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覺，源懷人已經初步習慣了不能隨意翻身的拘束。
仰面躺在床上，很少左右側身，以免讓自己那條傷腿不舒服。
距離一米半的對面就有另一張床，裴柱現側身向著源懷人的方向躺著。
“怎么了？腿疼睡不著？”裴柱現出聲問道。
被子和睡衣摩擦的窸窣聲在安靜的室內響起，源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
“腿不疼，主要是一只腳露在被子外面不舒服，我在想要不要給那只腳把襪子穿上。”
源懷人最近一陣子將起居室搬到了一樓客房，免得出門也好、下樓吃飯也好，還得來回上下樓。
“那就縮被子里唄？”裴柱現用清軟的聲音回答著，語氣慵懶而舒適。
“不行，我怕睡覺來回翻身，被子把打石膏那只腿卷住，要是睡覺不老實亂蹬腿，說不定會越卷越緊。”
“……石膏哪有那么脆弱，沒關系的。”
“實在睡不著再說。”
“那你也沒辦法保證睡覺時的姿勢啊，要不，我去找繃帶把你那條腿吊起來？”
“算了算了。”源懷人沉默了一會兒，語氣中帶著不解，“你說，人怎么這么奇怪呢？”
裴柱現以為他有什么新感想，想必又要對人類群體的某個現象進行針砭時弊、語言詼諧且精煉地吐槽了。
她問道：“哪里奇怪呢？”
源懷人解釋道：
“你看啊，一般睡覺的時候，兩只腳都在被子里不舒服，覺得悶，會伸出一只腳出去，剛好保持冷熱均衡，我也是一樣。
“但現在我被動地一只腳伸出被子了，怎么反倒睡不著了呢？”
裴柱現：“……”
這叫她回答個屁啊！
要真是對人類群體的某個現象進行吐槽，那她還能回答，她平時思考得也挺多的，怎么著也能跟他興致勃勃地說上一陣兒。
結果這種問題……恕她才疏學淺，回答不了這么高難度的問題。
不過她還是試著想了要一下答案，提出了一種可能性：
“會不會是，你先把腳縮回被窩，等覺得，悶了之后再伸出來會好一些呢？”
“唔……我靠，柱現你是天才吧！還真是！”
源懷人將腳縮回被窩，覺得還真就是她說的那么回事兒。
“啊……嗯，舒服了就好。”裴柱現沒想到誤打誤撞還說對了。
只是，在這種事情上被夸天才還真是讓人高興不起來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都越來越困。
一個想著未來的美好生活和事業上再無阻力后的努力進取，一個醞釀著“報復”“捉弄”計劃，都慢慢睡著了。
上午，裴柱現被經紀人千允美一個電話暫時中斷了假期回公司去了，源懷人則是坐在電腦前，開始實施計劃。
這個計劃不需要多少人，他自己一人分飾多角就能完成。
倒不是說并不能找其他人幫忙，主要是信不過，而且自己一人分飾多角不出破綻的挑戰性更讓他歡欣雀躍。
一個小時之后，一個名叫“非線性時空互助會”的組織成立，并且有了一個獨立的論壇。
加入需要密碼，成員有二十幾個，注冊IP分布在世界各地，母語各異，在論壇里主要使用英語和中文。
又過了半個小時，組織的內部規則和章程、綱領全部編纂完畢。
很快，每個成員都有了自己的代號和頭像以及人物設定。
經過一整個上午的時間，這個論壇中的消息記錄最早出現在了網站建立后的第三個月，為12年的十月末。
里面各種文件、暗語、聊天記錄、組織成員爭吵的內容全部凝實起來，每一個成員的性格特點也全都在對話和帖子中變得清晰可見。
隨后，源懷人簡單編寫了幾個程序，提前在語言庫里存了一些對話和草稿，隨時能在需要的時候一鍵發送出來。
初步計劃，就這么做好了。
女朋友要做的只是等著被騙就好了，而他要思考的就很多了。
晚上，裴柱現要用繩套將西瓜系好，放到源懷人腿上。
“我可是傷患啊喂！”
“你傷的是小腿，跟你大腿有什么關系。”
說完，裴柱現將自己的挎包也放在了他腿上。
“好嘛，我這輪椅成貨車了。”
“抬頭。”
“哦。”
裴柱現給他系上圍脖，又給他推到鏡子前：
“不錯，坐輪椅也很帥嘛小源。”
“什么小源，先說好我不是小源，我是大源。”源懷人強調道。
“我又沒看過我怎么知道。”裴柱現還以為他在開車，于是揶揄了一句。
她也是全副武裝，絨帽手套，圍巾口罩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但源懷人是兩方面的意思都有，就看她有沒有這個警覺性了。
他既是小源也是大源，兩者都是他，雖然“完整度”有點超出常人的“百分百”上限了，但對裴柱現的喜歡卻好像疊加在一起了一樣BUG。
樂隊名還真沒起錯，一個穿越重生的，一個未來記憶附體的，還有個不知道為什么提前這么多年出現的小貓西瓜。
兩人一貓，就沒一個正常的，好像這世界上的BUG一樣湊在一起，組成了Bugs。
出了門，裴柱現忽然覺得，自己推著這么一個看著就過于扎眼的輪椅多少有點違和。
這橡膠輪胎，這真皮座椅，這碳纖維車身。
放在路上都比一般的輪椅寬一截，回頭率百分之兩百。
實際上也確實別扭。
因為有裴柱現在，輪椅強大的動力開動不了，只能以一般電動輪椅的速度緩慢前進，免得她跟不上。
“早知道這樣，我一開始就應該把輪椅設置成雙座的。”源懷人感慨道。
“雙座輪椅……病友雙排嗎，虧你想得出來啊。”
“不殘疾也可以坐啊，誰說只有殘疾人才能坐輪椅？我抗議，這是對普通人的歧視！”源懷人說得義正嚴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受了多大委屈呢。
“頭一次聽說殘疾人歧視普通人的，你還真是……”
“這就叫做倒反天罡。”源懷人說道。
這個成語，是在未來才會忽然火起來，在中文互聯網出現頻率很高。
也是他對裴柱現的一點小測試。
不過裴柱現并沒有感受到他話中的獨特意味，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吐槽道：
“還是算了，雙座輪椅怎么想都太奇怪了，你還是自己丟人吧，別拉著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