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有石膏是一件麻煩事兒。
首先是他想要行動,要么拄拐杖,要么坐輪椅。
前者要是不小心摔了,運氣不好說不定其他地方也得跟著打上石膏。
后者呢,不方便在洗漱間洗漱。
還有就是,以前明明幾秒鐘就上去的樓梯,現在在家里的一二樓還得進電梯,非常麻煩。
短時間內身上都沒有要檢查的地方,源懷人不用繼續住院,只要身上恢復得差不多了,叫醫生來家里看看,愈合了就可以拆了。
但還有件麻煩事兒。
他沒法洗澡。
腿上的石膏不能沾水,而且他也沒辦法在浴室里淋浴。
要說單條腿在外面掛著,他自己躺在浴缸里吧,又實在是非常別扭。
好在現在是冬天,只要不出汗,那一切都好說。
只是每天日常洗漱也是個難題。
他坐著輪椅到盥洗盆前的時候,腿部沒辦法伸進去,會擋住他。
他胳膊伸直了也只能勉強夠到水龍頭。
同理,洗頭也十分麻煩。
要是現在剪成光頭就好了,每天拿塊布沾點泡沫水一蹭就干凈了。
好在他并非是單身狗,還有前后兩次時間線感情深厚得離譜的女朋友照顧。
至于要別人照顧,他那有些奇怪和別扭的自尊心和好勝心都有點接受不了。
何況別人的手在自己的腦袋上亂搓也會讓他很不爽。
“這個力度行不?”裴柱現用手搓出泡沫,在源懷人腦袋上輕輕地按揉著。
裴柱現畫著淺妝,順直的眉毛一直飛到眉角差半厘米就到那顆眉尾痣。
長長的頭發在腦袋斜后方扎成兩個團子,額前兩條彎折調皮的“觸角”蓋在眉前。
美麗深情的眼眸認真地盯在他額頭上,生怕水花、泡沫濺到他眼睛里,連帶著整張小臉都十分認真。
她穿著簡約的深啡色襯衣,手腕上的女士手表已經摘下放到一旁。
偏偏源懷人還不閉眼睛,直勾勾地往上瞅,結果正好被雙子峰擋住。
“行啊,很舒服,等我拆石膏了,我也給你按摩頭部。”
此時他正躺在理發店里常見的躺椅上,腦袋則被裴柱現托著懸架在沖水盆上。
這情景也不得不讓他想著,下一步是不是要理發,然后順便又想到了上次或者說未來的事情,于是趕緊將不好的想法甩開。
“好好躺著吧,用不著你幫我洗,又不是小孩子了還需要被人幫忙洗頭。”裴柱現忽然一改剛剛的好態度,按在源懷人頭皮上的力度都大了幾分,輕哼一聲。
原因很簡單,她也想起最后那段時間里她給他理發的事兒了。
“我先說好啊,我是沒辦法,要不然我自己能洗。”源懷人扯了一句。
“我看,直接給你剪成光頭就好了。”
“就怕你舍不得。”
裴柱現挑西瓜一樣拍拍他的腦袋瓜:“跟我又有什么關系。”
源懷人也不惱,笑嘻嘻地繼續扯淡:
“你想啊,要是早上起來的時候你正好摟著我的腦袋,到時候沒想起來給我剃成光頭這件事兒,還以為摟錯人了,那不得嚇一跳?
“你那兔子膽,說不定喊得多大聲呢,就在我耳邊那么喊,說不定直接給我耳朵喊聾了。
“喊聾了還是其一,就怕順腳再給我踹下床,到時候石膏還沒拆,先摔碎了,我腿也跟著摔碎了,以后你可就得跟著瘸老公咯~”
這一番不著邊際的話給裴柱現逗樂了,那些不好的回憶也被驅散:
“真能扯,我可不敢跟你睡一起,要是不小心真給你踹下去了,瘸了就得怪我了。”
她說完,抬手拿起花灑沖掉源懷人腦袋上的泡沫,然后擦掉手上的泡沫。
將準備好的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包在源懷人腦袋上,開始給他擦頭發。
源懷人繼續扯淡:
“唉,還得是女朋友好,我以前在理發店要是選個中檔價位的洗剪吹服務,洗完頭后鐵定把毛巾往我腦袋上一扔,叫我自己擦去,擦完還得幫人家把毛巾放好。”
裴柱現將他扶起身,順帶將脖頸上的水也擦掉:
“你之前還說不喜歡陌生人碰你腦袋,所以去理發店都是自己洗頭呢。”
“是嗎?”源懷人也不太確定了,說不定是自己把未來的習慣帶回來了呢。
擦的差不多,裴柱現又拿過吹風機,開了熱風檔在手前晃兩下,有熱風了再給他吹,免得他著涼。
“這回我也給你當幾次御前吹風侍衛。”
“哦?那朕可就要好好享受一下了~”源懷人是誰啊,那可是宗師級的蹬鼻子上臉,立馬啥稱呼都來了,“小裴子,好好吹,吹得好以后升你做侍衛大臣~”
吹風機瞬間升到最大檔,狂風從頭頂直撲臉蛋,源懷人被吹得睜不開眼。
“小裴子是吧?侍衛大臣是吧?看給你能的!”
源懷人伸手去搶吹風機,奈何下盤被石膏限制不能亂動,在靈活度上就不是對手,沒兩分鐘就趕緊求饒投降。
他頭發雖然厚實,但并不算長,吹了幾分鐘就變得干干爽爽。
裴柱現將吹風機收好,不無羨慕地抿著嘴唇嘟囔:
“頭發短就是好啊,這么快就干了。”
“切~你要慶幸才對。”
“慶幸什么?你又發瘋啦?”說著,裴柱現手指插進他頭發里抓了個揪出來,“要不給你扎個丸子頭吧,長度勉強夠。”
源懷人輕輕搖頭,試圖從她手里掙脫出頭發:
“這么勉強還是別扎了。當然得慶幸了,你看,我給你吹頭發的時候,你頭發這么老長,吹干一次至少得二十分鐘。
“一手拿吹風機一手拖著頭發,我手都發酸。
“現在你給我吹頭發幾分鐘就能吹干,這不省事兒?這不得慶幸,不得開心?
“而且剪短發也可以啊,你這個臉蛋天才什么發型都會好看的,我覺得短發會很可愛,嘶……越說我越期待,要不真的試試?”
在他印象中,裴柱現就從來沒有過短發的時候,趁著現在發質還很好,不得試一試?
被他這么一說,裴柱現自己也有點心動。
以短發的形象出現在公眾面前,粉絲們應該也會很吃驚吧?
從前……呃,未來18年的時候,只是理發師將她頭發抓住,做出短發的樣子被公司的INS發出來都嚇了大家一跳。
要是真的剪成短發說不定也會有不錯的反饋。
但轉而她又覺得不妥。
現在她們紅貝貝還處在上升期,加上沒有《7月7日》那張專輯拖慢上升速度,未來應該會更順利才對。
在這邊,化妝、長發、不戴眼鏡被視為女性的標志,相反,則在一系列的演化中開始被視為女.拳。
她現在要是剪成短發,被那些極端人士看到了,說不定又得說她支持女.拳,對團隊肯定會產生不必要的影響。
何況,別說她一個現在只是一個沒出道兩年的小偶像了,就算是未來的女子射箭冠軍安山都會被狂噴……
像是以前……未來那樣表示自己最近在看《82年生的金智英》這種事兒還是等更穩定之后再說吧。
源懷人一看她表情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冷哼一聲,語氣堅定地說道:
“你想剪什么發型就剪什么發型,誰敢在網上說閑話亂帶節奏我把他舌頭切下來喂狗!”
語氣中的支持以及兇狠的態度讓裴柱現擺脫了腦中的想法,登時一愣。
這語氣和兇殘的架勢不太像他會說出來的話,但又有點熟悉。
恍惚間,坐在眼前的好像是未來那個犟驢源懷人。
沒等她多想呢,眼前的源懷人又一臉不知道該說是幸福還是猥瑣的表情嘿嘿笑道:
“哎呀我女朋友可真好看,這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快來,給我親親~”
裴柱現:“……”
平時那么會夸,今天倒來欠揍勁兒了。
將源懷人挪到輪椅上,她覺得他說的確實對。
當時只想著作為強勢方的源懷人最好不要插手、影響她的工作,這回他連自己團隊的經紀人都當過了,像未來那樣不講理地控制網絡輿論好像也沒什么不可以。
何況這回這貨又有要到處旅游、各種體驗職業的意思,不得多用事情絆住他,讓他多有點參與感?
再者說,她自己的男朋友,憑什么不能依仗?
要說未來那次是源懷人是主動的那個,是建立他們之間愛情基礎的大功臣。
那這回絕對是她。
當網友,指導他追自己,這可都是她主動的。
換句話說,這次她可是憑借著高超的本事騙……找回的男朋友,這是自己的本事!
“那就按你說的,剪個短發試試?”話說出口,裴柱現又有點舍不得自己的長發。
長了這么多年了,再想長回來不知道得幾年呢,她可不想接發了。
“嗐,別覺得可惜,以后老了要是再想后悔尋思著‘哎呀我年輕正漂亮的時候咋沒剪個短發試試’可就來不及了,最多幾年也就長回來了,你要實在覺得心里不舒服,等你準備再蓄發的時候我跟你一起蓄發總行了吧?”源懷人坐在改裝輪椅上很舒服,這座椅可是改成了按摩椅的……
“真的?你要是撒謊以后就別想跟我睡一張床。”裴柱現剪短發的心思更多了幾分。
“真的。”源懷人點頭,又好奇地問道,“所以今晚上?”
“今晚上別想,在你拆石膏之前都別想,分床睡!”
“別介啊!我就說著玩兒的,哪能那么巧就給我踹下去了,沒有說你睡覺不老實的意思。”
“不行就是不行,醫生說打了石膏的位置不能受到壓迫,我怎么知道我睡覺的時候是怎樣的姿勢,我又不能控制自己的睡覺姿勢。”裴柱現堅決否定,表示要謹遵醫囑。
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要是真給他石膏踹碎了,且不說影不影響健康的事兒,恐怕要不了多久紅貝貝內部她就會多出一個“無影腳”的綽號了。
“行吧,那咱倆還是得睡一個屋,分床睡也行。你看啊,我要是半夜想上個廁所自己都沒法去。”
“拄拐杖去。”
“不行,我要是磕著碰著怎么辦?要是西瓜半夜跑酷一頭撞我打了石膏的腿上怎么辦?”
“床頭放個瓶子,睡前少喝點水。”裴柱現繃著臉,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
“不要吧~不要這么絕情啊,我現在這么脆弱,你要是不照顧我,我肯定吃不好喝不好的,難受又悲傷,那叫一個漸老多憂百事忙,天寒日短更心傷啊~”
裴柱現一臉無奈又忍不住心軟:
“至于嗎,詩句都扯出來了,而且睡覺就睡覺,跟吃不好喝不好有什么關系,悲傷難受?你睡著了就不悲傷不難受了。”
源懷人繼續發揮扯淡大法:
“嗐,悲傷難受就睡不著了,而且實不相瞞,除了骨折,我還得了一種恐怖的病,發作條件十分容易出現,治療條件又十分苛刻,而且無藥可治,必須得嚴格按照療程治療,不能有差,否則很有可能病情會變的更嚴重!”
裴柱現微微皺起眉頭,歪著腦袋疑惑地看著他:
“是嗎?我怎么沒有聽過這種病?”
“沒聽過就對了,這種病乃是本人最近剛剛發現的,病的名字叫‘沒有女朋友跟我一起我就睡不好’。”
“……萬一我睡得很熟,聽不到你叫我怎么辦?”裴柱現反問道。
“不會,實不相瞞,除了這個難治的病之外,我在昏迷的時候,夢里有個老神仙教我學了一招獅吼功,保證把你喊醒。”源懷人繼續亂侃。
實際上兩人都明白,說這么多,源懷人就是想跟她一起睡而已。
至于半夜叫她,裴柱現覺得可能性很小。
之前在醫院那次,她當時沒反應過來,后來在知道他四點就醒了之后才反應過來。
他肯定是快憋不住了才會叫醒她的。
現在的話,雖然她只是隨口說說,但他為了少麻煩她,事前肯定會盡可能地少喝水。
“我又沒有特異功能,又是分床睡,就算是睡一個房間又有什么用呢?”
總不能她身上會散發治療氣體,睡一個房間都能加快他的痊愈速度吧?
“晚上聊聊天也可以嘛,心情變好同樣能加快愈合的。”
“我這兩天又不用去工作,想聊隨時都能聊,就怕聊多了你開始嫌我煩。”裴柱現將他推到餐桌前,進廚房準備做午飯。
源懷人啟動輪椅繞開餐桌,跟到廚房門口:“怎么可能?就算再無聊的事情只要是跟你聊都是最有趣的事。”
裴柱現吃了蜜一樣快樂,卻像小豬一樣哼哼兩聲,故意裝作兇惡:
“不許隨便說情話騙我。”
“什么話?怎么就是騙你,我說真的,而且世界上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我還怕時間太短說不完呢。”
“去去去,回餐桌那邊等著吃飯,我要做飯了。”
“我指導你。”
“不用你指導,我會做。”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眾人拾柴火焰高,團結就是力量,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在旁邊還能幫你拾遺撿漏,要是往加什么調料,火大火小我都能提醒你不是?”
“不需要,你走開,你在這里叭叭叭才會干擾我做菜呢。”
“做飯雖然簡單,但正所謂見微知著,以小見大,細節決定成敗,縱觀古今,古往今來都是得道者多助,何況從空間時間上說,做菜雖然是連續事件,但說不定就會有斷點或是一時想不起來的情況,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言以概之,我覺得……”
“滾吶!”
“不要。”
“弄你一身油煙味衣服還不是要保潔阿姨洗?”
“不會,有抽油煙機,而且保潔阿姨拿工資不就是干這個的?我是請保潔又不是給養老院捐錢。”
“要不你來做?”
“不行,我是病人。”
“不做就閉嘴看我做。”
“好吧。”
結果沒過兩分鐘,源懷人又開始說:
“說起來,上回我看還到一個有意思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