,滿臉苦澀。
是啊,名為不交稅,實則被壓榨得連骨頭都不剩。
“即日起,這些亂七八糟的盤剝,全部廢除!”
劉靖大手一揮,拋出了他在這個時代堪稱石破天驚的改革:“在本帥治下,行‘一條鞭’之法!”
“賦稅合一,化繁為簡。無論你們是種地的、打獵的、采藥的,統統折算為一色。”
他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清晰有力。
“十抽一。”
“而且,不分夏秋,每年只在秋日草木枯黃之時,收這一次!”
此言一出,大堂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只……只收一成?!”
盤虎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喜,“使君,這話可系真的?不用再交那要命的夏稅咯?”
要知道,以往他們為了打點各方關系,為了換鹽鐵,往往要拿出三四成的收成去“孝敬”。如果官府真的只收一成,且承諾保護他們不受奸商和大寨欺壓,那這就是天大的仁政啊!
劉靖看著他們那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淡然道:“本帥說過,這吉州的山水是寶,你們的命也是寶。讓你們休養生息,你們才能替官府守好這十萬大山。”
“這一成稅,不是買官府的糧,是買你們全寨老小的安穩!”
劉靖走到輿圖前,伸出手,掌心用力一抹,直接將朱砂圈出的“雷火寨”三個字抹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紅痕。
“交了這一成,寧國軍的陌刀隊就是你們的墻,本帥就是你們的盾。誰敢動我劉靖的納稅子民,不管是馬殷還是哪路山大王,這就是下場!”
這個“抹殺”的動作,如同一記重錘,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防線。
而那“十抽一”的承諾,又如同一股暖流,熨帖了他們恐慌的心。
這一刻,即便是一直心懷怨毒的鐵木寨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年輕的節度使,手段之高明,心胸之開闊,遠非他們這些草頭王可比。
“愿為使君納糧!”
盤虎第一個磕頭,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五體投地。
“愿為使君納糧!”
大堂內跪倒一片。
就連鐵木和黑崖兩位寨主,在看清大勢已去、若不低頭必死無疑的局面后,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顫抖著跪了下去。
劉靖負手而立,接受著眾人的跪拜。
但在那一片磕頭聲中,鐵木寨主低垂的眼簾下,卻閃過一抹如同毒蛇般的怨毒與陰冷。
好個劉使君。
任你兵強馬壯,刀利甲堅,可進了這連綿不絕的十萬大山,你也不過是個瞎子、聾子!
山高林密,瘴氣橫行,那才是昂的地盤。
你人再多,還能把這大山給填平了不成?
這吉州的山路十八彎,咱們……走著瞧!
陽光穿過窗欞,灑在劉靖那襲紫袍上。
他站在跪拜的人群中,正如這吉州新生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