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宜春郡城的青石馳道染上了一層暗金。
劉靖并未乘車,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駿的“紫錐”,在一眾玄山都牙兵的簇擁下,沿著州府正街緩緩向刺史府行進。
彭玕亦步亦趨地跟在馬側。
雖然劉靖曾讓他上馬并行,但他哪里敢?
他就那樣穿著那身嶄新的紫色圓領官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未干的石板路上,臉上還得時刻掛著謙卑的笑,指點著兩旁的坊市,充當著向導的角色。
“節帥請看,這便是郡城的東市……”
劉靖騎在馬上,目光淡漠地掃過街道兩旁。
原本喧鬧繁華的坊曲,此刻靜得有些詭異。
所有的臨街鋪席早已下了排門,但那門縫后面,哪怕是最微小的縫隙里,都藏著一只只充滿了敬畏與恐懼的眼睛。
賣胡餅的老漢張大嘴,平日里那雙揉面的手穩得能接住飛刀,此刻卻哆嗦得像是在風中顫抖的枯葉。
他死死趴在門縫上,大氣都不敢出。
甚至那只剛出爐、燙得人鉆心的胡餅掉在了腳背上,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條馳道的盡頭。
那里,一片黑云正在壓城而來。
“咚——咚——咚——”
那不是雷聲。
那是馬蹄裹著厚布,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這聲音并不急促,卻沉重得可怕,每一聲悶響,都像是有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讓人的呼吸都隨著那節奏變得艱難起來。
那是劉靖的“玄山都”牙兵。
他們臉上覆著猙獰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左顧右盼,甚至連戰馬的鼻響都被這股肅殺之氣壓得低不可聞。
只有甲葉摩擦時發出的“鏘鏘”聲,整齊劃一。
在這股鋼鐵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騎,緩緩行來。
那張臉年輕得過分,棱角分明如刀削斧鑿,劍眉入鬢,眸若寒星。
他并沒有刻意擺出什么威嚴的架勢,只是那樣隨意地握著韁繩,目光平視前方,卻自有一股氣吞山河、睥睨天下的從容。
而在劉靖身側稍后半個馬身的位置,袁州刺史彭玕正亦步亦趨地跟著。
平日里,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風八面?
出門必是鳴鑼開道,坐的是四匹駿馬拉的奢華馬車。
可今日,他并未乘馬車,甚至連馬都沒騎。
他就那樣穿著那一身象征著三品高官的紫色襕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馬側。
那匹紫錐馬的步幅極大,每一步跨出,彭玕都要緊趕著小跑兩步才能跟上。
他那平日里養尊處優、有些發福的身軀,此刻隨著跑動而微微顫抖,官袍的下擺早已被泥水濺濕,顯得狼狽不堪。
汗水順著他那張圓胖的臉頰流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
他卻連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只能拼命地眨著眼,臉上還得強撐著那副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卑微的仆役,在侍奉著他的主人。
耳邊全是那一陣陣沉悶的馬蹄聲,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心尖兒發顫。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個高坐在馬背上的年輕人。
夕陽給劉靖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宛如天神下凡。
那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嫉妒。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銳氣和自信,就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橫刀,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恍惚間,彭玕仿佛透過這個背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單人獨騎,斬下前任刺史的人頭,將這袁州城踩在腳下。
那時候的他,一身筋骨硬得像鐵塊,哪怕是騎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覺得累。
可現在呢?
彭玕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貴紫袍包裹著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的肉早就化作了軟塌塌的膏脂。
這幾年,他在溫柔鄉里泡酥了骨頭,在絲竹聲中磨平了棱角。
“老了……真的老了……”
一種深刻的自我厭惡,忽的在心中生起。
他看著前方那個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不僅有恐懼,更有一種被時代拋棄的絕望。
就在這時,劉靖忽然勒住了韁繩。
戰馬停下,發出一聲響鼻。
劉靖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氣喘吁吁的彭玕,隨口贊了一句:
“坊市齊整,屋舍儼然。彭使君治下,百姓尚能安居,看來使君平日里是用心了。”
這聲音不大,卻清朗有力,在這死寂的街道上傳出老遠。
彭玕如蒙大赦,渾身一激靈,連忙在馬下深深一躬,聲音里帶著顫抖:“節帥謬贊了!下官慚愧!慚愧至極啊!”
他稍稍喘勻了氣,迅速抓住這個話頭,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悲憤之色,開始了他早就預演了無數遍的“作態”。
“下官嘆息,并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袁州的一方百姓啊!”
彭玕的聲音有些哽咽:
“下官本欲保境安民,奈何那湖南馬殷生性暴戾貪婪!”
“此前他派使者強行索要瓷窯鐵礦,下官嚴詞拒絕。誰知那馬殷竟因此惱羞成怒,悍然興無名之師,犯我境界!萍鄉縣數萬百姓,生靈涂炭啊!”
這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全是馬殷的鍋。
劉靖并沒有立刻接話。
而是用一種極度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彭玕。
那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這種沉默,讓彭玕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風停了,連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聲都聽不見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剝光了皮的猢猻,在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下無處遁形。
就在彭玕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劉靖終于開口了。
“圣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聲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彭玕如遭雷擊。
“馬殷此獠,倒行逆施,湖南百姓苦馬久矣。本帥既然來了,自會——替天行道,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
最后這四個字,他是用一種極輕、極緩的語調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千鈞之重。
替天行道?
這四個字一出,彭玕的心臟猛地一縮,渾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炸了起來。
在如今這亂世,誰敢把“天道”這兩個字這么直白、這么理所當然地掛在嘴邊?
唯有真命天子,唯有那個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才有資格代天巡狩、代天行罰!
這個年輕的節度使,他怎么敢?
彭玕驚恐地抬起頭,卻只看到了劉靖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神情。
仿佛他就是規矩,他就是法理本身。
那種骨子里透出來的吞吐天地的野心,比那橫刀還要鋒利。
在那一瞬間,彭玕忽然明白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在構建一種新的“道”。
這種認知,讓彭玕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
但他沒有退路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把腰彎得更低了,聲音里透著恭順與虔誠:“節帥英明!節帥上承天道,下應民心,正是那馬殷的克星!此乃江南百姓之福!亦是天下蒼生之幸啊!”
劉靖看著跪伏在腳下的彭玕,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走吧。”
劉靖輕抖韁繩,紫錐馬邁開四蹄,朝著那座象征著權力的刺史府,傲然行去。
……
刺史府,正堂“威遠堂”。
這里曾是彭玕發號施令、決斷袁州生死的權力中樞。
大堂正中,那把用整張斑斕猛虎皮鋪就的紫檀木高背大椅,寬大、厚重,椅背上雕刻著猙獰的饕餮紋,在搖曳的燭火下仿佛隨時要擇人而噬。
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
那張虎皮上,每一根毛發里都浸透著他的體溫,那扶手上被磨得锃亮的包漿,記錄著他每一次生殺予奪時的快意。
可今夜,他卻必須親手將它讓出來。
“節帥,請上座!”
彭玕彎著腰,站在那把虎皮椅旁,做出了一個恭請的手勢。
他的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謙卑笑容,可那只扶著椅背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的指腹死死摳著那光滑的紫檀木,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病態的青白,仿佛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那種心理上的切割感,就像是要生生從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劉靖站在堂下,并沒有急著上去。
他只是背負著雙手,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掃了一圈,又在彭玕那張笑得有些僵硬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既不推辭,也不應允。
這種沉默,讓大堂內的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
終于,劉靖動了。
他大袖一揮,帶起一陣帶著寒意的夜風,一步一步踏上臺階。
他的靴底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每一聲悶響,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
劉靖理所當然地在那張虎皮椅上坐了下來。
那一瞬間,彭玕感覺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佝僂,徹底淪為了一個站在陰影里的配角。
“使君,請。”
劉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張漆木錦墩,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節帥賜座!”
彭玕如蒙大赦,慌忙在那張還沒有他平日里踩腳凳高的錦墩上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還要隨時準備起身伺候。
絲竹聲起,舞姬入場。
但這場宴席,注定吃得讓人如鯁在喉。
案幾上擺滿了珍饈美味。
有從鄱陽湖快馬加急運來的銀魚,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還有那極其考驗刀工的“金齏玉膾”。
那是用最新鮮的鱸魚切成的薄片,佐以金黃色的橙絲,晶瑩剔透,薄如蟬翼。
可在彭玕眼里,這哪里是魚膾?
他看著那盤中被切得整整齊齊、毫無反抗之力的魚片,只覺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怎么也壓不下去了。
他顫抖著伸出筷子,夾起一片魚膾送入口中。
那原本鮮美的魚肉,此刻在他嘴里卻泛起一股說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澀,怎么也咽不下去。
“彭公,這橘子不錯,是從洞庭湖那邊運來的貢橘吧?”
劉靖的聲音忽然響起。他手里把玩著一只金燦燦的蜜橘,似笑非笑地看著彭玕。
彭玕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來:“正是!正是洞庭君山所產!節帥若是喜歡,下官這就為您剝!”
他顧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漬,慌忙從劉靖手中接過那只橘子。
他那一雙平日里只用來拿筆、或者撫摸美人的手,此刻卻變得笨拙無比。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橘皮,生怕有一點汁水濺出來污了劉靖的眼。
然后,他瞇著那雙昏花老眼,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剔除著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經絡。
那些橘絡雖有藥效,卻帶苦味。
他不敢讓這哪怕一絲一毫的苦,惹惱了這位年輕的新主子。
大堂末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謀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端起酒杯,想要借酒澆愁,卻發現手抖得厲害,酒水灑了一身。
曾幾何時,彭使君也是那個單騎定袁州、豪氣干云的英雄啊!
那時候的他,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何曾像今日這般,像個家奴一樣為人剝橘剔絲,搖尾乞憐?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亂世,終究是把人的脊梁都給磨斷了啊。”
老謀士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就在這時,劉靖忽然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彭公這雙手,剝橘子倒是精細,只是管教自家人,似乎就沒這么上心了。”
劉靖接過那瓣橘子,并未送入口中,而是隨手放在了案幾上。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彭玕的手猛地一抖,剛剝好的一只蜜橘“咕嚕嚕”滾落到了地上。他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劉靖。
劉靖沒有看他,而是微微側頭,對著堂外喊了一聲:
“李松,進來。”
“諾!”
一聲悶雷般的應諾聲從堂外傳來。緊接著,一陣沉重的甲葉撞擊聲由遠及近。
一身重甲、滿身煞氣的李松大步邁入威遠堂。
他根本沒有卸甲,那身黑甲上甚至還帶著未干的露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手里提著一個用紅綢包裹著的圓滾滾的物件,那綢布的底部,正滲出一塊暗紅色的濕痕。
大堂內的樂聲瞬間變得有些走調,舞姬們驚恐地退到兩側。
李松徑直走到彭玕的案前,也不行禮,只是嘴角咧開一抹森然的笑意,將手里那東西往彭玕面前重重一頓。
“咚!”
那聲音沉悶而粘稠,聽得人頭皮發麻。
“彭使君,這是你那位好侄子,今日在某的大營里落下的‘東西’。”
“他說他代表彭家,去‘慰問’某家弟兄。還要給某家送幾個‘女奴’嘗鮮。”
彭玕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這……這……”
“彭公不妨打開看看。”
劉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淡漠:“也算是物歸原主。”
彭玕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那冰涼濕潤的紅綢,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收回。
但他不敢不打開。
他咬著牙,猛地掀開了綢布。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聲響徹大堂。
紅綢之下,是一顆面容扭曲的人頭!
“啊——!”
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叫聲從彭玕喉嚨里擠了出來,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正是他那個不成器的遠房堂侄——彭安。
他的臉上還定格著死前那一刻極度的驚恐與難以置信,嘴巴大張著,仿佛還在搬出“刺史叔父”的名頭求饒。
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顯是被人用橫刀一刀斬下的,血跡已經干涸發黑。
“嘔……”
在座的幾名膽小的文官哪里見過這等場面,當場就捂著嘴干嘔起來。
彭玕更是嚇得連人帶椅子向后翻倒,癱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不斷后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并沒有哭天搶地地喊什么“安兒”,眼神里除了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抓了現行的慌亂和極度的懊惱。
這蠢貨!這成事不足敗有余的蠢貨!
讓他去是充門面的,結果這廝竟然真的把腦袋送了回來!
更可怕的是,這顆腦袋現在擺在自己面前,就意味著——劉靖已經知道了他彭玕之前那些兩面三刀的小動作!
這哪里是人頭?
這分明是劉靖遞過來的一把刀,架在了他彭玕的脖子上!
“彭公。”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冷得如同九幽寒風,瞬間壓住了全場的騷亂。
“本帥治軍,有鐵律三條: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奸淫民女者——殺無赦。”
劉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彭玕,眼中的殺機如有實質:“你這……‘族侄’,不僅在軍營大放厥詞,還要將幾個受盡磨難的良家女子當作玩物送予本帥的先鋒。”
“怎么?在彭公眼里,這袁州的百姓,就是可以隨意送人的豬狗嗎?”
“還是說,彭公覺得本帥這寧國軍,也是那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匪類?!”
最后這一聲質問,如同驚雷炸響。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
彭玕此時哪里還顧得上這個便宜侄子的死活?
他甚至恨不得跳起來再踹這人頭兩腳,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連滾帶爬地翻過身,跪伏在地上。
“這……這豎子雖掛著彭姓,實則是出了五服的遠親!平日里便疏于管教,沒想到竟狂悖至此!”
“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了啊!下官萬死也不敢冒犯天兵、踐踏百姓啊!”
彭玕趴在地上,渾身冷汗淋漓,心中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粉碎。
他終于明白張昭和王貴為什么能活著回來了。
那兩個狗東西!
他們是把自己這個蠢侄子當作了祭品,更是借此與舊主劃清了界限,向新主納了投名狀!
李松冷哼一聲,一腳將那顆人頭踢開,像是踢走一塊爛石頭。
“大帥說了,念在彭使君獻城有功,這‘家丑’,我們就幫你揚了。那幾個被他禍害的女子,軍中已經妥善安置。”
“但這顆腦袋,得還給使君,讓使君……好生安葬。”
“是……是……多謝節帥替下官清理門戶!多謝莊將軍教誨!”
彭玕聲音顫抖,甚至還要裝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感激模樣:“此等敗類,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啊!”
劉靖看著嚇破了膽的眾人,重新坐回虎皮椅上,輕輕揮了揮手。
“行了,把這腌臜物拖下去,莫要壞了諸位的酒興。”
“接著奏樂,接著舞。”
隨著劉靖一聲令下,幾名親兵上前,像彭安的人頭拖了下去,順便用早已備好的沙土掩蓋了地上的血跡。
絲竹聲再次響起,那些嚇得花容失色的舞姬們不得不強忍著恐懼,重新回到堂中,揮舞著水袖,旋轉起舞。
只是,這樂聲聽在眾人耳中,卻像是送葬的哀樂。
那曼妙的舞姿看在眾人眼里,更是如坐針氈。
每個人都端著酒杯,機械地往嘴里灌酒,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卻根本不敢在劉靖身上停留半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這種令人窒息的“熱鬧”持續了半個時辰。
彭玕的后背早已濕透,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鴨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這時,一直未發一言、只是靜靜飲酒的劉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啪。”
酒杯落在案幾上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劉靖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退下。”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
原本正在吹奏的樂師手一抖,簫聲瞬間走調,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正在旋轉起舞的舞姬更是如蒙大赦,慌忙跪地行禮,然后抱著樂器,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大堂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終于被徹底揭開了。
剛才的人頭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審判,現在才要開始。
在座的官員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喉結滾動,卻不敢吞咽口水;有人死死盯著面前的酒杯,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那種暴風雨前的窒息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馬殷雖退,但其心不死。”
劉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在空曠的大堂內回蕩。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那一下下的篤篤聲,像是敲在眾人的天靈蓋上。
“不過諸位放心,本帥既然來了,這袁州的天,就塌不下來。”
彭玕連忙附和,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是極是極!有節帥這根擎天白玉柱在,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高枕無憂啊!”
劉靖看著彭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彭公,本帥向來是個講規矩的人。此前許諾過,奏請朝廷遷彭公為鄂州刺史,并保留彭家一百私兵護院。”
鄂州刺史?
聽到這個頭銜,彭玕的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這可是個燙手的山芋,甚至可以說就是個畫在紙上的大餅。
天下誰人不知,那鄂州如今乃是三戰之地?
自從故鄂州節度使杜洪被淮南楊行密所滅后,那塊地盤就被徹底撕碎了。
如今楊吳占據了鄂州北面最富庶的江夏郡與武昌縣;南面大半落入了楚王馬殷的口袋;而咱們江西,手里只捏著個毗鄰江州的永興縣。
如今這世道,官職亂得像一鍋粥。
光是這“鄂州刺史”的頭銜,天下間怕是就有五六個人同時頂著,且個個都是遙領的虛職!
劉靖封他做鄂州刺史,卻讓他去洪州赴任,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給個好聽的空名頭,實際上就是讓他去洪州做個被軟禁的富家翁。
“這陣子,彭公便收拾收拾細軟,盡快去洪州赴任吧。那里宅邸早已備好,是個養老的好去處。”
彭玕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心中那塊大石徹底落地了。
劉靖終究是講規矩的。
這一紙調令,雖是將他調離了老巢,剝去了實權,但也意味著劉靖接納了他的投誠,不再追究過往。
正如之前約定的那樣:去其實,存其名。
命保住了,富貴也保住了。
“多謝節帥體恤!下官……屬下這就回去準備,定不讓節帥操心!”
彭玕長揖到底,語氣里甚至帶了幾分真心的感激。
解決了老地主,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雙眼眸深邃如淵,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國不可一日無君,郡不可一日無守。”
劉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袁州遭遇兵災,百廢待興,需有能臣干吏,安撫百姓,恢復農桑。”
這一瞬間,在座的所有官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張昭與王貴。
這兩日,這兩人跳得最歡,不僅主動請纓去當使節,還大張旗鼓的去送糧。
在彭玕的舊部看來,這兩人就是那種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小人。
如今新主子來了,為了立威,恐怕第一個就要拿這種首鼠兩端的“佞臣”開刀祭旗吧?
張昭和王貴此刻更是如坐針氈。
他們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官袍,指節泛白。他們能感覺到周圍同僚投來的那種幸災樂禍、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目光。
“完了……是不是賭輸了?”
王貴的腿肚子都在打轉,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甚至在想,待會兒要是刀斧手沖進來,自己該怎么求饒才能死得痛快點。
然而,下一刻,劉靖的話卻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本帥令:任張昭為袁州代刺史,王貴為袁州別駕,即刻上任,總領袁州軍政!”
轟!
大堂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最精彩的,莫過于彭玕。
他原本正端著酒杯,準備敬劉靖一杯。
聽到這話,那只酒杯就這樣僵在半空,酒水灑出來燙了手他也毫無知覺。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那副謙卑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便與那種極度的震驚、錯愕甚至是一絲茫然扭曲在了一起,顯得異常滑稽。
張昭?王貴?
這兩個人……
不是前些日子還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發誓要為了他去闖龍潭虎穴、甚至不惜以死報恩的忠臣嗎?
不是前幾天還在他耳邊出謀劃策的心腹嗎?
怎么一轉眼,這兩人就成了劉靖任命的新刺史和別駕?
彭玕只覺腦中轟然一聲,一片空白。
“哈……哈哈……”
彭玕在心里發出了一聲絕望而怨毒的干笑。
奸賊!都是奸賊!
原來這兩個吃里扒外的狗東西,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給賣了!
而被點名的張昭與王貴,此刻也是如遭雷擊,呆若木雞。
他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直到周圍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同僚,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那些原本掛著譏諷、冷笑的臉,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不得不硬生生地扭曲著面部肌肉,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充滿諂媚與討好的笑容。
“恭……恭喜張刺史……”
“賀喜王別駕……”
這一刻,張昭和王貴才終于確信,自己真的賭贏了!
而且是大贏特贏!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頭腦,那種從地獄一步跨入天堂的眩暈感,讓他們幾乎站立不穩。
兩人反應過來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堂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把頭磕得咚咚作響。
“屬下……屬下謝節帥大恩!愿為節帥肝腦涂地,死而后已!”
看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張昭與王貴,劉靖的臉上并沒有多少欣賞,反而透著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他為什么用這兩人?
是因為他們有經天緯地之才嗎?
不是。
恰恰是因為他們“臟”。
在劉靖的眼里,這兩人就是兩把最好用的“臟刀”。
他們背叛了舊主彭玕,名聲已經在士林中臭不可聞。
從今往后,他們除了死死抱住劉靖這條大腿,在這個世界上再無立錐之地。
他們是孤臣,更是孤魂野鬼。
只有這種沒有退路的人,用起來才最順手。
劉靖緩緩站起身,走到跪伏的二人面前。
他并沒有立刻叫起,而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那目光如有實質,像兩把冰冷的刀子,在兩人的后脖頸上緩緩刮過。
“起來吧。”
劉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透骨寒意。
“在我麾下,規矩只有一個:能者上,庸者下。”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昭的肩膀。那只手并不重,卻讓張昭渾身一顫,仿佛被一座大山壓住了。
“機會,本帥給你們了。”
“但這‘代’字能不能摘掉,能不能坐穩這個位子,全看你們的本事。”
劉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血腥氣:“這袁州百廢待興,若是你們能把它治理得井井有條,讓百姓吃上飯,那便是皆大歡喜。”
說到這里,劉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森然:“可若是只會紙上談兵,玩弄權術,甚至是陽奉陰違……本帥能給你們官服,自然也能隨時摘了你們的腦袋,換個聽話的人來坐!”
這一番話,既是許諾,更是恐嚇。
張昭和王貴剛剛還因為狂喜而發熱的頭腦,瞬間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透心涼。
他們聽懂了。
“屬下明白!屬下定當竭盡全力,誓死效忠節帥!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兩人趴在地上,聲音顫抖卻堅定無比。
“很好。”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后目光轉向一旁早已面如死灰的彭玕。
“彭公。”
“屬……屬下在。”
彭玕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是在嚼沙子。
“既然交接已畢,那這袁州刺史的大印,是不是也該拿出來了?”
劉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震。
大印。那是他權力的象征,是他半輩子的心血。
他顫顫巍巍地從袖子里掏出一枚用錦盒裝著的銅印。
然而,旁邊早已按捺不住的王貴,此刻卻是眼疾手快。
他哪里還有平日里對“主公”的恭敬?
他猛地伸出手,近乎粗暴地一把從彭玕手中將那錦盒奪了過來。
“給我拿來!”
王貴那張小人得志的臉上寫滿了貪婪與得意,他捧著那枚大印,轉身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獻給劉靖。
“節帥!大印在此!”
敲打完畢,劉靖站起身來,揉了揉眉心,意興闌珊道:“時辰不早了,本帥也有些乏了。”
“是是是!后院早已灑掃干凈,備好了熱水香湯,請節帥安歇。”
彭玕此刻已經回過神來,雖然心里恨不得把王貴千刀萬剮,但面上卻不敢露出一絲不滿,依舊卑微地引路。
夜色濃重如墨,幾聲凄厲的寒鴉啼鳴劃破了刺史府后院的寂靜。
這里名為“聽雨軒”,是彭玕花重金從江南請來名匠,仿照蘇杭園林規制打造的私密所在。
平日里,這里是彭玕金屋藏嬌、甚至連正妻都不許踏入半步的禁地。
而今夜,這里成了迎接新主人劉靖的“陷阱”。
劉靖在兩名心腹仆役的提燈引領下,穿過曲折的回廊,停在了那扇精雕細琢的梨木門前。
門剛一開,一股混雜著甜膩、溫熱與奢靡氣息的熱浪便撲面而來,瞬間將深秋夜晚那股凜冽的寒氣沖刷得干干凈凈。
這不僅僅是溫度的差異,更像是一步從肅殺的戰場跨入了另一個世界。
屋內并未點那些昏黃的油燈,而是奢侈地燃著四根兒臂粗的龍涎香燭。
這香燭顯然是特制的,燭芯里不知摻了什么名貴香料,燃燒時不僅沒有煙火氣,反而散發出一種類似蘭麝的幽香。
透過罩在上面的茜紗燈罩,燭光被過濾成一種朦朧、曖昧且帶著幾分迷離的暖紅色光暈,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柔之中。
空氣中那種甜膩的瑞腦香氣,濃郁得仿佛有了實質,絲絲縷縷地往人的毛孔里鉆。
這種香,在坊間有個諢名叫做“醉骨香”,最是能消磨英雄志,勾起男兒心底最原始的旖旎心思。
劉靖邁步而入,腳下的觸感讓他微微挑眉。
那是厚達兩寸的波斯氍毹,每一根羊毛都經過精挑細選,踩上去軟綿綿的,就像是踩在云端,一點腳步聲都被吞噬殆盡。
四壁懸掛著幾幅并未落款、卻筆觸極其細膩的美人春睡圖。
畫中女子或衣衫半解,或倚欄含羞,眼神迷離,姿態撩人。
而在房間的角落里,甚至還擺放著幾尊造型奇特的玉石擺件,若是有行家在此,定能認出那都是房中術里助興的隱秘器具。
這哪里是什么歇息的臥房?
劉靖的目光微微一冷,如同刀鋒掠過水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占據了屋子正中央、宛如一座小宮殿般的紫檀雕花拔步大床前。
那里,才是這間屋子真正的“殺招”。
四名妙齡少女,正以一種極其卑微且誘人的姿態跪伏在地。
她們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身段像早春剛剛抽條的柳枝一樣柔軟,即便跪著,也能看出那曼妙的腰臀曲線。
最讓人血脈僨張的是她們的穿著——每人身上只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青色鮫紗。
那紗衣極透,在暖紅色的燭光映照下,根本遮不住什么。
內里那如雪般白皙細膩的肌膚,那若隱若現的一抹抹起伏,就像是霧里看花,比赤身裸體更增添了幾分讓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秘感與破壞欲。
這顯然是彭玕那個老狐貍精心準備的“禮物”。
他不僅送了袁州,送了錢糧,還要把他這些年搜羅私藏、視若珍寶的最極品的“家伎”,一股腦兒地塞給劉靖。
見劉靖進來,四名婢女齊齊叩首。
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顯然經過了長期的調教。
額頭貼在柔軟的氍毹上,發髻微亂,露出一截修長白皙、仿佛天鵝般的脖頸,脆弱得讓人想要一手折斷,又想要細細把玩。
“奴……春蘭、夏荷、秋菊、冬梅,恭迎節帥。”
聲音嬌軟甜膩,帶著一絲絲顫音,仿佛能掐出水來:“請節帥寬衣,容奴們侍奉湯浴。”
說罷,她們緩緩直起身,微微抬起頭。
那是一張張經過精心描畫的臉龐。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唇若點朱。
眼波流轉間,藏著幾分對這位年輕權貴的敬畏,幾分少女本能的羞怯,但更多的,卻是一股難以抑制的躁動與驚喜。
這就是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怎么……生得這般好看?
劍眉星目,面如冠玉,掩不住那股子英武逼人的少年氣概。
比起以前她們伺候過的那些滿臉油光、大腹便便的達官顯貴,眼前這位簡直就是話本里走出來的少年將軍!
那一瞬間,她們心中原本純粹為了“向上爬”的功利心思,竟沒來由地變了味兒。
若是能被這樣的男人擁入懷中,哪怕不論權勢富貴,光是這副好皮囊,也足以讓她們這些懷春少女臉紅心跳,甘愿自薦枕席了。
這哪里是伺候人?
這分明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更何況對方是這袁州乃至整個江西的新主人,是手握生殺大權的節度使。
對于她們這些身如浮萍的婢女來說,這就是天,就是命。
只要能爬上他的床,哪怕只是做個貼身侍兒,甚至只是春風一度,也比日后被隨便賞給某個大頭兵、或者被賣入勾欄瓦舍強上一百倍。
劉靖站在門口,并沒有動。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這四具美麗的軀體,眼神里沒有男人該有的貪婪、驚艷或者欲望,反而透著一股子冷酷的審視與嘲弄。
“彭玕啊彭玕……”
劉靖在心里發出了一聲冷笑。
這就是舊官僚的手段。
他們以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他們一樣,褲腰帶一松就找不著北,只要有美色當前,就走不動道。
他們想用這種軟刀子來試探他的底線。
在彭玕看來,英雄難過美人關。
只要劉靖今晚留宿在這溫柔鄉里,明天早上再想要舉起屠刀,手腕就會軟上三分。
甚至想用這些女人做繩子,把他這頭猛虎拴在溫柔鄉里,慢慢磨掉他的爪牙。
可惜,他們看錯人了。
劉靖的野心在天下,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在重整這破碎山河的宏愿。
在這種宏大的欲望面前,這點低級的脂粉誘惑,這點用來討好男人的小把戲,簡直就像是擺在饕餮面前的一碟爛菜葉子。
不僅沒有食欲,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被輕視的厭惡。
“都起來吧。”
劉靖隨手解下那件染著寒霜的猩紅色披風,極其隨意地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
他的動作很輕,但語氣里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卻讓屋子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那股曖昧的氣氛,仿佛被一陣寒風吹散了。
“本帥行軍打仗慣了,刀不離身,甲不離體。也不喜旁人近身,聞不得這股子脂粉味。”
劉靖走到桌邊,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冷茶,一飲而盡。
他看都沒看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尤物一眼,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吝嗇給予,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
“這里不用你們伺候。都下去吧。”
四名婢女猛地一愣,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們是彭府千挑萬選出來的極品,從小學的便是琴棋書畫、房中秘術,學的便是如何侍奉男人、如何討男人歡心。
以往那些見慣了風月的達官貴人,見了她們哪個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來,恨不得立刻撲上來?
可眼前這位年輕權貴,血氣方剛的年紀,竟然連正眼都不瞧她們一下?
甚至還嫌棄她們身上的脂粉味?
“節帥……”
領頭的一名喚作春蘭的婢女,仗著自己姿色最艷,大著膽子往前跪行了兩步。
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里瞬間蓄滿了淚水,一副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模樣,聲音更是酥媚入骨:“可是奴們蒲柳之姿,入不得節帥的眼?奴婢們自幼苦練音律按摩,精通伺候人的本事,定能讓節帥解乏舒心……哪怕只是給節帥暖暖腳也好啊……”
說著,她伸出纖纖玉手,想要去觸碰劉靖。
“出去。”
劉靖打斷了她的話。
這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平淡,而是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森然殺氣。
他低下頭,目光如電,直直地刺向那個大膽的婢女。
那一瞬間,春蘭只覺得身上冷了些許。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殺氣,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如果自己的手再往前伸一寸,這個男人會毫不猶豫地拔刀,把她的手剁下來!
所有的媚態、所有的心思、所有的野心,在這一刻全都煙消云散。
“是……是……”
四名婢女嚇得花容失色,渾身發抖,哪里還敢多言半句?
她們慌亂地抓緊身上那遮不住什么的鮫紗,連滾帶爬地起身,甚至因為腿軟而踉蹌了幾下。
她們帶著滿臉的失落、羞憤與惶恐,低著頭,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間。
隨著房門重新關上,那股甜膩的脂粉氣終于淡了一些。
劉靖站在窗前,一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冷風灌進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氣和寒霜味道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刺史府門前的長階下,夜色已深,寒露沾衣。
但張昭與王貴卻并未急著離去。
兩人站在那兩尊巨大的石獅子旁,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張兄,你說……這老東西會出來嗎?”
王貴搓了搓凍僵的手,壓低聲音問道,那雙透著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會。一定會。”
張昭攏著袖子,神色篤定,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不出來,今晚就別想睡個安穩覺。這可是買命的錢,他不敢省。”
話音剛落,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帶著幾個心腹老仆,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那是剛剛散席的彭玕。
此時的他,早已沒了宴席開始前那種強撐出來的體面,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蕭索與落寞,甚至那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主公!”
見到彭玕,張昭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他也不顧如今自己已經是名義上的“代刺史”,身份已在彭玕之上,依舊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底,行了一個舊時的下屬禮,動作標準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一聲久違的舊稱,讓彭玕原本黯淡渾濁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
他有些詫異地看著張昭,似乎沒想到這個“背主之人”還會對他執禮甚恭。
張昭直起身,一臉誠摯地看著彭玕,聲音懇切,仿佛是發自肺腑:“昭雖蒙節帥錯愛,暫代刺史之職,但主公昔日的提攜之恩,昭銘記五內,永世不敢忘。”
“日后在這袁州的一畝三分地上,昭與王兄若能說得上話,定會護主公周全。主公在洪州若有什么不便之處,也盡管來信,昭定當竭力周旋,絕不讓主公受半點委屈。”
一旁的王貴見狀,也連忙湊了上來。
他并沒有急著表忠心,而是先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啪”的一聲脆響,打得彭玕一愣。
“主公!剛才在大堂之上,屬下……屬下那是迫不得已啊!”
王貴頂著半邊紅腫的臉,一臉“忍辱負重”的委屈模樣,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當時節帥的眼神都已經不對了!主公您握著大印遲遲不松手,那是在玩火啊!若是讓節帥覺得您心有不甘,那早已埋伏在側的刀斧手怕是就要沖進來了!”
“屬下當時也是急了,這才斗膽做那惡人,一把搶了大印獻上去。屬下這是為了哪怕背負罵名,也要斷了節帥的殺心,保主公周全啊!”
這一番顛倒黑白的鬼話,被他說得是情真意切,仿佛他剛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全是為了彭玕好。
見彭玕臉色稍緩,哪怕明知是鬼話也得受著。
王貴這才順桿往上爬,滿臉堆笑道:“咱們雖換了東家,但這多年的香火情分哪能斷了?您永遠是我們的老主公!只要您一句話,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咱們也在所不辭!”
彭玕聞言,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了地。
他是個活成精了的老狐貍,更是個只認利害的精明人。
在酒席上那一瞬間的憤怒過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在心里算了一筆賬。
那鄂州刺史的名頭聽著響亮,可也就是個虛名,手里那一百私兵更是擺設,真要遇上事兒,給劉靖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寧國軍塞牙縫都不夠。
他若是想在這亂世中安穩做個富家翁,保住那一大家子人和那一庫房的金銀,還真就得靠眼前這兩位如今掌握實權的新貴照應。
縣官不如現管,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好!好啊!”
彭玕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立刻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感動神色。
他一把拉住張昭的手,用力拍了拍,眼眶微紅,聲音顫抖:“老夫果然沒看錯人!你我雖名為君臣,實則情同手足。如今看到你們有出息,能得節帥重用,老夫這心里……甚慰!甚慰啊!”
這就是官場的心照不宣。
哪怕心里恨不得捅對方兩刀,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面子上也得演出一副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感人戲碼。
大家都是成了精的千年狐貍,這戲做起來誰也不輸誰。
說罷,彭玕朝身后早已等候多時的心腹老仆揮了揮手。
幾名仆役立刻捧著幾個紅漆托盤上前,掀開上面蓋著的紅綢布。
剎那間,即便是這昏暗的夜色,也被那托盤里的寶光照亮了幾分。
那里面不僅僅是俗氣的金銀。
正中間的一個托盤里,擺著一尊半尺高的白玉送子觀音。
那玉質溫潤如脂,通體無暇,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雕工更是鬼斧神工,衣褶飄逸,面容慈悲,一看便是有些年頭的古物,價值連城。
“張老弟,老夫記得你成婚多年,膝下尚虛,為了這事兒你也沒少操心。”
“這尊送子觀音,乃是老夫家傳之物,據說乃是前朝宮中流出來的,靈驗得很。今日便贈予你,盼你早生貴子,為張家開枝散葉!”
張昭的眼睛瞬間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不僅是一份重禮,更是一句吉祥話,精準地送到了他的心坎上,撓到了他的癢處。
這老東西,為了活命,連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了。
彭玕又指了指另一個托盤里的一斛貓眼石。
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在火把的光亮下,中間那道光帶隨著角度變化而游走,閃爍著詭異而迷人的光澤,宛如活物的眼睛。
“王老弟,你向來喜好這些稀罕玩意兒。這些是從波斯胡商手里得來的極品貓眼兒,整個江南都找不出幾顆來。拿回去給嫂夫人打幾套頭面,也是老夫的一點心意。”
“這些身外之物,權當是賀二位榮升的喜錢,切莫推辭!若是推辭,便是看不起老夫這個舊主了!便是還要記恨老夫往日的管束了!”
彭玕這話說到最后,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哀求。
張昭與王貴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與貪婪。
這哪里是喜錢?
這分明是“買命錢”,是“保護費”。
彭玕這是在用這一半家當,換他們一個承諾,換一個晚年的安穩,換他們不在劉靖面前給他上眼藥。
他們若是不收,彭玕今晚怕是睡不著覺,會以為他們要翻臉不認人,要對他趕盡殺絕,說不定明天就會搞出什么魚死網破的事來。
收了錢,這層利益關系才算系牢了,大家才能都安心。
“既是主公厚賜,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
張昭不再推辭,坦然收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主公放心,明日一早,我們便去向節帥‘報備’,定會讓節帥知曉主公的一片‘苦心’。”
王貴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直接伸手摸了一把那冰涼的貓眼石,感受著那種財富帶來的觸感:“主公放心!您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以后在洪州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捎個信回來!”
看著這一幕,彭玕臉上的笑容終于真切了幾分,只是那笑容背后,藏著多少無奈與心酸,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在這涼薄的官場上,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換,才是最令人安心的契約。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早晨的寒霜如同霜鹽一般撒滿了刺史府的青瓦,空氣中透著一股子清冽的寒意。
彭玕起了個大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常服,帶著幾個隨從,來到后院準備向劉靖請安。
他要以此來顯示自己的恭順,哪怕是做樣子,也要做足了全套。
剛走到院門口,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他那件厚實的狐裘,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只見院門兩側,那昨夜就守在這里的幾名玄山都牙兵,此刻依然釘在原地。
整整一夜過去了。
他們保持著持刀侍立的姿勢,紋絲不動。
若是尋常士兵,站了一夜早已是哈欠連天、東倒西歪,甚至早就找地方偷懶睡覺去了。
再精銳的親兵,也不可能真的像石頭一樣站一夜。
可這些人,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他們的呼吸悠長而輕微,幾乎聽不見。
若不是那是那偶爾從面具下呼出的白氣,證明他們還是活人,彭玕甚至會以為這真的是幾尊沒有任何生機的鐵鑄雕像。
這種“非人”的定力,這種沉默如山的紀律性,比殺人盈野的暴戾更讓人感到恐懼。
彭玕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幾個私兵。
那幾個平日里自詡精銳、拿錢辦事的護院,此刻正縮著脖子,揣著手,臉上掛著沒睡醒的倦容,甚至還有人在偷偷打哈欠,眼神游離。
兩相對比,云泥之別。
彭玕在心里苦笑了一聲。
輸給這樣的對手,他真的不冤。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了一陣破風聲。
“喝!”
“哈!”
聲音并不大,卻中氣十足,充滿了力量感。
彭玕透過院門的縫隙看去,只見院中,劉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貼身短褐,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鑌鐵橫刀,正在練刀。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戲臺上那種好看的翻轉騰挪。
只有最簡單、最樸實無華的劈、砍、撩、刺。
但每一刀揮出,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嗚嗚”聲,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每一步踏出,都讓腳下的青磚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汗水順著他那一身如同獵豹般精悍流暢的肌肉流淌下來,在晨光下閃爍著充滿生命力的光澤。
那種純粹的殺伐之勢,那種仿佛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爆發力,看得彭玕心驚肉跳。
彭玕縮了縮脖子,悄悄退后了幾步,不敢再看,也不敢打擾,乖乖地站在門外候著。
他突然覺得自己那些用來對付舊官僚的小心思,在這個男人面前,簡直可笑得像是孩童的把戲。
早飯過后,劉靖在玄山都牙兵的護衛下直奔府衙。
剛到二堂坐定,張昭與王貴便聯袂求見。
兩人身后,跟著幾名親隨,抬著昨夜那幾箱沉甸甸的金銀。
“節帥,這是昨夜彭玕私下送予我二人的。”
張昭躬身行禮,沒有絲毫隱瞞:“屬下不敢私藏,特來上交。當時收下,只是為了安彭玕之心,免得他驚懼生亂。”
劉靖瞥了一眼那些金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道:“水至清則無魚。本帥并非那等不通情理的腐儒。”
他放下茶盞,指了指箱子:“既然是彭玕送給你們的‘喜錢’,那便是你們的私產。收下吧,往后用心辦差,莫要辜負了這番‘情誼’即可。”
這便是馭下之道,既要敲打,也要給肉吃。
張昭二人聞言大喜,聽出了劉靖話里的回護之意,當即跪地高呼:“屬下定當竭盡全力,誓死效忠節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傳令兵飛奔至堂下,單膝跪地:“稟節帥,莊將軍有緊急軍情稟報!”
劉靖神色一斂,當即起身,對著張昭二人揮了揮手:“行了,把東西抬回去吧。盡快接手公務,安撫榜文要今日貼出去,莫要讓百姓恐慌。”
“是!”
張昭二人連忙躬身退下。
劉靖大步流星出了府衙,翻身上馬,帶著親衛如風般卷向城外大營。
一入帥帳,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一身戎裝的莊三兒便大步迎了上來。
手里緊緊攥著一件東西,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大帥!”
莊三兒的聲音有些哽咽:“斥候剛剛從前線帶回來的消息……還有這個。”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那是一個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撥浪鼓。
原本應該涂著喜慶紅漆的鼓面上,此刻卻沾滿了干涸發黑的腦漿和血跡。
鼓柄已經被踩斷了,裂開的竹片顯得猙獰刺眼,顯然是被人用馬蹄或者重靴狠狠踐踏過。
在它旁邊,還放著一截燒焦的木頭,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半個“福”字門聯,邊緣被火燒成了炭黑。
劉靖的目光落在那只撥浪鼓上,眼神猛地一凝,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說。”
只有一個字,卻冷得像冰,帶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退守萍鄉縣的武安軍,昨日夜里已經盡數撤了。”
莊三兒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這幫畜生……他們臨走前,對萍鄉縣周邊進行了洗劫!真正的洗劫!”
“十室九空!所有的糧食、牲畜、細軟,全部被搶走!帶不走的房子,全燒了!帶不走的老人,全殺了,尸體投入井中,污染水源!”
“那些青壯男女,被他們像牲口一樣用繩子串起來,無論男女老幼,裹挾去了湖南充當奴隸和營妓!”
莊三兒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斥候回報……在城外的幾口枯井里,填滿了尸體!甚至……甚至還有沒滿月的嬰兒,被他們挑在槍尖上取樂,像肉脯一樣串著,插在城頭示威!”
“大帥!萍鄉……那就是個人間煉獄啊!”
“嘭!”
旁邊的一名副將一拳砸在桌案上,虎目含淚:“這幫湖南蠻子,簡直不是人!大帥,給末將五千兵馬,我去宰了他們!”
莊三兒見狀,急忙說道。
“大帥!這幫畜生剛走不遠,肯定是以為咱們剛占了袁州不敢輕動!”
“只要您一聲令下,俺這就帶著弟兄們殺過去!直接打進潭州,試一試那馬殷到底是個什么成色!也好給萍鄉的百姓報仇雪恨!”
“請戰!”
“大帥!末將請戰!”
帳內眾將齊齊抱拳,聲震瓦礫,一個個眼珠子通紅,恨不得立刻就要提刀上馬。
面對這群情激奮的場面,劉靖卻沒有說話。
良久,他緩緩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不必了。”
只有三個字,卻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帳內那股就要炸開的沖動。
“大帥?!”
莊三兒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難道這口氣咱們就這么咽了?”
“咽?自然不會咽。”
劉靖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那剛剛打下的四州之地,聲音冷靜得可怕:
“但打仗,不是光憑一腔熱血就能贏的。”
“如今咱們一口氣吞下了四州之地。地盤是打下來了,可還沒吞進肚子里。”
劉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視眾將:“百姓未附,民心未定,官吏未設,防線未穩。這時候若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貿然率大軍深入湖南境內,一旦戰事膠著,后方必亂!”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敲醒了發熱的眾將。
帳內一片死寂。
良久,劉靖忽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跑得倒快。”
那笑聲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緩緩走到懸掛在正中的羊皮輿圖前。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袁州西面那個標注著“潭州”的位置——那是馬殷的老巢。
他伸出手指,指甲深深嵌入那堅韌的羊皮里,狠狠地在那上面劃了一道。
“嗤啦——”
羊皮被劃破的聲音在寂靜的帥帳里格外刺耳。
一道深深的痕跡,如同傷疤一樣留在了地圖上,而在劉靖的指尖,滲出了一滴殷紅的血珠,染在了那道劃痕上,觸目驚心。
“這筆賬,我記下了。”
劉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吃了我的,遲早要讓他馬殷連本帶利全吐出來!這筆血債,必須血償!”
猛地轉身,劉靖的目光如電,直刺莊三兒。
“莊三兒聽令!”
“末將在!”
莊三兒挺胸抬頭,大聲吼道,聲音震得帳篷嗡嗡作響。
“給你五千精兵,外加一萬民夫,調撥糧草一千石,即刻出發接管萍鄉縣!”
劉靖的眼神如鐵石般堅硬,帶著一股子狠勁:“我不光要你去安撫流民,更是要你去那里給我釘下一顆釘子!”
“把袁州的西大門給我守死了!只要還有一個活人,就不許馬殷的兵馬再踏入袁州半步!我要讓他在潭州夜不能寐!”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