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問朕自已?
武曌聞言,一臉愕然。
夜市依舊喧囂。
烤蠔攤前排隊的食客又多了一圈,有人為爭最后一份生蠔差點吵起來,攤主正滿頭大汗地安撫。
紅油鍋里小龍蝦翻騰,那股麻辣的香氣勾得路過的小孩子扯著母親衣角不肯走。
雜耍藝人吐火吞劍,引來陣陣喝彩。
但這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武曌站在那里,與高陽對視。
武曌看向高陽,出聲道:“高卿,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高陽出聲道,“陛下,其實這條計策真正的核心,從來不在臣。”
“臣可以把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比如派多少人、走哪條路、說什么話、傳什么謠、煽什么風、點什么火。”
“這些臣都可以解決!”
“但這永遠是陰謀。”
“是齊國先前用過的,其實并沒有多大差別,充其量就是我大乾更為適合,核心還是騙人來割腰子的下作手段。”
高陽頓了頓,繼續開口道。
“唯有陛下,才能讓這條計策從陰謀升級為陽謀!”
“并且是堂堂正正、經得起任何人審視、擺在陽光下也不懼人言,堪稱天底下最頂尖的王道陽謀!”
轟!
武曌鳳眸驟凝,盯著高陽。
她等待著高陽的下文。
高陽繼續道。
“陰謀的核心是‘騙’。”
“把沒有的說成有的,把壞的說成好的,總之吹的天花亂墜,先把人騙過來,再割腰子。”
“所以陰謀怕查,怕曝光,也怕被人戳穿。”
“一旦戳穿,那便會信譽崩塌,人人喊打,再無立錐之地。”
“而陽謀卻不同。”
“陛下若真能讓大乾吏治清明、真的百姓安居樂業、真的夜不閉戶,真的路不拾遺。”
“那么此計,便是天下最強毒計。”
“他可以不費一兵一卒,不耗一錢一糧,便能將齊國、乃至六國的人才、財富、民心,源源不斷地吸入大乾。”
“齊國攔不住,也反制不了。”
“六國,亦是如此!”
“因為他們給不了百姓的東西,我大乾能給。”
“人心所向,便能勝過千軍萬馬,甚至我大乾大軍來襲,當地百姓非但不攔,反而會夾道相迎!”
高陽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又接著道。
“可若陛下做不到——那此計便只能是陰謀。”
“是披著陽謀皮的陰謀。”
“是騙人來割腰子的陷阱。”
“看似美好,實則那些人踏入大乾的那一刻,就會發現一切都是畫餅。”
“吏治不清,各地烏煙瘴氣,百姓穿不暖也吃不飽,夜不閉戶是假,路不拾遺是空。”
“他們便會失望,會憤怒,會逃離,會將大乾的‘虛假繁榮’傳遍天下。”
“到那時,此計反噬,大乾名聲盡毀。”
高陽輕輕呼出一口氣,笑著道。
“所以,這一計的上限和下限都很明顯,取決其威力的不是臣,而是陛下自已。”
“陛下想讓大乾未來變成什么樣,這條計策就是什么樣。”
“宣傳很簡單,但后者很難。”
“當然,陰謀也夠用了。”
武曌聞言,久久不語。
她望著高陽。
望著這條燈火通明的長街。
望著那些吃得滿嘴流油、辣得直抽氣、卻笑得格外開懷的大乾百姓。
她忽然想起數年前,她剛登基的時候。
那會兒的大乾是什么樣子?
國庫空虛,吏治腐敗,豪強兼并,流民遍地。
現在,卻截然不同了。
武曌笑了。
她掃了高陽一眼,開口道,“讓朕不忘初心,當個好皇帝就直說,何必如此彎彎繞繞的?”
“陛下圣明!”
“但這也沒辦法,陛下終究是帝王,和臣之間多少保持著一些距離,所以臣說話還是得注意一些的。”
高陽這般道。
武曌嘴角一抽,白了他一眼,道:“三寸的距離?”
臥槽!
高陽一聽,整個人驚了。
這車轱轆都快壓到他臉上了。
難以置信,武曌竟能說出此話!
但這是嚴重小瞧他了啊!
這他絕對不認!
武曌看著高陽那張震驚的面龐,臉蛋也不由得有些緋紅,她偏過頭去,淡淡道。
“朕知道了。”
“朕會努力當一個好帝王,讓你這一計成為天下最強毒計的!”
“陪朕走走吧。”
“今夜,便先不談國事了。”
武曌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淡淡開口。
“臣的榮幸。”
接著。
二人沿著長安的西市一條街,漫步在人群之中,吃著小吃,感受著難得的煙火氣。
高陽毫不客氣,在漫步之中,一雙灼熱的大手便伸了過去,順勢就牽住了武曌那冰涼修長的小手。
“咦?”
“陛下,你好端端的牽我干嘛?”
武曌身子一僵,隨后惡狠狠的掃了高陽一眼。
這廝的無恥,簡直超出了她想象的下限。
“高卿,誰牽誰,你能要點臉不?”武曌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高陽則是吹著口哨,一臉的無賴樣,全當沒聽到,武曌見狀,猶豫了片刻,便也沒掙扎。
二人牽著手,如普通的長安小情侶一般,逛著夜市,吃著小吃,隨意的聊著天。
兩人的身后。
不遠處。
張平、張壽兄弟穿著一身便服,正遠遠的跟著,周遭還有不少錦衣衛。
張壽余光一瞥,整個人都驚了。
他迅速推了推張平,一臉吃驚的道。
“兄長,臥槽!”
“牽上了!”
張平一臉的不耐煩,這種人多眼雜之地,武曌便服出行,自要小心。
他精神高度緊張,正掃視著周圍。
當聽到張壽的聲音,他一臉不悅的道。
“牽上不就牽上了?”
張壽小聲委屈的道,“是陛下啊!”
“什么?”
張平連忙去看。
果然,瞧見了武曌和高陽牽手游行。
嘶!
張平倒抽一口涼氣。
然后他面無表情的看向張壽,壓低聲音道,“然后呢,陛下和高相牽手有什么好奇怪的?”
“別人不知道,但你難道還不知道嗎?陛下與高相之間,早就超出尋常的君臣關系了!”
“那……都發生了,更何況區區的牽手?”
張壽聞言,當即一臉不滿的道,“那有什么好奇怪的?畢竟是人就有欲望,這也很正常,但這怎么能和牽手這種極為神圣的事比啊!”
張平:“……”
他徹底服了,仰天道,“壽弟,你真是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