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刺史府,后堂暖閣。
檀香裊裊,原本該是一派靜謐雅致的景象。
彭玕正立在一盆名貴的巴山墨蘭前,手里握著一把精致的錯金花剪,看似在修剪枝葉。
這盆蘭花是他花重金從巴蜀購得,平日里哪怕是損了一葉,都要讓負責照料的花匠領受杖責。
可此刻,那把花剪的刃口,卻懸在一朵正開得嬌艷欲滴的花苞上,遲遲落不下去,或者是,落得太偏了。
“咔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
并沒有修剪掉那片枯黃的葉尖,那鋒利的剪刀反倒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狠狠一口咬斷了那根最挺拔、最完好的花莖。
那朵價值連城的幽蘭,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斷了頭,啪嗒一聲掉在鋪著錦緞的桌案上,像極了一顆剛剛落地的人頭。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花剪“當啷”一聲滑落在地,戳破了他腳那雙昂貴的烏皮靴面,扎進了肉里。
可他竟然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連看都沒看一眼腳上的血珠子,只是死死盯著那朵斷掉的蘭花,瞳孔劇烈收縮。
“斷了……頭斷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干澀得刺耳。這一瞬間,那朵蘭花似乎變成了他自己的腦袋,正咕嚕嚕地在地上滾。
窗外,武安軍撤退的角聲雖已遠去,但那種低沉、嗚咽般的聲響,依然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鈍刀,在他的神經上反復拉鋸。
“使……使君……”
旁邊一直跪著捧著金漆托盤的老仆,看著那一地的殘花和主子腳上的血,嚇得聲音都在打顫,“您……您的腳……”
“噤聲!”
彭玕突然暴喝一聲,那一向以儒雅自居的面皮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他猛地轉身,那眼神兇狠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你看什么?你也覺得我不吉利是不是?你也覺得我要掉腦袋了是不是?!”
老仆嚇得魂飛魄散,把頭磕得砰砰響:“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老奴是想說……探子回報,那武安軍……真的撤了!咱們宜春城,保住了!”
聽到“保住了”這三個字,彭玕那一身幾乎要炸開的戾氣,才像是被針扎了的氣球,瞬間泄了個干凈。
他身子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那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并沒有讓他感到輕松,反而讓他更加寒冷。
“走了……是啊,狼走了……可虎來了啊。”
剛才在城樓上,他可是親眼看見了那場屠殺。
寧國軍那一千黑甲騎兵,沉默如鐵,冷酷如冰。還有那個叫莊三兒的先鋒官,手一揮,便是驚天動地的“妖雷”。
“太狠了……太狠了……”
彭玕感到一陣窒息。
他回想起自己這幾日的昏聵行徑——嬰城自守,坐視袍澤在城下浴血鏖戰,竟連一勺漿水都未曾接濟。
那莊三兒是何許人也?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殺神!這種人最恨的,恐怕就是背后暗箭傷人的盟友。現在武安軍跑了,他要是把那股子沒發泄完的殺氣撒在宜春城頭上……
“不行……我得去迎迎!哪怕是去稽首請罪,也不能讓他找到借口發飆!”
想到這里,他沖到那面巨大的銅鏡前,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領。鏡子里的他,穿著一身紫色的蜀錦圓領袍,顯得富貴逼人。
“這怎么行!這怎么行!”
彭玕揪著那光滑的蜀錦,恨不得把它撕碎。
“劉靖那廝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號,最恨的就是貪官污吏。”
“我現在穿得跟個土財主似的,大搖大擺地出去,那不是告訴莊三兒,我是只肥羊,快來宰我嗎?”
一番折騰后,彭玕換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圓領常服,料子有些發舊,袖口還磨出了一點毛邊。
這身衣服,透著一股子“雖然我是官,但我很清廉;雖然我有罪,但我很操勞”的味道。再配上他那一臉因為驚恐而蒼白憔悴的神色,活脫脫就是一個為了守城殫精竭慮、與百姓共存亡的落魄忠臣形象。
“妙!妙啊!”
彭玕對著鏡子,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練習了三遍語氣,這才深吸一口氣,大袖一揮。
“來人!備那頂舊的青布暖輿!咱們去……去迎王師!去見那位活閻王!”
城外,雨終于停了。但天依然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空氣里并沒有什么所謂的鐵銹味。
莊三兒勒馬立定,猛地吸了一口冷氣,胃里瞬間一陣翻涌。
那是一股根本無法形容的惡臭。
那是被砍開的腸子里流出來的半消化食物發酵的酸臭,混雜著受驚失禁后的屎尿臊氣,還有頭發和油脂被猛火燒焦后那種的焦糊味。
這些味道在濕冷的雨水里發酵,化作一股陰冷的腥氣,順著鼻孔直鉆進天靈蓋里,怎么摳都摳不出來。
這便是戰場。
莊三兒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這片土地。
半個時辰前,這里還是喊殺震天的人間煉獄。
此刻,它安靜的可怕。
但莊三兒的眼神并沒有在敵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東西釘住了,冷冷地定格在城墻根下的一處積水坑旁。
那里,堆著幾十具尸體。不是兵,是百姓。
一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身上沒有任何甲胄,只有單薄的布衣。
而在那些尸體旁邊的泥坑里,半只已經被踩得稀爛、沾滿了黑泥的白面蒸餅,孤零零地泡在混著血水的泥湯里。
那是剛才武安軍扔下的誘餌,就像喂狗一樣。
莊三兒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冷笑。
沒有悲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嘲諷和惡心。
“哼,肉包子。”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他莊三兒當初若是沒那股子狠勁,也早就成了這種爛泥里的一堆白骨。
讓他真正感到惡心的,是這場“戲”背后的操盤手。
他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扇緊閉了半天、現在才慢吞吞開始轉動絞盤的城門。
武安軍是惡狼,這沒錯。
但城里那位坐擁堅城的彭刺史呢?
剛才武安軍驅趕這些“肉盾”攻城的時候,彭玕何在?
他在城樓上冷眼旁觀!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百姓被武安軍如豬狗般驅趕,看著他們在城下被袍澤的滾木擂石砸死!
他甚至為了保住自己身上這件紫袍,哪怕看著莊三兒在城外陷于重圍,他也硬是一箭未發!
“好一個父母官,好一個守土有責。”
莊三兒的手緩緩撫摸著手中馬槊冰冷的柘木槊桿,他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跳動。
“都頭,門開了。”
親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警惕。
莊三兒深吸一口氣,鼻翼翕動,將那股幾乎要爆開的殺意硬生生壓回了肚子里。
但他眼底的那抹紅光,卻越發濃烈了。
“開得好。”
他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這縮頭烏龜長了一副什么德行。”
“吱呀——”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扇厚重的包鐵城門終于徹底打開,露出了里面幽深而黑暗的門洞。
先出來的不是人,是一股風。
莊三兒眉頭猛地一皺。
那是混雜著上等檀香、脂粉氣,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腐味道的暖風。
它與城外這冰冷、腥臭的空氣格格不入。
緊接著,一頂并不奢華但極其講究的青布暖輿被抬了出來。
轎子后面,跟著一群點頭哈腰、神色慌張的青綠官袍小官。
轎簾掀開,一只穿著昂貴烏皮靴的腳邁了出來。
彭玕鉆出了轎子。
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選的官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臉上并不存在的雨水。
然后,他做了一個極其夸張的動作。
他踉蹌了一下。
這一下踉蹌,看似是被門檻絆倒,實則是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他的“驚魂未定”和“見到親人般的急切”。
“哎呀!可是莊將軍當面?”
彭玕沒有等隨從去扶,而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踩著泥水,不顧那雙昂貴的烏皮靴被弄臟,往前緊走了幾步。
他雙手高高拱起,那張胖臉上堆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眼角的每一道褶子里仿佛都藏著討好和卑微。
“將軍神威蓋世!一舉擊潰武安軍狼子!救我袁州百姓于水火!下官彭玕,代全城父老……謝過將軍活命之恩吶!”
他說著,聲音哽咽,竟然真的就要在那滿是污泥的地上跪下去。
按照官場的慣例,這時候作為勝利者的將軍,應該立刻下馬攙扶,兩人把臂言歡。
然而,劇本在這一刻失靈了。
莊三兒并沒有動。
他依然高高坐在那匹高大的烏騅馬上,身上那件沾滿血污的黑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
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正在賣力表演的胖子,那雙冷漠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厭惡。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州刺史,而是一只在泥地里打滾的野犬。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彭玕的膝蓋彎了一半,卻跪不下去了。
因為對方沒有下馬攙扶,甚至連句客套話都沒有。
這種沉默,比刀子還鋒利,直接捅穿了彭玕那層名為“官威”的遮羞布。
彭玕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終于,莊三兒開口了。
“彭使君。”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粗糲感。
“某是個粗人,只懂殺人,不懂做官,更受不起這一跪。再說了……”
莊三兒的馬鞭猛地抬起,直直地指向不遠處那個滿是尸體的積水坑。
那動作極具侵略性,嚇得彭玕猛地一縮脖子。
“剛才武安軍攻城的時候,那一千多個百姓就死在城墻根底下。他們的血把護城河都染紅了。”
莊三兒盯著彭玕那張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那時候,彭使君你在哪?你這雙膝蓋,那時候怎么沒跪?”
“你這雙只知道作揖的手,那時候怎么沒扔一塊石頭下來?”
“怎么?那時候怕臟了你的官袍?現在武安軍跑了,你倒是有力氣出來演戲了?”
“轟!”
這一連串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彭玕的臉上。
“將軍……將軍容稟啊!”
彭玕是真的怕了。
他沒想到這個莊三兒竟如此不通禮數,行事乖張暴戾,完全不顧及官場上的絲毫體面!
他噗通一聲跪在泥水里,渾身像篩糠一樣抖。
“下官……下官那是被……被武安軍嚇破了膽啊……下官有罪……有罪啊……”
看著跪在泥地里的彭玕,莊三兒眼中的殺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烈的鄙夷。
“行了。”
莊三兒收回馬鞭,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真想謝,就少廢話。拿出點真金白銀來,別讓弟兄們餓肚子。”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聲冷哼,已經足夠讓彭玕嚇破膽了。
“應該的!應該的!下官這就去辦!”
彭玕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連滾帶爬地帶著人回城去了。
看著彭玕離去的背影,莊三兒一扯韁繩,調轉馬頭,冷哼一聲:“什么東西!啐!”
武安軍撤得匆忙,城外那處簡陋的營盤便像是一塊剛剛被撕開、還流著膿水的傷疤,赤裸裸地袒露在這片被雨水浸透的荒原上。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那一頂頂破敗的灰布帳篷染成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色。
“全軍下馬!斥候外放十里!小心那幫武安軍殺回馬槍!”
莊三兒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那雙厚重的牛皮戰靴重重踩在泥濘里,濺起一片污濁的黑水。
他那身漆黑的盔甲上全是雨水和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整個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剛剛從修羅場走出來的殺神,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濃烈煞氣。
玄山都的士卒們開始沉默而高效地接管營地。
然而,隨著他們的深入,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開始在營地里彌漫。
那不是戰場上常見的血腥氣,也不是尸體腐爛后的那種單純臭味。
而是一種混雜著油脂焦糊、肉類腐爛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腥氣。
這味道像是那種用來熬脂膏的大鍋里,不小心混進了幾只死老鼠,又在烈日下暴曬了三天三夜,既油膩又惡臭,帶著一種令人反胃的溫熱感,直往人的天靈蓋里鉆。
“嘔——”
一名走在前面的年輕士卒突然停下腳步,捂著嘴干嘔了一聲。
“這什么味兒?真他娘的沖!”
另一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都忍不住皺起了眉,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這幫武安軍是把屎拉在鍋里了嗎?”
幾個負責伙食的火頭軍循著味道,走到那幾口武安軍遺棄的大鍋前。
那是幾口足以煮下一整頭牛的行軍大釜,被隨意地架在幾塊石頭上。
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但鍋里還冒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都頭!這兒有現成的湯!”
一個饑腸轆轆的火頭軍掀開沉重的木鍋蓋,驚喜地喊道。
緊接著,他像是見到了活鬼一般,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莊三兒聽到動靜,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著那跪地嘔吐的火頭軍,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早在出征前,鎮撫司的情報就提過這支武安軍素有惡名。
看這架勢,怕是……
“讓開!”
莊三兒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聲音冷得像冰。
他沒有多問半句廢話,直接走到鍋邊,目光往下一掃。
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饒是他心如鐵石,此刻也不禁感到頭皮發麻,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氣順著脊梁骨直沖后腦勺。
更讓莊三兒感到窒息的是,那鍋底下的灰燼里,并沒有多少正經的柴火,反倒是厚厚一層的紙灰和還沒燒盡的殘卷。
他蹲下身,用刀鞘撥弄了一下。
那里面混雜著不知從哪家私塾搶來的書冊,還有幾幅被撕碎的字畫,甚至還有記賬的賬本。
這些原本承載著教化與生計的東西,此刻全都被揉成一團,沾滿了油漬和血污,變成了這鍋湯的燃料。
“書卷當柴燒……”
莊三兒看著那堆黑灰,聲音低得可怕:“這幫武安軍……”
“都頭……那……那邊的帳篷里……”
另一名士卒聲音顫抖著,指著營地角落里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帳篷。
那帳篷被封得很死,但那種令人作嘔的惡臭,正是從那里源源不斷地傳出來的。
莊三兒提著刀,一步步走過去,一刀狠狠劈開了那厚重的門簾。
里面沒有糧食,只有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爛骨頭。
密密麻麻的牙印深深刻在骨頭上,而在骨堆的最上面,甚至還散落著幾件染血的小肚兜,和一個不知是誰家孩子戴的銀長命鎖。
那個銀鎖在昏暗的光線里閃著刺眼的光,上面還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進了莊三兒的眼底,讓他只覺得眼眶發酸,喉嚨發緊。
莊三兒強忍著胸中翻涌的殺意,目光在那堆雜物中掃過。
忽然,他在帳篷陰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抹慘白。
他走過去,用刀鞘挑開那幾件遮擋的破爛盔甲。
那一瞬間,即便是在這滿是尸臭的營地里,空氣仿佛也凝固了。
那是一具女子的尸體。
她穿著一身普通的月白色襦裙,上面繡著幾朵精致的蘭花。
但這身原本代表著溫婉與潔凈的衣服,此刻已經被撕扯得只剩下幾縷布條,早已被污泥和暗紅色的血跡浸透,變得骯臟不堪。
但即便如此,她的雙手依然死死抓著胸前的衣襟,十指僵硬地蜷縮著,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指甲全部斷裂,深嵌進了自己的掌心肉里。
她的額頭上有已經干涸發黑的血洞,顯然是撞擊堅硬物體留下的傷。
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依然圓睜著,死死盯著帳篷的頂端,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無窮無盡的怨毒。
莊三兒目光落在那只至死都死死抓著衣襟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手指纖細,骨節尚未完全長開,指尖雖然因為常年做針線活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但皮膚依然白嫩。
這顯然是一個年紀并不大的少女,也許才剛剛及笄,也許還更小,正是像花骨朵一樣的年紀。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這個原本該在窗下繡花讀詩的豆蔻少女,為了守住清白一頭撞死。
可那群惡鬼,竟然連死人都不放過!
“這就是所謂的‘武安軍’?這就是人干的事?!”
莊三兒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股無法遏制的殺意讓他渾身的肌肉都在止不住地戰栗。
他解下自己那件染血的黑色披風,輕輕蓋在靈兒那破碎不堪的身體上,蓋住了她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也蓋住了這人世間最丑陋的罪惡。
“傳令下去。”
莊三兒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把這里所有的百姓尸骨,一點不剩地收斂起來。”
“好生安葬。立碑。誰要是敢漏了一塊骨頭,耶耶砍了他!”
他猛地轉身,一刀狠狠劈在營地的旗桿上。
“咔嚓!”
兒臂粗的木旗桿被這一刀攔腰斬斷,那面繡著“馬”字的大旗頹然落地,掉進了那一灘渾濁的湯里。
“燒了。把這鍋,這灶,這帳篷,連同這地皮……都給我鏟了,燒了。”
那一夜,宜春城外的火光沖天而起。
莊三兒站在火光前,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將宜春刺史府廳室的窗欞染得一片猩紅。
堂內并未掌燈,昏暗的光線讓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陰晴不定,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壓抑。
彭玕坐在主位上,手里那塊上好的白玉鎮紙被他摩挲得有些溫熱。
莊三兒那句“拿出真金白銀”的威脅,就像懸在他頭頂的劍,讓他坐立難安。
必須派人去送糧。
彭玕目光陰沉。
而且得是個機靈的,能去探探虛實。
可是派誰去呢?
這可是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彭玕的目光像鷹隼一樣,在堂下那一排低著頭的文官身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如同實質,所到之處,就像是一陣陰風刮過。
平日里最愛在人前顯擺資歷的長史王元,此刻恨不得把那顆花白的腦袋縮進脖腔子里,手里緊緊攥著那一卷根本沒打開的公文,指節都捏得發白,生怕被點到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戶曹主事,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感覺到使君的目光在自己頭頂停留了一瞬,他的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雙腿更是在寬大的官袍下止不住地打顫。
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
最后,他的視線停在了平日里最愛高談闊論、甚至自詡有魏征之風的倉曹參軍李正身上。
“李參軍。”
“噗通!”
話還沒說完,那位李參軍就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使君饒命啊!”
李正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像篩糠,哪里還有半點魏征的樣子。
“那……那莊三兒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啊!”
“下官聽說……聽說他死了不少弟兄,正在氣頭上!下官家中還有八十老母……這要是去了,怕是……怕是有去無回啊!”
看著李正這副涕泗橫流的熊樣,周圍的官員們非但沒有嘲笑,反而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個被點到的是自己。
誰都知道,現在的寧國軍大營就是個龍潭虎穴,誰去誰死。
空氣凝固得令人窒息。
彭玕氣得臉色發青,正要發作,忽聽得一聲長嘆。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滿堂公卿,竟無一人敢為使君分憂,可悲!可嘆!”
眾人驚訝地抬頭,只見張昭猛地從文官列中跨出一步。
他動作太急,甚至撞歪了旁邊一位同僚的帽子,顯得有些失禮。
但此刻,沒人顧得上這些。
張昭整了整衣冠,面色肅然,大步走到堂中,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正,然后對著彭玕深深一拜。
“使君!李參軍雖貪生怕死,但有句話說得沒錯,那是龍潭虎穴。”
“既是虎穴,便非智勇雙全者不能往!”
“下官不才,愿領此任,為使君去探一探那莊三兒的深淺!”
彭玕看著張昭,眼神微微一動。
他快步走下臺階,伸出雙手,緊緊扶住了張昭的手臂。
彭玕看著張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聲音里帶了幾分顫抖和心疼。
“先生……你這是何苦啊!”
“這幾日守城,先生殫精竭慮,已有三日未曾合眼了吧?”
“你看你這臉色,憔悴至此!你是本官的肱股之臣,本官怎忍心讓你再去那險地涉險?”
“若是累壞了身子,或是……或是出了什么差池,讓本官日后倚仗何人?”
這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
張昭聞言,身子微微一顫,仿佛被深深感動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泛起淚光,聲音激昂,甚至帶上了一絲悲壯的腔調。
“使君厚愛,昭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然,古人云:‘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昔日諸葛武侯為報昭烈皇帝知遇之恩,北伐中原,不避斧鉞。”
“今日袁州危在旦夕,使君身家性命懸于一線,昭雖不如武侯之智,卻有武侯之忠!”
張昭說著,再次拜倒在地,額頭發出一聲悶響。
“只要能保全使君,保全這袁州百姓,昭便是累死在運糧路上,便是被那莊三兒砍了腦袋,也雖死無憾!”
“請使君成全!”
這番話,引經據典,擲地有聲,把一個“忠臣”的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彭玕這下是真的有些動容了。
他深吸一口氣,感慨道:“好!好一個鞠躬盡瘁!我有先生,何愁大事不定!”
“且慢!”
就在這君臣相得的感人時刻,一個陰冷而冷靜的聲音橫插了進來。
王貴一身寬袍大袖,也急忙走了出來。
他并沒有像張昭那樣激動,臉上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王貴走到彭玕面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禮,神色凝重。
“使君,張先生忠心可嘉,令人動容。但……下官有一慮,不得不言。”
王貴瞥了一眼張昭,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張先生乃是文壇大家,文章錦繡,但這軍國大事,并非僅憑一腔忠義便能成事的。”
“此言何意?”
彭玕眉頭一皺。
王貴壓低了聲音,上前一步,湊近彭玕耳邊,拋出了他的驚人之語。
“使君,武安軍雖退,但這萍鄉離此地不過百里。”
“萬一他們探知咱們城防空虛,殺個回馬槍怎么辦?”
"又或者……那劉節帥的大軍并未全至,只是虛張聲勢?這些軍機大事,若無人親眼去核實,使君真的能睡安穩嗎?”
彭玕心里“咯噔”一下,臉色瞬間變了。
是啊,萬一馬殷殺回來呢?
見彭玕動搖,王貴繼續補刀,直擊軟肋。
“這可是關乎使君身家性命的大事!光送糧不夠,下官愿陪張先生同去!一為護送糧草安全。”
王貴瞥了一眼細皮嫩肉的張昭,語氣里帶了幾分只有官場老油條才懂的輕蔑。
“如今流民遍地,亂兵橫行。張先生乃是謙謙君子,滿腹經綸,只怕是見不得那些潑皮無賴的手段。”
“若是路上遇到刁民哄搶,張先生若是鎮不住場子,糧草被劫,咱們拿什么平息莊將軍的怒火?”
“下官雖也是文官,但這幾年走南闖北,跟那些兵痞流民打交道多了,自有幾分狠手段來應付。”
說罷,他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彭玕的神色,見對方微微頷首,便趁熱打鐵,豎起二根手指。
“二為親眼探聽劉軍虛實。”
王貴眼神銳利:“張先生看文章在行,但這軍旅之事,恐怕還得下官去瞧一瞧。”
“探探那位莊將軍的底細,回來也好讓使君心里有個底。”
“三來……”
王貴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子官場老油條的精明:“咱們也得問問莊將軍,將來節帥入城,該用何等儀仗?節帥有何忌諱?”
“這迎駕的規矩若不提前打點清楚,萬一獻媚不成反觸了霉頭,咱們這投誠的功勞……可就功虧一簣了。”
這一番話,全是干貨,沒有半句虛言,句句都說在彭玕的心坎上。
“對!對!對!”
彭玕眼睛亮了,他一把抓住王貴的手,力度之大,簡直像是要把王貴的手捏碎。
“你這番此言,深得我意!深得我意啊! ”
“尤其是這迎候之禮,乃是重中之重,萬不可有絲毫差池!”
“若是因禮數不周怠慢了節帥,觸了那位活閻王的霉頭,咱們這滿府上下的腦袋,怕是都要大禍臨頭,難以善了啊!”
彭玕大手一揮,再也不提讓張昭一個人去的事了:“便依卿所奏!你二人同去!張先生主理錢糧交割,你專司沿途護持與儀注應對!”
“此行事關重大,務必將此事辦得妥帖周全,切勿有失!”
聞言,張昭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陰鷙,但轉瞬即逝。
下一刻,他已換上了一副如釋重負、深受感動的神情,對著王貴深深一揖,語氣懇切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王兄高義!昭原本還擔心一介書生難當此重任,恐誤了使君大事。”
“如今有王兄這等通曉軍務的干練之人同行,昭這顆心,算是徹底放回肚子里了!”
“王兄,此行便全仰仗了!”
說罷,他又向彭玕再拜:“使君麾下有王兄這般忠勇兼備的干臣,實乃袁州之幸啊!”
這一番漂亮的場面話,既捧了王貴,又安了彭玕的心,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善!甚善!難得你二人如此識大體、顧大局。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有二位這般肱股之臣輔佐,何愁那武安軍不退?何愁那莊三兒不平?”
“本官便在府中,備下慶功水酒,靜候二位佳音!”
“下官領命!定不辱使命!”
張昭和王貴齊聲應諾。
張昭和王貴齊聲應諾,隨即再次躬身行禮,態度恭順至極。
行禮畢,二人似乎生怕耽誤了時辰,轉身便要退下,腳步竟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輕快。
此時一陣穿堂風吹過,吹得那燭火忽明忽暗。
彭玕看著兩人的背影,只覺得有些奇怪。
太順了。
這一切,未免也太順理成章了。
這兩人平日里滑不留手,往日里哪怕是讓他們去鄉下催繳一次賦稅,或是修個坍塌的河堤,都要互相推托半日,尋出無數個頭疼腦熱的借口。
可今日,面對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寧國軍大營,這兩人怎么一個個爭著去闖龍潭虎穴?
一個高喊著死而后已,一個思慮得面面俱到。
這配合……未免也太默契了吧?
這般說辭,似乎不久前也便是這樣吧?
而且,他們答應得太干脆了,退得也太急了。
這哪里是去送死?看那步履匆匆的模樣,分明像是去赴宴!
他們這么急著去,莫非是覺得莊三兒的大營比我這刺史府更安全?
還是說……
他們要把我這個舊主子當成禮物,一并賣給劉靖換前程?
這兩個人,一個有大義名分,一個有辦事手段。
要是真讓他們聯手把他給賣了,他彭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不行。
不能讓他們就這么舒舒服服地走了。
“二位且慢!”
彭玕突然出聲。
張昭和王貴的腳步一頓,后背瞬間僵硬。
彭玕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么大的事,得有個自家人撐場面,以示本官的重視。”
他轉頭看向屏風后面,語氣里帶著幾分輕蔑:“彭安!你出來。”
一個尖嘴猴腮、眼神閃爍的男人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綢緞袍子明顯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腰帶勒得死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貴人”。
這是彭玕出了五服的遠房堂侄,平日里在鄉下仗著“刺史侄子”的名頭偷雞摸狗、魚肉鄉里,這次武安軍一來,他跑得比誰都快,舔著臉進城投奔。
彭玕心里清楚,這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草包,但這正好。
草包才聽話。
“安兒,平日里你總嚷嚷著要為叔父分憂。今天機會來了。”
彭玕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己的印信扔給他。
“帶著這個,跟這二位肱骨之臣一起去。代表本官,好好‘慰問’一下莊將軍!”
彭安接住印信,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以為這是叔父終于肯提拔他了,哪里知道這是讓他去蹚地雷。
“叔父放心!侄兒一定拿出咱們彭家的威風來!絕不給您丟臉!”
彭安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
彭玕死死盯著張昭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安兒雖然年幼不懂事,但他代表的是我彭家。”
“二位,可要好生照顧他啊。”
張昭和王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抹難以言說的苦澀與無奈,心中更是暗罵不已。
帶個傻子去?
這哪里是去“撐場面”,這分明是帶了個隨時會招來殺身之禍的“活祖宗”啊!
但這同時也說明,彭玕起疑心了。
兩人不敢怠慢,臉上瞬間堆起了驚喜的笑容,異口同聲:“太好了!有公子坐鎮,我們就放心了!”
半個時辰后,運糧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宜春城的北門。
彭安坐在最舒服的馬車里,時不時掀開車帷,一臉不耐煩地罵道。
“這破路怎么這么顛?還有那些賤民,走快點!磨磨蹭蹭的,耽誤了本公子的大事,扒了你們的皮!”
王貴騎著馬跟在車旁,借著火把的光亮,瞥了一眼馬車里那個不可一世的蠢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聲音卻瞬間切換成了那種極其諂媚的調子。
王貴心中洞若觀火:這哪里是去勞軍,分明是送去的一頭待宰羔羊。
莊三兒麾下皆是虎狼之師,剛經浴血,殺伐之氣正盛。
此時將這不知死活、滿口妄語的蠢物送去,無異于以肉投虎,何需旁人動手?
他自己便能尋出一條死路來。
只要借那武夫之刀斬了這“監軍”,此前嬰城自守、慢待先鋒的種種罪責,便可盡數推諉于彭家,只推說是彭氏跋扈,吾等僚屬受其脅迫,身不由己。
且除此耳目,吾與張昭方可毫無顧忌,以此錢糧城池為投名狀,向新主求一份進身之階。
是以,當驕其心志,捧殺此僚。
“哎喲,公子息怒。”
“這些賤民不懂事,回頭我替您教訓他們。不過公子,待會兒見了莊將軍,您可得拿出威風來!咱們代表的可是刺史府!”
“那莊三兒雖然是將軍,但畢竟是客軍,強龍不壓地頭蛇,他要是敢在您面前擺譜,那就是沒把咱們彭家放在眼里!”
“威風?”
彭安愣了一下,隨即挺起了那并不存在的胸膛:“那是自然!我叔父說了,我是去慰問他的!他得供著我!”
顯然,先前在城門口,莊三兒逼跪一州刺史、羞辱彭玕的慘烈一幕,這蠢貨壓根就沒見到,也沒人敢告訴他。
在他那井底之蛙的認知里,這亂世中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芥的驕兵悍將,和他鄉下那些見到他就點頭哈腰的縣衙弓手沒什么兩樣。
他一輩子窩在鄉野橫行霸道,只當這“刺史親眷”的金字招牌便是免死金牌,卻不知在這禮樂崩壞的世道,所謂的身份在明晃晃的橫刀面前,連張廢紙都不如。
“對!就該這樣!”
一直跟在另一邊的張昭也湊了上來,一臉的“推心置腹”。
顯然,他也知曉王貴心中所想。
“公子有所不知,這武人啊,最是欺軟怕硬。您越硬氣,他們越敬重您!”
“若是您對他客客氣氣的,他反倒以為咱們袁州怕了他。”
“而且……”
張昭故意頓了頓,拋出了那個讓彭安心癢難耐的誘餌:“聽說那劉節帥富可敵國,那莊將軍手里肯定有不少好東西。”
“您這次去,只要把官威立住了,那莊將軍說不定早就備好了厚禮,就等著孝敬您呢!什么金銀珠寶,那都不在話下。”
“真的?”
彭安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鬼火:“金子?有多少?”
“那得看公子您的威風有多大了。”
王貴適時地補充。
“他要是敢不給面子,您就回來告訴使君,讓使君參他一本!”
“好!好!”
彭安被兩人一唱一和忽悠得找不著北:“本公子這就去教教那個莊什么三兒的做人!”
看著彭安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樣,張昭和王貴在馬背上對視了一眼。
寧國軍大營。
莊三兒正獨自一人坐在大帳的主位上,手里拿著一塊黑色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磨著他那把橫刀。
“沙——沙——”
磨刀聲單調而枯燥,但在寂靜的大帳里,卻像是一下下刮在人的骨頭上。
帳簾被人粗暴地掀開,一陣冷風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彭安帶著張昭和王貴走了進來。
剛一進門,彭安就夸張地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聞到了什么惡臭:“嘖嘖嘖,這什么味兒啊?這是軍營還是屠宰場?連點熏香都不點嗎?”
他完全無視了帳內肅立的兩排黑甲親衛。
那些親衛個個手按刀柄,面覆鐵甲,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得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樣盯著他。
但這傻子根本沒看見,或者說,他壓根沒把這些“大頭兵”放在眼里。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客座旁,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抹了一把,湊到眼前看了看,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哎喲,這灰……”
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塊絲帕,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暴發戶一樣,當著全帳人的面,仔仔細細、甚至帶著幾分挑釁地把那把椅子擦了兩遍,最后把臟了的帕子隨手往地上一扔。
做完這一套動作后,他才徑直往客座上一癱,翹起二郎腿,甚至還十分嫌棄地撇了撇嘴。
“哎,我說那個莊……莊什么來著?這也太寒酸了吧?這茶怎么是冷的?”
“怎么連個伺候的舞姬都沒有?我叔父可是讓我來慰問的,代表的是刺史府的臉面!”
“你們就這么接待貴客?”
“沙沙——”
磨刀聲停了。
莊三兒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死死盯著彭安,就像盯著一塊已經腐爛發臭的肉。
“貴客?”
他輕聲重復了一遍,猛地把手中的橫刀往桌案上一拍。
“哐!”
一聲巨響,如同炸雷。
彭安渾身一抖,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莊三兒站起身,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滔天殺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你跟我……”
“要舞姬?”
莊三兒一步步逼近,手按在刀柄上,刀鋒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你想喝酒?那口煮人肉的大鍋里還有點湯,要不耶耶請你喝那個?!啊?!”
“啊——!”
彭安被那眼神一看,魂兒都飛了。
他剛才那點被忽悠出來的威風瞬間碎了一地。
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腥臊味彌漫開來。
他失禁了。
在極度的驚恐中,他那顆漿糊腦袋飛速運轉,本能地忽略了身后那幾百車救命的糧草。
在他的認知里,糧草那是給大頭兵吃的“公家事”,能值幾個錢?
哪怕運來了,這當官的也落不著什么實惠。
他在鄉下橫行多年,自以此道摸透了那些“貴人”的脾氣。
當官的拍桌子發火,那多半不是為了公事,而是嫌“私禮”沒到位!
只要送上絕色的女人和黃燦燦的金銀,就是殺人放火的大罪也能平了,何況只是說錯幾句話?
這才是哄上位者的“正道”!
“將……將軍息怒!我……我還給您帶了禮物!”
彭安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對!禮物!都是極品!”
隨著他的話音,幾個親兵推推搡搡地帶進來三個低著頭的女子。
其中正是那對“冰火雙姝”和“藥玉”阿蘭。
彭安指著這三個瑟瑟發抖的女孩,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媚笑。
“將軍,這可是咱們袁州的極品!”
“雖說之前……嘿嘿,被叔父拿去陪過馬殷的那個使節做局,但那使節是還沒來得及真吃就被咱們拿下了……”
“這可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好貨,現在特意留給將軍嘗鮮!保管讓您……”
“啪!”
一聲脆響。莊三兒直接一腳踹在彭安的肚子上,把他踹得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滾出去老遠。
“嘗鮮?”
莊三兒看著地上的彭安,眼中的厭惡幾乎溢出來:“你當耶耶是什么?牙儈?還是收荒的?”
這時候,一直躲在后面冷眼旁觀的張昭和王貴,如同早就排練好了一樣,猛地撲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將軍息怒!將軍息怒啊!”
“此人自幼患有離魂之癥,心智殘缺,形同癡兒!”
“但他畢竟是彭使君的宗親,代表的是刺史府的一片拳拳之心……”
“若是斬了這等廢人,恐污了將軍的虎威,更壞了軍府與袁州的和氣啊!”
王貴也把頭磕得咚咚作響,額頭上瞬間一片青紫。
“正是啊將軍!您是大英雄,何必跟個不知人事的豎子計較?”
“且看在軍資的份上——兩萬石糧草已如數運抵轅門!還有隨軍的役夫、安置流民的章程,下官皆已具結造冊!”
“萬望將軍看在這些實利的份上,且留這蠢物一條狗命,權當是……權當是個玩意兒放了吧!”
看著這兩個“忠仆”痛哭流涕的樣子,又看了看地上那灘還在擴大的尿漬,莊三兒眼中的殺意化作了濃濃的惡心。
“滾。”
他厭惡地揮了揮手:“把這坨臟東西扔出去。你們兩個,留下說話。”
大帳內稍微清凈了些。
莊三兒轉過頭,目光掃過那三個還在瑟瑟發抖、抱作一團的女子。
他的眼神依然冷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卻收斂了幾分。
“趙狗蛋!”
莊三兒沉聲喝道。
“有!”
“把她們帶下去。”
莊三兒指了指那三個女子,語氣不容置疑。
“在后營騰出一頂干凈的帳篷給她們歇息。弄點熱湯熱飯,別讓她們凍著餓著。”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濃濃的警告意味。
“傳我的軍令!這幾位是咱們救下的苦主,是百姓!”
“不是什么‘虜獲’,更不是誰的‘玩物’!誰要是管不住褲襠里那話兒,敢去騷擾她們,耶耶就親手把他去勢祭旗!聽懂了嗎?!”
“諾!”
眾親衛心中一凜,齊聲應諾。
“去吧。”
阿蘭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她原本以為剛出狼窩又入虎穴,卻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兇惡的男人,卻給了她們最像“人”的待遇。
她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敢開口,只是紅著眼眶,斂衽深深一拜,便隨著趙鐵柱退了出去。
夜深了,營地角落。
阿蘭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寒風一吹,她單薄的衣衫根本擋不住,凍得她渾身發抖。
“誰在那?”
一聲低喝傳來。正在巡邏的親衛趙狗蛋走了過來。
借著昏暗的營火,趙鐵柱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個白得簡直像是在發光的人兒。
雖然衣衫襤褸,但這姑娘那身皮肉卻細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跟他們這些在泥地里打滾的糙漢子完全是兩個世道的東西。
看著阿蘭那凍得發青的嘴唇,還有那雙如受驚小鹿般的眼睛,趙鐵柱只覺得喉嚨一緊,呼吸都滯了一下。
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可從沒離這么個跟羊脂玉似的人兒這么近過。
再低頭瞅瞅自己那雙滿是老繭泥垢的大手,還有身上那件帶著餿味的老羊皮裘,那張黑紅的臉騰地一下就熱了。
他撓了撓頭,甚至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臟氣熏著了對方。
猶豫了半晌,他才局促地解下那件帶著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雙手遞了過去。
“穿著吧。外頭冷。”
阿蘭看著那件襖子,并沒有接。
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警惕。
“拿著啊。”
狗蛋見她不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襖子放在地上。
“這襖子……雖然舊了點,但是干凈的,沒虱子。”
“大帥說了,咱們打仗就是為了不讓妹子們受凍。我不圖你啥。”
說完,這個傻大個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臉紅似的,轉過身逃也似地走了。
這趙狗蛋今年才二十幾,還是個沒開過葷的雛兒。
他哪懂什么憐香惜玉?
對于這男女那點事,他也就是聽營里的老兵吹牛時在旁邊傻樂呵。
他本是個流民堆里的苦力,除了一身傻力氣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應,別的啥也不會。
當初莊三兒在招兵時,驚訝于此,這才破格將他直接提拔進了親衛營。
在他那顆簡單的腦袋瓜里,大帥的話就是天條。
不碰百姓,便是不碰百姓。
阿蘭愣住了。她看著地上那件襖子。
她慢慢蹲下身,撿起那件襖子。
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只有汗味和血腥味,沒有那種令她作嘔的迷香味道。
“……罷了,哪怕是死前的最后一頓飽飯,哪怕是一場夢,我也認了。”
她緊緊抱著那件破襖子,在寒風中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同一片夜空下,流民營里,一陣清脆的銅鉦聲炸響。
“放飯了!都別擠!排隊領粥!”
沒有歡呼,沒有口號。
餓到極致的人,是發不出聲音的。
王老漢忍著斷腿的劇痛,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鍋前。
當那一大勺濃稠的米粥倒進他那個破陶碗里時,他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不敢浪費一滴。
他伸出舌頭,像狗一樣,一點一點地舔著碗底,哪怕舌頭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
整個營地里,只聽見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聲和舔碗聲。
沒有人喊什么“劉青天”,他們沒那個力氣。
他們只是跪在泥地里,一邊舔著碗底,一邊無聲地流著眼淚。
眼淚掉進粥碗里,混著米湯一起喝下去。
那是咸的,也是甜的。
王老漢抱著吃飽睡去的孫子,看著那沖天的火光,渾濁的老眼里終于有了一絲光亮。
“活了……真活了。”
數日后,湖南潭州,楚王府。
“砰!”
一只名貴的越窯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飛濺。馬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兩萬人!連個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來?許德勛是干什么吃的!還有那雷震子,究竟是何妖物?!”
堂下,謀士高郁拱手道:“大王息怒。戰報上說,那雷震子聲如霹靂,觸之即炸,鐵片飛濺,非人力所能擋。寧國軍援兵來勢洶洶,且以少勝多,戰力驚人,如今已不可力敵。”
“難道就這么算了?”
一派武將們不服,叫嚷道:“大王,只要增兵死守萍鄉縣,咱們就在江西釘下了一顆釘子!進可攻退可守啊!”
“不可!”
另一派文官立馬反駁:“此次出兵本就是為了求財。如今袁州財貨已掠奪大半,若再增兵,一旦陷入僵局,南邊的劉隱必會趁虛而入!”
“屆時腹背受敵,得不償失啊!”
馬殷眼珠轉了轉,心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仗打到這份上,偷襲的先機已失。
劉靖那個“妖人”手里又有妖法,若是死磕,賠上家底不劃算。
反正這次搶回來的金銀女子也夠本了,至于地盤……
哼,來日方長。
“傳令許德勛,撤軍!”
馬殷一錘定音:“把萍鄉給孤搬空,一粒米都別給劉靖留!咱們回潭州!”
宜春城內,一場特殊的“戰爭”正在進行。
不是刀兵相見,而是“洗地”。
彭玕在得知馬殷撤軍、劉靖大軍即將壓境的消息后,立刻下達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內,必須把宜春城變得像新的一樣!
“洗!都給我洗干凈!”
城門口,幾十個民夫正提著水桶,拼命刷洗著青石板路。
那些滲進石縫里的黑褐色血跡,被一遍遍地沖刷,直到流出的水變得清澈。
城墻上的砸痕被黃泥填平,殘破的城樓被掛上了嶄新的紗燈。
而在看不見的角落里,另一種清洗更加殘酷。
“使君饒命啊!下官沒有通敵啊!”
刺史府的大牢里,凄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彭玕站在牢門外,手里拿著一塊手帕捂著鼻子,冷冷地看著里面正在受刑的幾個小官。這幾個人,平日里也沒犯什么大錯,唯一的錯就是——他們在之前的會議上,提議過投降馬殷。
或者,僅僅是因為彭玕看他們不順眼,覺得他們是多余的。
“你們不死,我就得死。”
彭玕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莊將軍那邊雖然收了錢,但這‘守土不力’的罪名,總得有人來背。”
“你們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面,別怪我。”
“帶走!把這幾個人頭掛在城門口,就說是他們勾結武安軍,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為迎接劉節帥的見面禮!”
與此同時,城中的茶館酒肆里,氣氛也變得詭異起來。
百姓們不敢大聲說話,只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劉大帥是雷公轉世!”
一個老漢壓低聲音,一臉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幾萬武安軍都炸沒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阿翁的鄰居就在莊將軍營里當火頭軍,親眼看見的!那劉大帥三頭六臂,身高八尺……”
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城里蔓延。
恐懼與敬畏,正在為劉靖的入主鋪平道路。
十日后,風和日麗。
宜春城外三十里,大地忽然開始顫抖。
起初只是極其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漸漸地,那震動變得劇烈起來,路邊的石子開始跳動,樹上的飛鳥驚恐地撲棱著翅膀飛向高空。
“咚——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如同滾滾悶雷,從地平線的盡頭碾壓而來。
緊接著,一條黑線出現在了天邊。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真正的、武裝到牙齒的虎狼之師。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騎兵。
他們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連戰馬都披著厚重的馬鎧,只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陽光灑在他們的甲胄上,沒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淀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那種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而在中軍的大旗下,一人一馬,緩緩行來。
那是劉靖。
他并沒有像傳言中那樣三頭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鎧。
它并非是用那種暴發戶般艷俗的赤金打造,而是采用了摻了銅母的精鐵,通體呈現出一種沉穩內斂的暗金色。
甲葉并非普通的柳葉片,而是工匠耗時數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細鱗山文甲,在陽光下流淌著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澤。
胸前那兩面標志性的護心圓鏡,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雖無多余的雕龍畫鳳,卻能將被攝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畢現。
肩頭的吞肩獸也不是猙獰的惡鬼,而是兩條閉目的盤龍,做工古樸大氣,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威嚴。
而他胯下那匹戰馬,更是萬中無一的異種。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長的“紫錐”。
那馬頭顱高昂,鼻孔寬大,呼吸間噴出的白氣如兩道利箭。
人如天神,馬似龍駒。
這一人一馬立在那里,哪怕不動,便已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岳。
他只是靜靜地走著,但這三十里官道,仿佛都成了他的領地。
路邊的百姓、樹木、甚至連風,似乎都在向這位新王低頭致敬。
宜春城外十里亭。
彭玕早已率領著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員,恭候多時了。
平日里那些趾高氣揚的豪族族長、那些不可一世的將軍,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鵪鶉一樣,縮著脖子,按照官職大小排成了整齊的兩列。
沒人敢交頭接耳,甚至沒人敢大聲喘氣。
當那黑色的鐵流終于逼近,當劉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彭玕只覺得雙腿一軟。
“來了……他來了……”
彭玕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換上的嶄新官袍,然后搶上幾步,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顧及地上那個小水坑。
“納頭便拜!”
“噗通!”
彭玕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貼在冰涼濕潤的泥地上,聲音洪亮而顫抖。
“罪官彭玕,率袁州文武,恭迎節帥!節帥千秋!寧國軍萬勝!”
“恭迎節帥!寧國軍萬勝!”
身后的百官齊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
然而,預想中的叫起聲并沒有立刻傳來。
劉靖勒馬立于陣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地跪伏的頭顱。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彭玕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水,不敢抬頭。
他只能聽到那匹紫錐馬沉重的呼吸聲,和馬蹄在地上刨動的聲音。
“噠、噠……”
那聲音就在他耳邊,仿佛那是催命的鼓點。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鐘的沉默,都在摧毀著彭玕的心理防線。
這種“晾著你”的靜默,是上位者最殘酷的心理戰。
它比打罵更讓人恐懼,因為它代表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權。
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間。
就在彭玕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的時候,頭頂終于傳來了一個溫和得有些不真實的聲音。
“彭公,何罪之有啊?”
劉靖緊緊握著彭玕的手,那眼神真誠得仿佛看著自家兄弟,朗聲道:“使君面對強敵,堅守孤城,護佑一方百姓不失,此乃大功!大義!”
“本帥來遲一步,讓使君受驚了!”
彭玕被劉靖這番操作弄得受寵若驚,眼眶一紅,差點沒掉下淚來:“節帥……下官……”
“不必多言!”
劉靖哈哈大笑,挽著彭玕的手臂,并肩朝前走去。
“走!隨本帥入城!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夕陽西下,余暉將兩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老長。
彭玕稍微落后半個身位,臉上堆著極盡謙卑的笑,嘴里的話更是說得滴水不漏:“節帥天威,今日一見,下官方知何為真龍之姿,何為天命所歸!”
“相比之下,下官實在是慚愧得緊吶。”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蕭索,透著一股子“推心置腹”的疲憊感:“這幾日守城,下官是吃不下睡不著,只覺心力交瘁,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如今見節帥天兵已至,這袁州的千斤重擔,下官總算是能安心卸下了。”
彭玕抬起頭,眼神懇切地看著劉靖,甚至帶了幾分哀求:“往后余生,下官只想在鄉野間含飴弄孫,做個逍遙自在的田舍翁,日日為節帥焚香祈福,便心滿意足了。”
這就是在毫無遮掩地交權換命了。
劉靖腳步微頓,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圓滑老吏。
他自然聽懂了這弦外之音——彭玕這是怕秋后算賬,怕之前沒救莊三兒的事被清算,所以主動把袁州的軍政大權交出來,只求保住身家富貴。
沒有任何虛偽的推辭,劉靖伸出手,在彭玕那胖乎乎、甚至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動作很輕,卻意味深長。
“彭公辛苦。”
劉靖的聲音溫和醇厚,聽不出半點殺氣:“本帥向來不負有功之人。彭公既然累了,那便好生歇著。”
這一拍,這一諾,讓彭玕緊繃的后背瞬間松了下來,汗衫那早已濕透的冷汗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冰涼刺骨了。
他暗自長出了一口濁氣。彭玕偷眼瞧著身旁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節度使,心中既畏且服。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容常人所不能容,這等氣量,這等城府,活該他坐這江山啊!
殘陽如血,灑在宜春城那斑駁的城墻上,將城頭那面剛剛升起的“寧國軍”大旗映照得如火如荼。
風起青萍之末,而這江南的棋局,至此已是大龍成勢,再無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