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將劉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風上,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判官。
他那句輕描淡寫的“散場”,在空曠的大堂內回蕩,雖無雷霆之怒,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方被隨手扔下的白娟,靜靜地蓋在盤中帶血的羊肉上,仿佛剛才那場暗藏殺機的《秦王破陣樂》真的只是一場尋常的佐酒歌舞。
此言一出,原本壓抑的大堂內,不少小寨主如蒙大赦。
剛才那曲《秦王破陣樂》殺氣太重,聽得人心驚肉跳,此刻聽聞節帥發話散場,眾人紛紛松了口氣,正準備起身行禮告退。
然而,就在這微妙的時刻——
“嘭!”
一聲酒杯重重砸在桌案上的悶響,顯得格外刺耳,瞬間擊碎了眾人離去的步伐。
“散場?哪鍋龜兒子講準散場咯?!”
雷火洞主的獨子雷豹,此刻已喝得面紅耳赤。
他身上的衣裳早就敞開了懷,露出一胸膛黑黢黢的護心毛,隨著他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眼神迷離,透著一股酒壯慫人膽的狂妄,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只腳竟直接踩在了那張珍貴的紫檀案幾上。
腳底的泥垢直接蹭在了精美的蜀錦案衣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拎著個空酒壺,像是拎著一只剛打死的兔子,大著舌頭嚷道:“老子這酒才剛剛恰出點味兒來!那個跳舞的小娘皮做么子????接著跳??!”
說著,他醉眼惺忪地指著主位上的劉靖,極其囂張地揮了揮手:“姓劉的!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酒沒喝夠,舞沒看爽,哪鍋敢走?!”
“給我坐下!把好酒都端上來!今晚不把我伺候爽咯,這廬陵城你嗦了不算!”
大堂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剛剛欠身準備離席的寨主都僵在了半空,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這雷豹簡直是在找死??!
在節度使的府邸,公然命令節帥不準散席?
這哪里是做客,這分明是要騎在官府頭上拉屎!
盤龍寨席位上,盤虎臉色慘白,死死按住阿盈的手,生怕她出聲。
阿盈則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不知死活的雷豹,心里既覺得荒唐,又隱隱覺得劉靖是個“軟腳蝦”,竟然被人指著鼻子罵都不吭聲。
就在眾人以為劉靖會像之前那樣溫言安撫時。
主位之上,劉靖忽地笑了。
那笑容如春風般和煦,他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條斯理。
他先是伸手整理了一下寬大的紫袍袖口,然后輕輕拂去了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這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優雅得就像是一位即將登臺撫琴的大家,絲毫看不出半點要動手的跡象。
隨即,劉靖動了。
不少寨主眼中閃過一絲譏諷,雷火洞主更是得意地靠在椅背上,等著看這位節帥低頭。
然而,下一瞬——
“既不想走,那便永遠留下吧?!?/p>
話音未落,異變突起。
在阿盈的瞳孔深處,這一幕變得極其詭異且漫長,仿佛整個世界的時間被一只無形的手強行拉長、切碎。
她看到劉靖明明是在緩步前行,步伐并不快,甚至帶著幾分閑庭信步的慵懶。
可那襲寬大的紫色官袍卻像是遭遇了山巔的罡風,衣袂瘋狂向后翻卷,發出獵獵的撕裂聲。
他頭上的烏黑發絲并不隨著步伐起伏,而是如同靜止般懸浮在半空,只有發梢在劇烈震顫。
那一瞬間,阿盈的眼睛欺騙了她。
在所有人的眼底,劉靖的身影似乎還在原地,但空氣中卻傳來了一聲凄厲的撕裂聲——那是極速移動帶起的裂帛爆鳴。
沒有那種大開大合的助跑,也沒有那種面目猙獰的蓄力。
劉靖甚至連手中的酒杯都沒有放下。
他只是身形微微一晃,整個人便如同鬼魅般跨越了兩丈的距離,突兀地出現在了雷豹的面前。
紫色的官袍在空中翻飛,宛如一朵盛開的紫云,而在那云霧之下,一條腿如同潛伏已久的毒龍,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轟然鉆出。
太快了!
快到雷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臉上的囂張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凝固,瞳孔中就已經倒映出了那只極速放大的官靴。
如同一張被抽去了中間畫面的靜止畫卷,直接閃現到了雷豹的面前。
“嘭——??!”
那不是皮肉相撞的聲音,那是骨骼與內臟在瞬間被巨力擠壓、崩碎的悶響。
在時間的縫隙里,如果此時有人能看清那一瞬間的細節,會發現劉靖這一腳并沒有踹在雷豹的肚子上,而是精準地點在了他的胸骨正中——那里是人體最脆弱的“膻中穴”。
可對于劉靖而言。
這一腳踹在哪里,其實并無分別。
一力降十會。
在絕對的暴力面前,雷豹那引以為傲的橫練筋肉,脆弱得就像是一個剛剛糊好的紙扎人,觸之即碎。
雷豹那壯碩如牛的身軀,在這一瞬間發生了一種詭異的形變。
他的后背猛然拱起,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巨柱從正面貫穿。
身上的錦袍在背部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如同漫天飛舞的蝴蝶。
緊接著,他整個人便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凄慘的弧線。
黑水洞趙寨主眼皮狂跳,眼睜睜看著那坨肉山從自已頭頂飛過,甚至能看清雷豹眼珠暴突、嘴巴大張卻發不出聲音的驚恐模樣。
足足飛出兩丈遠,“轟”的一聲,雷豹重重砸在大堂中央的紅毯上。
巨大的沖擊力甚至讓紅毯下的青石地板都龜裂開來,揚起一陣細微的塵土。
“噗——!”
雷豹張口噴出一大口夾雜著破碎內臟塊的血霧,胸口詭異地凹陷下去,手中的酒杯早已不知飛向何處,整個人像只死蝦一樣蜷縮在地,痛苦地抽搐著。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傻了,甚至忘了呼吸。
對于盤龍寨的少女阿盈來說,今晚原本是一場極其無聊且令人失望的宴席。
她坐在阿爹盤虎的身旁,手里把玩著一只銀杯,目光卻一直在偷偷打量著主位上的那個年輕男人。
那個叫劉靖的節度使生得太好看了,眉眼如畫,皮膚白凈得像個娘們。
“哼,果然是個沒卵蛋的軟腳蝦?!?/p>
當雷豹指著劉靖鼻子罵的時候,阿盈在心里狠狠地鄙視了一番:“被人欺負到這份上都不敢吭聲,還當什么節度使?這要是換了我們山里的細伢子,早就把那姓雷的狗腦殼擰下來當球踢咯。”
然而,就在她百無聊賴地想著這些的時候,那個一直溫吞吞的男人,動了。
那一瞬間,阿盈只覺得眼前一花。緊接著便是“嘭”的一聲悶響。
當她再次看清時,那個不可一世的雷豹已經像只爛泥一樣貼在了地上。
而那個原本在她眼中是個“軟腳蝦”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衣擺微動,神情漠然。
就在這一眨眼的功夫,阿盈看清了他的側臉。
我的個乖乖,這細伢子長得真系(是)好看得要命!
那鼻梁挺得像座孤峰,下巴尖削得就像是用寨子里最快的彎刀刮出來的一樣,利落得很。
火光一照,他身上那件紫得發亮的衣裳,上面的金線像活蛇一樣在游動,死死纏在他身上。
幾根頭發絲飛起來,擋住了一點眼睛。那眼睛里沒得一點人氣,冷冰冰的,像極了深山老林里那些等著?。ǔ裕┤说木郑窒袷前⒛讨v過的山神老爺顯靈了一樣。
明明長得比寨子里最俏的娘們還俊,可怎么就這么嚇人呢?
看得阿盈怕得要死,又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劉靖緩緩收回右腿,紫色的衣擺隨著動作輕輕垂落,重新遮住了那雙一塵不染的官靴。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
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依舊滿滿當當,竟是一滴未灑!
他輕輕撣了撣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雷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既不通教化,不懂尊卑,那便是披著人皮的野獸?!?/p>
“既是野獸,何配與人對飲?”
既是野獸,何配與人對飲?
這句話傳入阿盈耳中的時候,她感覺自已的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隨即開始了劇烈的跳動。
阿盈死死盯著那個披著紫袍、面容如玉的男人。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劉靖不再是一個文弱的漢官,他的身影仿佛與寨子里代代相傳的古歌重疊了。
老人們唱過,這十萬大山深處曾有過真正的“王”。
他們生得比女人還好看,卻擁有能徒手撕開虎豹的力量。
他們是行走的人面猛獸,是披著人皮的神魔。
阿盈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灼熱。
而他……
是嗎?
而在阿盈的身旁,她的阿兄阿大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這個平日里自詡盤龍寨第一勇士、甚至敢跟野豬肉搏的漢子,此刻卻像是被這一腳踢斷了腰骨。
他張大了嘴巴,那副憨厚的面孔上全是見鬼般的驚恐。
就在剛才,他還甚至想過,要是這個小白臉節度使敢動粗,他就跳出去露兩手。
可現在,他只覺得后脖頸子發涼,那一聲骨頭碎裂的悶響,就像是直接在他耳邊炸開的一樣。
“這一腳要是踹在昂身上……”
阿大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著:“怕是屎都要被踹出來咯。”
至于老寨主盤虎,他的反應則更為隱晦,也更為深沉。
他那只原本死死按在阿盈手背上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在劇烈地顫抖。
作為在深山里跟各路牛鬼蛇神斗了大半輩子的老獵手,他比這兩個沒見過世面的細伢子看得更透。
他怕的不是那一腳的力氣,而是劉靖出腳前的那份“靜”。
不動如山,動如雷震。
盤虎的腦海里莫名蹦出了年輕時聽那說書先生講過的詞兒。
他看著那個面色平靜、甚至連呼吸都沒亂半拍的紫袍青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姓劉的??!你這是做么子意思??!”
一聲暴怒的咆哮打破了死寂,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雷火洞主蹭地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他看著躺在地上、胸口塌陷、眼看是活不成了的獨子,一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突突直跳。
他指著劉靖,渾身顫抖,怒不可遏:“你敢打昂兒子?!你信不信老子一聲令下,雷火寨三千兒郎就能把你這破刺史府夷為平地!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雷火洞主一邊咆哮著,一邊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向腰間摸去。
那是他三十年養成的習慣,只要遇到不順心的事,只要摸到那把熟悉的彎刀,問題就能解決。
然而這一次,他的手摸了個空。
指尖觸碰到的是冰涼的錦帶,而不是那把殺人飲血的彎刀。
那一瞬間,雷火洞主愣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愣,讓他那發熱的大腦稍微冷靜了一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如同毒蛇般順著脊椎爬上了他的后腦勺。
沒有刀。
他在敵人的巢穴里,沒有刀!
雷火洞主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周圍的其他寨主,試圖尋找盟友:“都他娘的愣著搞么子?!動手?。≡蹅內瑲膺B枝!這漢狗欺人太甚!今天不宰了他,明天死的就系你們!”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看到的,是一雙雙躲閃的眼睛。
劉靖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聒噪?!?/p>
他僅僅吐出了兩個字。
話音未落,主位后方那扇繪著“鐘馗捉鬼圖”的巨型屏風猛然炸裂。
“咔嚓——!”
一聲爆響,那繪著鐘馗利劍的地方首先崩裂。
兩道黑影轟然撞碎了那精美的紫檀木屏風。
木屑紛飛中,露出了那一身令人窒息的裝束。
那是兩名身披全覆式重甲的玄山都牙兵。
他們身上穿的是明光鎧。
每一片甲葉都經過水力鍛錘千百次的鍛打,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冷冽金屬光澤。
胸前的護心鏡打磨得如鏡面般光滑,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們的面容完全被猙獰的鐵面具遮擋,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色彩的眼睛。
這雙眼睛里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在此之前的整整兩個時辰里,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屏風后的陰影中,紋絲不動。
此刻,死神蘇醒了。
雷火洞主身后,那名一直沉默的蠻族親隨,反應倒是極快。
早在剛才雷豹被踢飛時,這親隨的手就已經按在了袖口的短匕上,眼里兇光畢露,只是礙于形勢沒敢妄動。
此刻見主子要被殺,他那種常年在刀口舔血練就的兇性瞬間爆發。
“啊——!”
他怪叫一聲,不退反進,像只瘋狗一樣從斜刺里竄出,手中的短匕直刺左側牙兵的甲胄縫隙,妄圖圍魏救趙。
然而,在絕對的裝備碾壓面前,這種蠻勇顯得如此可笑。
“鐺!”
那短匕刺在明光鎧的護心鏡上,只濺起一串微弱的火星,連道白印都沒留下。
那牙兵甚至連頭都沒回,只是隨手揮起戴著鐵手甲的左拳,反手就是一記擺拳。
“嘭!”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那親隨的半張臉瞬間塌陷下去,哼都沒哼一聲,就被這一拳砸得凌空轉了兩圈,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下來時已沒了聲息。
與此同時,另一名牙兵手中的巨斧帶著凄厲的風聲,毫不猶豫地劈下!
他們手中握著的,是特制的加長柄宣花大斧。
斧刃足有半個門板寬,刃口打磨得雪亮,斧背上有著深深的血槽。
當這柄重斧帶著風雷之聲劈下時,空氣被瞬間撕裂,發出類似于布匹被撕開的“嘶啦”聲。
“噗——!”
那一斧劈下,并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純粹的力量與速度的結合。
雷火洞主那顆碩大的頭顱,連同他試圖舉起來格擋的手臂,在這一斧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斧刃切過骨骼的聲音并不清脆,而是一種沉悶的、類似于切開朽木的鈍響。
鮮血如瀑布般噴涌而出,直接噴到了兩人高的橫梁上。
而那兩名牙兵在完成這必殺一擊后,動作整齊劃一地收斧、后撤一步,重新站回了劉靖的身后。
哪怕斧刃上還在滴著溫熱的鮮血,哪怕身上沾滿了腦漿與碎肉,他們的呼吸節奏都沒有絲毫亂掉。
這種極致的暴力與紀律性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比死亡本身更令人膽寒的威懾力。
“骨碌碌……”
雷火洞主的人頭在地上滾了幾圈,最終停在了黑水洞趙寨主的腳邊。
那雙怒目圓睜的眼睛,正如死魚般死死盯著趙寨主,里面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愕與暴怒。
“啊——!!”
不知是誰先尖叫了一聲,在場的所有寨主都嚇得魂飛魄散,幾個膽小的更是直接癱軟在地上。
殺了?!
說殺就殺了?!
這可是吉州第一大寨的寨主??!這雷火寨足足有一萬多族人,擁有私兵三千!
他怎么敢這么干脆利落地把人殺了?
難道他不怕雷火寨造反嗎?!
“瘋了……這人瘋了……”
盤虎臉色慘白,死死按住想要驚呼的阿盈。
“噠噠噠!”
就在眾人驚魂未定之時,大堂外忽然傳來一連串急促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撞擊的鏗鏘之音。
“噠……噠……噠……”
那聲音很有節奏,不急不緩,每一步落下都伴隨著金屬甲葉摩擦的“嘩啦”聲。
守在門口的兩名牙兵率先有了反應。他們本能地向兩側退開一步,讓出了一條通路,同時手中的長戟微微下垂,以示敬意。
緊接著,一股比剛才更濃烈十倍的血腥氣,如同一陣腥風,猛地灌入了大堂。
李松的身影,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他身上那副特制的桐油藤甲,此刻已經被鮮血浸透,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黑褐色。
那不是一個人的血,那是無數蠻兵的血匯聚而成的顏色。
血水順著甲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串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他的左肩甲胄上插著半截斷箭,那箭簇深深扎進了緊密的藤條縫隙里;右臂的護臂被砍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里面崩斷的粗壯藤筋,甚至還能隱約看到皮肉翻卷的傷口。
頭盔上的紅纓已經被燒焦了一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桐油焦糊味,顯然是剛從火海里沖殺出來。
這副鎧甲,就是一份無聲的戰報。
它訴說著剛才在五指峰下發生的并不是一場簡單的屠殺,而是一場慘烈到極點的攻堅戰。
李松沒有說話。
他面無表情地走進大堂,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被他目光掃過的寨主,都感覺像是被一頭猛獸盯上,渾身冰涼。
他徑直走到大堂中央,雷豹尸體的旁邊。
然后,他抬起手,將手中提著的一樣東西隨手往地上一扔。
“咕咚——”
那東西在紅毯上滾了幾圈,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最終停了下來。
那是一顆人頭。
一顆雙目圓睜、表情扭曲的人頭。
頭發凌亂不堪,里面還夾雜著幾塊燒焦的木屑。
斷頸處的切口十分平整。
在場的寨主們定睛一看,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雷火寨二當家,阿坎。
那個號稱這十萬大山里最狠、最狡猾的阿坎。
李松走到堂下,單膝重重跪地,抱拳高聲喝道:“啟稟節帥!末將幸不辱命!”
“吉州五指峰雷火寨,一萬二千余蠻兵與族人,或是負隅頑抗,或是私通敵寇,已盡數伏誅!”
“雷火寨二當家阿坎首級在此!請節帥驗看!”
“轟——!”
如果說剛才雷火洞主的死只是讓眾人驚恐,那么此刻李松的這句話,簡直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將所有人的心膽徹底轟碎。
那個稱霸吉州十幾年、連官府都要讓三分的雷火寨,就在這短短的一頓飯功夫里……被滅族了?!
黑水洞趙寨主握著酒杯的手劇烈顫抖,“啪嗒”一聲,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盤虎只覺得喉嚨發干,不知該說些什么是好。
他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李松,再看看臺上那個云淡風輕的劉靖,終于明白自已之前的猜測有多么可笑。
“辦得不錯?!?/p>
劉靖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仿佛剛才滅掉的不是一萬多人的大寨,而是隨手碾死了一窩螞蟻。
“下去洗洗吧,這身血腥氣,莫要沖撞了貴客?!?/p>
“諾!”
李松起身,并未帶走那顆人頭,大步退下。
待那殺神一般的背影消失,劉靖這才緩緩轉過身,環顧了一圈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一眾寨主。
此時的他,不再掩飾身上的鋒芒。
那雙如寒星般的眸子里,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隨著阿坎的人頭靜靜躺在地上,大堂內的氣氛從極致的驚恐轉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黑水洞趙寨主此刻只覺得褲襠里一陣溫熱,他竟然在極度的恐懼下尿了褲子。
“雷火寨……冇了?!?/p>
這個念頭一旦扎根,隨之而來的不僅僅是怕,還有一種從人性深處滋生出來的——貪婪。
趙寨主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其他幾位大寨主。
他發現,不僅是他在發抖,那平日里自詡清高的錢寨主,此時正拼命用袖子擦著額頭的冷汗,眼神閃爍不定。
而那個以精明著稱的孫寨主,雖然低著頭,但眼珠子卻在眼眶里飛快地轉動。
都是千年的狐貍,誰還看不出誰的鬼胎?
雷火寨是吉州第一大寨,霸占著最好的鹽井、最肥的茶山,還卡著通往嶺南的商道。
如今雷火洞主死了,少主雷豹死了,連二當家阿坎都被滅了。
那雷火寨留下的這塊巨大的肥肉……
歸哪鍋???
恐懼漸漸被算計取代。
這是一場權力的重新更迭!
只要能抱上劉節帥這條大粗腿,只要能在這場清洗中活下來,雷火寨空出來的利益,哪怕只分到一口湯,也夠他們恰上十年!
“節帥!”
趙寨主猛地抬起頭,他想站起來,腿卻軟了一下沒站穩,只能順勢撲了出來,跪在地上大聲疾呼。
起初聲音還有些啞,喊到后面幾近破音:“節帥殺得好哇!這雷火蠻子平日里欺男霸女,那關卡設得到處都系,還跟湖南那個馬殷勾勾搭搭,一看就系想造反!”
“小人早就看他不順眼咯!今日節帥這一刀,那是替天行道,系我們吉州百姓的福氣,更是我們三十六寨的造化哇!”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大堂內的氣氛瞬間沸騰。
“對頭!對頭!這雷火洞主就是個該死的鬼!”
錢寨主不甘示弱,緊跟著跪倒,“節帥放心!小人這就寫信回去,讓我屋里那個沒出息的細崽子,把寨子里藏的那幾件破鐵甲統統交出來!”
“以后昂們只聽節帥的話,絕無二心!”
“還有昂!算昂一個!雷火寨之前搶了官府的糧,藏在哪鍋山洞里,昂曉得得清清楚楚!昂愿意帶路去取回來!一顆谷子都不少!”
一時間,大堂內丑態百出。
剛才還跟雷火洞主稱兄道弟的寨主們,此刻爭先恐后地向地上那具無頭尸體潑臟水。
他們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昔日的盟主,用最卑微的姿態向那個紫袍青年搖尾乞憐。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為節帥肝腦涂地!”
趙寨主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那副爭搶著遞投名狀的嘴臉,比剛才的殺戮更加令人作嘔,也更加真實地揭露了這亂世的生存之道。
墻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看著堂下那一群跪地乞憐的吉州豪強,劉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并沒有立刻叫他們起來,而是任由他們跪著,自已則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
“諸位寨主。”
劉靖的聲音不大,卻輕易壓過了堂下的嘈雜聲。
他放下酒杯,紫色的官袍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到趙寨主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一拍,嚇得趙寨主渾身一哆嗦,差點趴在地上。
“本帥自幼讀圣賢書,曉得‘有教無類’的道理。”
劉靖的聲音溫潤如玉,聽起來像是個教書的先生。
“朝廷設官置守,原本就是為了教化萬民。你們雖是蠻夷,但只要沐浴王化,那便也是官府的子民。”
接著,劉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冷,如同寒冬臘月的朔風:“但做官府的子民,就要守官府的規矩?!?/p>
“以前彭玕怎么管,那是以前。從今夜起,在吉州,在本帥治下,規矩只有三條?!?/p>
劉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編戶齊民。不管是山上還是山下,所有人丁必須造冊。”
“第二,納糧服役。朝廷的稅,一文不能少;官府的役,一人不能缺?!?/p>
“第三……”
劉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后落在了那堆積如山的人頭之上:
“私藏甲胄、勾結外敵者,夷三族?!?/p>
大堂內鴉雀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聲。這三條規矩,每一條都是在割他們的肉,放他們的血。
若是換了以前,他們早就造反了。
但此刻,看著那一地的尸體,誰敢說半個“不”字?
“當然?!?/p>
劉靖的聲音再次變得柔和起來,他彎下腰,親手將趙寨主扶了起來,甚至還貼心地幫他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
“本帥也知道諸位還要養家糊口,日子不容易?!?/p>
他轉過身,指著剛才雷火洞主坐過的那個空蕩蕩的席位,淡淡道:“雷火寨雖然沒了,但那五指峰的茶山還在,那兩條通往嶺南的鹽道也還在?!?/p>
“這些東西,官府管不過來,總得有人幫著打理?!?/p>
說到這里,劉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趙寨主和錢寨主:“這替官府分憂的差事……不知哪位寨主愿意擔著?”
這一句話,如同在沸油里潑了一瓢冷水。趙寨主原本恐懼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亮得嚇人!
雷火寨的那兩條鹽道,若是能拿下,即便只分三成,一年也少說有五萬貫的利??!
這個念頭在趙寨主腦海中炸開,壓倒了所有的恐懼。
那可是雷火寨的茶山和鹽道啊!那是金山銀海?。?/p>
只要聽話,只要當狗,不僅能活命,還能恰肉!
而且是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肉!
“小人愿意!一萬個愿意哇!”
趙寨主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生怕這天大的富貴長了翅膀飛咯。
他整個人幾乎是五體投地地趴在紅毯上,腦袋搗蒜似地往地下撞,這一回磕頭,那是真心實意,把地板磕得砰砰作響,額頭都見紅了。
似乎覺得不夠,他又扯著嗓子嚎了一遍,比剛才還要響亮:“節帥!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一句話,昂(我)絕不含糊!這差事,昂拿全家老小的命來擔!哪鍋(哪個)要是敢攔著,昂第一個砍了他!”
“很好?!?/p>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
“來人?!?/p>
劉靖輕聲吩咐。
幾名玄山都牙兵立刻上前,面無表情地拖起雷火洞主和他親信的尸體,就像拖著幾條死狗一樣往外走。
路過雷豹身邊時,一名牙兵發現這小子還在地上抽搐,竟然還沒死透。
“鏘!”
那牙兵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當著眾人的面抽出橫刀,手起刀落。
“噗嗤!”
雷豹的腦袋滾落一旁,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正好對著少女阿盈。
阿盈身子一顫,卻死死咬住嘴唇。
“拖走,把地洗干凈?!?/p>
劉靖吩咐道。
早已在堂外候著的一隊侍女魚貫而入。
她們身著素凈的白衣,手中端著銅盆、布帛和香爐。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些看似柔弱的侍女,在面對滿地殘肢斷臂和無頭尸體時,竟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們動作麻利,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場面。
幾名侍女迅速上前,將那張吸飽了鮮血的紅毯卷起抬走。
剩下的侍女則跪在青石地板上,用雪白的絲綢蘸著清水,反復擦拭那些滲透下來的血跡,直至石板光潔如鏡。
緊接著,嶄新的波斯紅毯被重新鋪好。
幾名侍女捧著精致的金獸爐,將其置于案幾之上。
緊接著,幾只精致的金獸爐被搬了上來。
名貴的龍腦香被撒在炭火上,瞬間騰起一股濃郁的香氣。
那香氣極沖,帶著一股涼意,迅速在封閉的大堂內彌漫開來。
它霸道地掩蓋了原本濃烈的血腥味,混合成了一種令人迷醉的詭異味道。
那是權力的味道。
“洗干凈了?!?/p>
劉靖看著重新變得一塵不染的大堂,仿佛那里從未躺過死人,仿佛雷火家父子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這種極致的“抹除”,比殺戮本身更讓人感到恐懼。
它意味著在這個男人面前,生命輕賤得如同灰塵,隨手一拂,便了無痕跡。
“啪!啪!”
劉靖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死寂的大堂內回蕩。
“酒還沒恰完,舞還沒跳夠。雷少主雖然走咯,但咱們的興致不能壞?!?/p>
他重新坐回主位,臉上掛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仿佛剛才下令殺人的根本不是他:
“奏樂,接著舞?!?/p>
瑟縮在角落里的樂師們渾身一顫,手忙腳亂地重新拿起了樂器。
誰敢不奏?雷火洞主的腦袋還在外面滾著呢!
絲竹聲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那曲調怎么聽怎么透著一股凄涼和驚惶。
幾名琴師的手抖得厲害,好幾個音都彈錯了,發出了刺耳的“錚錚”聲。
舞姬們也強忍著恐懼重新入場。
她們的臉色蒼白如紙,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涂了蠟。
她們光著腳踩在那片嶄新的紅毯上,每一次旋轉,都仿佛還能感覺到腳下殘留的溫熱和粘膩。
一名舞姬因為太過緊張,腳下一滑,“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她嚇得花容失色,以為自已死定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連求饒都不敢。
然而,主位上的劉靖卻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賞!”
他隨手抓起一把金葉子,像是喂魚一樣灑向那個舞姬:“跳得好!這一跤摔得妙!賞!”
金葉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荒誕的一幕,讓在場的所有寨主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們端著酒杯,陪著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們機械地把酒往嘴里灌,那甘冽的美酒此刻喝在嘴里,卻全是苦澀的膽汁味。
直到月上中天,這場令所有人終生難忘的“血色夜宴”才宣告結束。
寨主們如同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離開了刺史府。
夜風一吹,背后的冷汗濕透了衣衫,涼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