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種下地的第二天,胤禛天不亮便悄然離開了莊子,沒驚動因連日勞作,睡得極深的的姜瑤。
姜瑤醒后,嚴嬤嬤才低聲告訴她,說胤禛走前留了話,說京中有急務,過幾日便回,余下的麥種和玉米,等他回來再一同播種。
姜瑤聽了,只覺無語。
農時如軍令,那精心挑選、拌好了防蟲肥水的小麥種子,今天就要撒種,片刻耽誤不得。
等他....?
誰知道這位爺的“過幾日”到底是幾日?
朝堂上的風雨,豈是能按農時計算的?
別到時候浪費了糧食,
吃過早飯,姜瑤便領著弘晙和弘暉,將預留出來的兩畝麥田仔細整平,均勻地撒下了麥種,還扎了好幾個,形狀各異的超大稻草人驅趕小鳥來吃種子。
隔日,又把最后一畝玉米點種完畢。
至于紅薯還不到割苗扦插的時節,暫時不用管。
兩個孩子在她指揮下,學得有模有樣,手上新磨出的水泡混著舊痂,誰也沒喊疼。
兩天過去,胤禛果然沒有回來。
倒是,烏拉那拉氏那邊的管事嬤嬤來了,客氣地傳達了她的意思:
“莊中女眷即刻收拾行裝,午后啟程回府。
姜瑤看著剛剛覆上新鮮泥土的五畝地,嘆了口氣,找來莊里管事仔細交代:
“這五畝地地無需特殊照看,澆水施肥除蟲,一概按莊子里的標準來,只需每隔十來天,記錄一下情形、作物長勢。
若是有什么問題或是疑問,可以讓人帶信去府里問我。
再有,這五畝地的收成,單獨記一本賬,到時報到府里。
“庶福晉放心,奴才等人,定當盡心竭力。”
這塊地可是雍親王親自種的,就算姜庶福晉不說,莊子管事都會重視,不會讓它出什么差錯。
“額娘,我還不想回去。”
回程的馬車上,弘晙扒著車窗,眼巴巴望著越來越遠的山林田莊,還有被關在特制籠車里、同樣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的大花一家,小臉上滿是不舍。
姜瑤摟著他,心里也有些悵然。
“等我們種得土豆、小麥收成時,我們又來。”
“哎,我去找弘暉哥哥騎馬。”
小家伙的心情猶如過山車,起起伏伏,姜瑤只叮囑小心,就放他去了。
這一年多的歷練,小家伙不說騎術多好,但至少從馬上掉下來,摔不到他了。
.......
回到雍親王府,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復位鍵。
靜心齋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姜瑤每天除了寫大字,還有亂彈琴,就是和冬雪們聊天、打牌做消遣。
因為干農活而剪掉的指甲,慢慢又長了回來,不過到一定程度,姜瑤就會修剪,而不會帶那像僵尸指甲的護甲。
而胤禛連續半個月未見蹤影,姜瑤們回府后,他不僅沒來靜心齋,其他各處也未曾踏足,每日皆是皆是早出晚歸。
前院戒嚴,聽說年側福晉給前院送湯,反被禁足了!
府里,烏拉那拉氏也敲打著眾人,近期不要惹事,府里氣氛因此有些沉凝,連最活潑的丫鬟走動都放輕了腳步。
種種跡象表明,這紫禁城怕是又要出大事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府里打聽不到一點消息。
因為這個,到正院給福晉請安時,各個安靜如雞,基本走完流程,烏拉那拉氏也象征性說幾句話就散了,導致姜瑤都沒什么八卦聽了。
因為知道胤禛未來會當皇帝,姜瑤是一點也不擔心,不憂慮!
四月初,她照例帶著弘晙同圓胡同。
姜翠山和王氏見女兒孫子回來,高興得不得了,張羅了一桌好菜。飯后閑聊,說起外頭新鮮事,她爹姜翠山便把帶她娘去聽說書時聽到的話,說給姜瑤聽。
因為知道姜瑤進了雍親王府,姜翠山和王氏也會更關注一些關于宮里或是各皇子的消息。
“乖寶,我和你娘那天在茶樓里,聽人說:
有一個云游的奇人相士,偶然得見那八賢王,觀其面相后驚為天人,竟說他有“儲君之象”,乃“真龍潛淵”!”
王氏也小聲附和道:“耀兒,是不是真的,要是那八皇子成了.....,會不會影響你和軍軍......”
來京城一年多,姜翠山和王氏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來京城什么都不懂的人了!
他們如今有錢有閑,沒有其他愛好,就喜歡聽唱戲和說書,而這兩個場所,那也是消息聚集地。
消息拼拼湊湊,知道了一些皇家的事。
大阿哥、前太子、十三阿哥被圈禁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稍加打聽就能知道。
以前只覺皇家之事高深莫測,離他們這等小民太遠。
但如今自家閨女和孫子都在里面,他們不想關注都不行。
二老出去閑逛時,還特意從大阿哥府門前經過,看著肅穆,幾步一崗,守著的兵丁,他們就怕雍親王府也這樣,到時候苦的不還是閨女和軍軍。
姜瑤聞言,瞳孔猛的放大,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里瞬間清明。
太子才廢了多久?
不到一年!
這一年,姜瑤也不是白混的,通過嚴嬤嬤、冬雪等人的口也了解了下,康熙對幾個兒子的態度。
對比廢太子胤礽,胤禛們這些皇子,像是康熙撿來的。
姜瑤也理解,一個是自已費心費力親手養大的孩子,和只是偶爾看看,關注一下就長大的孩子,心自然是偏向親手養大的。
康熙是個寡夫,很多寡婦都對養大的獨生子有著強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康熙也不例外。
如今,康熙老爺子痛失愛子,心里那口郁氣怕還沒散盡,正是最敏感多疑、看誰都不順眼的時候。
這時候傳出八阿哥禩有“太子相”?
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不管這個傳聞是八阿哥禩自已膨脹了放出來的風,還是哪個對手使的陰招,傳到康熙耳朵里,都無疑是火上澆油,精準踩雷。
胤禛年前、年后一改往日工作狂的特質,突然避世般的深居簡出,前些日子更是開始抄經禮佛,怕是就是告訴康熙,他無欲無求的態度吧!
還有弘昇、弘晟來找她時說,三阿哥胤祉和五阿哥胤祺這些時日都拘著他們,除了來雍親王府找姜瑤和弘晙得到允許外,其他邀約一概推了。
這些人,可都是人精子,他們都避了,可見都怕撞在康熙的槍口上。
如今,她爹娘都能聽到這個消息,那傳到康熙耳朵里,只怕快了!
八阿哥胤禩這次……怕是要倒大霉了。
姜瑤心里有些幸災樂禍,他不好過,和他同黨的胤禟必然要受到牽連,不錯!
不過,這些和姜瑤沒啥關系,她的仇已經報了,就只當做一個熱鬧看,寬慰了姜翠山和王氏,吃吃喝喝又到了回府的時間。
......
紫禁城這天,一進入四月,天氣一日熱過一日。
空氣里彌漫著初夏特有的、微醺的暖意,姜瑤格外想念去年早早搬去圓明園住的日子。
若在圓明園,有兩個大大的湖水吸熱,這會還是涼快的,也不知道她的游泳池有沒有人打理。
這日午后,天色忽然陰沉下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了下來,瞬間連成一片雨幕,洗刷著庭院里的暑氣。
涼風裹挾著濕潤的氣息穿堂而過,總算驅散了些許悶熱。
姜瑤貪這涼快,又不愿悶在屋里,便將那張鋪了軟墊的竹制搖椅搬到寬敞的回廊下。
她換了一身極其寬松舒適的月白色細棉布漢服長裙,歪在搖椅上,聽著廊外嘩啦啦的雨聲,感受著隨風飄來的、帶著涼意的水汽,眼皮漸漸沉重起來。
最近夜里悶熱,她夜里總睡不踏實,一夜要迷迷糊糊醒好幾回,白日里吃飽了,又沒事便容易困倦。
此刻在這自然的白噪音和清涼氣息的包裹下,那點抵抗不住的困意終于占了上風,意識漸漸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感覺自已似乎飄了起來,離開了搖椅,她還以為是做夢呢!
然而,下一瞬,落入一個帶著室外微涼潮氣、卻又堅實溫熱的懷抱,鼻息間,還有股略微熟悉的氣息縈繞鼻尖。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驀地視線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布滿紅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眸。
“胤禛……?”
她含糊地咕噥一聲,腦子還是有些昏昏沉沉,“你怎么來了?”
胤禛低頭看著她睡意惺忪、臉頰泛紅的樣子,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語氣是毫不掩飾的不悅和不贊同:
“姜耀!
你是越發胡鬧了!
貪涼也不是這么個貪法!
回廊風疾,下雨帶著濕氣,就這么睡著,著了寒氣可怎么好?”
他一邊抱著她快步往屋里走,一邊數落!
“還有你院里這些奴才,被你慣得,真是越發沒規矩了!
主子這般行事,竟也不知勸誡攔阻!
可見你平日對她們太過松懈縱容!”
姜瑤被他這么一抱一說,睡意去了大半,但腦子還是懵懵的,索性耷拉著手臂,頭也像沒力氣似的耷拉著!
嘻嘻鼻子,唔,他身上有雨水和塵土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墨香,看來是剛從外面回來。
進了內室,胤禛將姜瑤輕輕放在臨窗的軟榻上,動作倒是小心,可嘴上的數落卻沒停!
“若是覺得屋里悶熱,怎么不見遣人去前院說一聲?
爺還能短了你的冰不成?
非要自個兒這么折騰!”
說完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觸手微涼,眉頭皺得更緊。
姜瑤被他摸來摸去,腦子徹底醒了,只是身子還是軟的,她盤腿坐在軟榻上,有些蔫蔫的,聽著胤禛這難得一見的、絮絮叨叨的關切!
心里有點想笑,又有點莫名的熨帖。
自從莊子回來后,兩人雖未再起沖突,但他忙得不見人影,這還是二十來天頭一回私下相處。
自從和解后,她發現,胤禛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具體哪里不同,說不上來。
好像……話變多了,不像以前那么沉默寡言,她說幾句,他才憋出一句。
尤其是兩人獨處時,不再是以前那種要么冷著臉,要么言簡意賅發號施令的樣子,反而會像現在這樣,帶著點瑣碎的、甚至有些“婆媽”的關切。
有時候姜瑤都忍不住懷疑,這殼子里是不是換了個人?
畢竟以前那個冷面王爺,可沒這么多話。
不過,聽到“冰”字,她萎靡的精神倒是振作了一些,坐直身體,期待道:
“今年不搬去圓明園住嗎?”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啊!
王府里就算用上冰,也比不上圓明園天然的水域調節來舒服,最熱的時候,加冰后,圓明園的屋里立馬就能清涼舒爽。
胤禛挨著姜瑤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已懷里帶了帶。
姜瑤這才側頭仔細打量他,一段時間不見,又變成了憔悴“蛙”,顏值又降分了!
不過,盡管他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眼袋明顯,透著連日的疲憊,但眉宇間卻不難看出,他心情愉悅,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壓不下去的弧度。
這人心情這么好,姜瑤心里猜測,能讓他這么喜怒于色且還有閑情逸致來靜心齋。
多半是要忙的事情辦好了,且成果不錯。
還有就是......姜瑤突然想到八阿哥胤禩.....
要么是他的競爭對手八阿哥倒霉了,要么是得到康熙嘉獎。
“圓明園自然是要去的,只是還需些時日安排。”
胤禛柔聲說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她一縷散落的發絲。
“只是,眼下京里事多,不宜大動,你再忍耐些時日,冰例我讓蘇培盛即刻給你送來,別省著用。”
“行!”
姜瑤也不客氣,自已舒服、舒適才是要緊,至于后院還沒有開始用冰,她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