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芳斷斷續續的哀嚎聲響了一夜!
文六指接到的軍令是只要李永芳不死,其余的可以任意施為。
這就給了文六指非常大的操作空間。
文六指是一個好的劊子手,也是一個好的外科大夫!
只要是受外傷的,他只需看一眼傷口,他就知道這人是被什么所傷,傷口有多深。
要說怎么醫治……
他就不知道了!
雖然他不知道怎么醫治,可他的判斷卻能給軍醫一個非常清晰的治療方案。
他這一手被人視為半仙。
之所以是半仙,是因為他就跟那街頭算命的一樣,算好的不準,算壞的那真是手拿把掐。
李永芳的哀嚎聲被戰鼓壓下!
奴兒進攻了,一場萬人的戰斗對他而言是一場小戰斗,數萬人那種才算是大戰,他想速戰速決!
殺了余令,他好回去殺袁可立!
李永芳的漢旗營再次被作為了先鋒。
也不知道是大樹的話起了作用,還是他們不想作戰,在嗚嗚的號角聲中他們行動緩慢!
“諸位,我不是挑事的人啊,昨日……”
大樹縮著腦袋離開,昨日只有幾十個憤怒的眼睛在瞪著他,現在有幾百雙。
這些包衣奴才心里跟明鏡似的!
昨日都打不過,今日就能贏?
其實先前的時候軍中就有很多怨言,這些怨言都被李永芳控制著,壓制著。
因為李永芳是這群人的利益代表!
現在他沒了!
張二楞拿著刀跟著眾人繼續走昨日的老路,今日依舊是登城。
唯一不同的是后方有了人,再也不怕大明的騎兵沖鋒了!
可眾人也不能當逃兵了!
這一次所有人只攻擊一點,任務就是登上去。
號角聲響起,攀爬開始了,第一波人還沒爬上去就出現了血肉橫飛!
“頭兒,根本就登不上去!”
“我知道,可我們有什么辦法,我們現在其實就是消耗,建奴用我們來試探余山君的打法,我們活不了!”
“反了他娘的……”
聽著這咬牙切齒的低吼聲,所有人一靜。
張二愣心亂如麻,前有猛虎,后有餓狼,無論是向前還是往后……
結果其實只有一個!
登城戰開始了,這就是決斗,奴兒不敢拖。
尤其是看到那飛揚的熊字旗后他更是害怕,熊廷弼這個人更擅長防守。
“上上上!”
張二愣上了,他已經發現了余令部火藥的秘密。
他們會扔出一個圓疙瘩,只要提前躲避,豎好盾牌,和他們混戰一起就可以!
張二愣甚至發現余令用的這些很像當初戚家軍用的!
強攻開始,這一次守城的是黃得功。
見人來了,還來的如此之多,二話不說就開始使用火藥彈!
“大炮來了,建奴的大炮來了!”
建奴的火器來了,黃得功一眼就認得出這是正德年間引進海外的佛朗機炮。
奴兒手里這些東西應該是出自遼東戰場!
轟的一聲炮響了,黃得功笑了!
佛朗機炮竟然炸膛了,笑著笑著黃得功又難受了。
遙想永樂到正德這些年,大明的火器一直在取長補短,不斷的進步著。
后面突然不知道怎么了,火器大家都不敢用了!
宣府出來的黃得功知道的最清楚。
火藥受潮成了土渣,一排排的火銃銹蝕到了一起,一聽要用火器轉身就跑!
寧愿用刀,也不愿用火器!
黃得功入營那會兒,新兵甚至連基本操作都難以掌握。
老一輩的工匠沒了,新來的啥也不會,近些年來,火器的質量難以保證。
這個大問題朝廷竟然不管!
雖然每個總兵都說火器在戰術上仍然重要,實際上是它的可靠性問題使其難堪大任。
炸膛率太高了!
這個問題余令問過錢謙益!
錢謙益說,自土木堡之變三萬瓦剌騎兵全殲明軍后,朝堂眾人一度認為研發火器就是燒錢,得不償失。
都說火器厲害,厲害怎么還輸了?
其實錢謙益說的很含蓄!
因為自那以后,帶兵的人成了文官,兵部尚書王瓊更是直言“弓馬才是根本”。
也就從這個時候起,火器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后面都需要采購紅毛鬼的了!
奴兒雖然繳獲了很多火器,他其實也怕!
守城墻的余令部一點不著急,裝備的優勢給了他們無與倫比的信心。
哪里出現登城梯他們就守在哪里。
只要敢露頭,來一個殺一個!
張二愣知道該自已上了,瘋了一樣往上撲。
可能是覺得活著無望,又可能是想死個干脆,爬梯子的時候他扔下手中的刀。
“娘,孩兒給祖宗丟人了!”
“喜子,不能自已人殺自已人了,將來死了,黃泉路都走不了,遼東死去的那些人會在下面抓我們的腳脖子的!”
“二愣哥,哥……”
張二愣爬上去了。
看著什么兵器都沒拿的張二愣城墻上的人猛的一愣。
雖如此,鉤鐮槍還是果斷的勾住了他!
被拖著滑動的張二愣不反抗,不掙扎,臉上帶著平靜的笑!
“兄弟,刀快些,我怕疼!”
“放心,加上你我已經殺三十七個了!”
“我懷里有錢,家在……”
長刀重重地落下,張二愣只覺得眼前的天越來越黑,一具破爛的無頭尸體從城頭掉了下來……
落在地上滾了滾,不再動彈!
“張頭,張頭啊,我操你祖宗的,爛溝子的野豬崽子們,兄弟們,有膽子的跟我殺回去,讓城墻上的兄弟看看!”
話音落下,漢子被一箭穿心!
“他娘的,一群狗奴才,吃我們的,住我們的,用我們的,現在還想來殺我們,他娘的,無谷人之策就該把你加上!”
無谷人三個字讓城墻底下的這群漢子一愣!
“我草你祖宗,我草奴兒哈赤的祖宗,我肏你的祖宗,你這個野種,老子他娘的跟你拼了!”
督軍被撲倒!
這漢子直接用嘴啃他脖子。
無谷人,一家湊足糧食活了他一個就是因為這無谷人,他現在不愿這么委屈的活著了!
有一個人撲了上來!
兩個,三個,四個,當怒吼聲傳來,眾人突然不登城了,反而朝著建奴的督軍營地沖了過去!
漢旗營在這一刻突然嘩變了!
八旗的督軍被這群漢子活活的咬死。
他們的反水直接改變了奴兒的戰場布局。
他想用這群人來消耗余令這邊的火器,人員,以及體力!
沒承想這群人直接反水!
得知消息的奴兒不但不覺得驚訝,他的第一念頭竟然是覺得他在遼東執行的屠殺政策不夠徹底!
“回去之后還得殺!”
正藍旗統領的漢旗營在這一刻突然反水,莽古爾泰低著頭不敢說話。
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大樹知道,大樹低著頭喃喃道:
“我真的不是挑事的人啊!”
阿敏部動了,騎兵倉皇出擊,騎在馬上的阿敏舉刀劈斬,部下緊隨其后,直接興起了漫天血雨!
他的目標是把這些人全部殺完。
黃得功舉著盾牌冷冷地看著城下。
他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建奴內部出了這么大的問題,這群人竟然反水了!
“城墻上的兄弟,記得給我們燒點紙!”
“我承認你們是個漢子!”
“哈哈,你們的上官給糧餉么?”
眾人聞言心里一酸,都是成年人,這句話一出都知道這個漢子在解釋。
解釋他為什么屈身從賊!
“有!”
“多么!”
“很多!”
漢子不說話了,一支重箭直接在他的胸口鉆出了一個大洞。
他踉蹌著要倒地,在跌倒之前,他拽住了腦袋后面的那根細細的辮子!
狠狠的一拽,吐著血喃喃道:
“報仇啊!”
漢子死了,到死也沒把頭發拽下來,身子呈一個詭異的姿態倒在地上,噴出的血很快就把胸口染紅!
“是個漢子!”
……
“貼上去,舉著盾牌貼上去,誰站穩腳跟,誰就是先登之功,孩兒們,我們八旗不可敵,殺光這群明狗!”
八旗上了,這群人無論氣勢還是裝備都和前者有很大區別!
他們的士氣很高,順著梯子就往上爬,速度快的已經爬了上來,如鐵桶般的土墻有了一點的混亂!
黃得功深吸一口氣,咧嘴大笑道:
“來的好啊!”
說罷,他身子一縱撲跳進了人群,雙刀飛舞。
爬上來的幾個人立刻往前,好給后面的人留下足夠的空間!
“讓一讓!”
一桿長矛呼呼作響,如意舞著長矛殺來了。
鋒利的長矛不斷地突刺,不斷的刺向建奴的上半身或是下半身。
信心滿滿的建奴哪曾想到一來就碰到這么個玩意!
還他娘一次碰到兩個!
這群人還沒站穩,身上就多了數個血洞,開始的時候不覺得疼,等知道疼的時候已經晚了!
短短的數個呼吸,這爬上來的建奴全都躺下了!
“放他們上來,放他們上來,油菜花你他娘的給我看好他們的弓手,這一次我要教教他們什么才是步戰!”
“頭,另一邊的野豬也在開始攀爬了!”
“不用管!”
戰場在頃刻間就進入了白熱化,土墻的左右兩側全是人。
建奴的火炮還在響,十三個呼吸就是一個輪回。
建奴的騎兵也動了,大地都開始抖動了起來。
看著那潮水般撲來的建奴,余令深吸了一口氣,扭頭對著孫傳庭道:
“看著吧,這就是他們統一女真各部的底氣!”
孫傳庭的手有些發抖,看著余令笑道:
“給我刀!”
余令給了孫傳庭一把刀,孫傳庭學著將士們的樣子把刀環扣在了腰上。
只要有敵前來,這樣方便拼死一搏。
“令哥,他們開始搶高點了!”
余令嗤笑一聲,低聲道:
“肖五,把我們的旗幟豎起來,他娘的,老子倒要看看奴兒大言不慚的天命是什么!”
孫傳庭驚駭道:
“我明白了,你在玩困獸!”
“去他娘的困獸,老子這是在釣魚,蘇懷瑾,你是釣魚的老手,我問你,這一次你服不服,這魚大不大?”
紅著眼的蘇懷瑾彎腰行禮,笑道:
“你要是贏了,今后我不再釣魚!”
余令看了看站在蘇懷瑾身后的吳墨陽,陳默高,看著并排站立的三人,輕聲道:
“我再說最后一句話!”
“你說!”
“你們三個把身上的火藥包拿下來,不要想著同歸于盡的打法,跳過情緒做事情,如此才能做事!”
“好!”
這個時候,土城上的呼喊聲傳開,聽著他們的呼喊聲,余令知道今日的戰場只能有一方站著!
“火藥彈準備!”
“刀盾手準備!”
“燃燒瓶準備!”
余令緩緩地蓋上遮面甲,望著那刺眼又不刺眼的太陽,看著那揮舞的旌旗,突然詭異的笑了笑。
“我有一個殺皇帝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