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回過頭,燈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出那雙平靜得近乎殘忍的眼睛。
“此計真正的核心,其實在于宣傳!”
“現在換做臣來,那臣便會加大力度的宣傳!”
“宣傳我大乾的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
“宣傳我大乾人人有飯吃,有衣穿,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宣傳我大乾——就連空氣都是香甜的、自由的。”
高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武曌卻瞳孔驟縮。
派人去齊國大肆宣傳,宣稱大乾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甚至就連空氣都是香甜的?
武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高陽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仿佛已經在短短數語之間,想好了一條極為可行的毒計。
“臣會讓錦衣衛遴選一批口齒伶俐,樣貌周正的人,以商賈、游學、探親等名義,分批潛入齊國各州府。”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逢人便說大乾的好。”
“說我大乾沒有苛捐雜稅,沒有豪強欺壓,沒有貪官污吏。”
“說我大乾的田地分給普通的耕者,說我大乾的律法保護平民,說我大乾的孩童六歲起可入官學,束脩全免。”
“說我大乾的夜市通宵達旦,大乾的美食天下無雙,大乾的女子可以拋頭露面經營生意,大乾的寒門子弟可以通過科舉入朝為官。”
武曌聽著,一雙鳳眸閃爍。
她的指尖,不知不覺的攥緊了袖口。
此刻。
她完全嗅到了高陽話語中的狠辣。
這可比齊國當初那幫探子鼓吹大乾要搞銀行,要弄一條鞭法,所以你們這些人才和中產階級快來我齊國吧,我齊國沒有這些雜七雜八的要狠辣的多!
毫不夸張的說,兩者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然后呢?”
武曌的聲音有些發干。
“然后等。”
“等齊國的百姓聽進去。”
“等他們在面對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辛勤的勞動,卻還是吃不飽吃不暖,開始發出質疑的時候。”
“憑什么大乾人可以活得這么好,我們卻要在這里忍受苛政,饑荒、豪強、貪官?”
“再等他們面朝大乾的方向,開始向往的時候。”
“他們開始好奇,那個傳說中夜不閉戶,人人能吃飽的國家,究竟是什么樣的呢?”
“接著,他們就會怨恨,不動腦子的開始怨恨那片生他們養他們的土地。”
“等齊國的人心開始松動。”
“等第一只蝴蝶振翅。”
高陽的聲音依然很輕。
但武曌聽出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陰謀。
這是陽謀。
乃是高陽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擺在臺面上、卻讓齊國毫無還手之力的陽謀。
因為眼下的大乾,各類政策雖然有損世家豪強,但對百姓來說,全是大好事。
同時,因為白玉糖,肥皂,烈酒等物的傳播,可謂是名聲在外,風頭無二!
齊國可以封鎖邊境,堵住人。
但堵不住人心。
堵不住向往。
堵不住那越來越強烈的念頭!
只要宣傳足夠硬,只要齊國的日子足夠苦,或者并沒有那么好,那這一切就堵不住。
為什么?
因為人心是貪婪的。
多好是好呢?
反而,大乾會在這種夸張的宣傳中,自動的在他們腦海中多上一層美好的濾鏡。
武曌深吸一口氣。
她的鳳眸閃爍,已經為齊皇捏了一把汗。
你說你吃點虧上點當,自已忍了不就算了,你好端端的惹他干嘛?
天下誰不知這廝記仇,你還專門派人來長安罵上一句,還罵他的母親,這下好了,氣是出了,但這接下來的毒計報復你怎么辦?
眼下。
朕也沒辦法了。
相反,朕還挺期待的。
武曌暗戳戳的想著。
高陽望著遠處的生蠔攤,繼續的道,
“接著便是加大力度,安排一些成功案例。”
“比如某家的小子,前年偷渡去了大乾,如今在長安開了間鋪子,去年寄回來五十兩銀子,把全家都接過去了。”
“比如我大乾的稅賦比齊國低三成,大乾的官衙辦事不索賄,大乾的同行最講義氣,做生意不用天天防著被人坑。”
“還有什么大乾的布便宜,大乾的鹽白凈,大乾的郎中給窮人看病不收診費。”
“一個案例是假的,兩個案例是假的。”
“但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案例——”
“假的便也成了真的。”
“屆時,齊國的民心必動!”
“其好處有三,第一,可吸引齊國的百姓,朝著我大乾遷徙,殺人不見血,其二,加大我大乾的形象,有朝一日大軍踏入齊國,百姓的反抗勢必會小一些,其三,動搖其內部軍心,削弱其軍力。”
一陣夜風拂過。
武曌的鬢邊碎發被吹起,連帶著那身袍擺,也被吹的獵獵作響。
但武曌整個人是呆住的。
狠!
太狠了!
這一計,壞到冒煙了。
這齊皇不又得被氣的破大防?
“高卿,然后呢?”
武曌追問道。
她的聲音中,帶著滿滿的期待。
高陽笑著道,“沒了啊。”
“沒了?”
武曌一臉吃驚。
“這就完事了。”
“以我大乾的名聲,再加上一些動作,只要宣傳到位,砸下錢去,這便夠了。”
“剩下就是等了,等風來,等一個爆發!”
武曌想了想。
這也的確,這一策本就是殺人不見血的一策。
“高卿,你這是在……用人心為刀,并且將齊國昔日的手段,變的更為高明了。”
高陽笑著道,“陛下,其實臣的這一計還能更變態,只是得看陛下要不要,想不想。”
高陽出聲問道,一臉深意的看向武曌。
“還能更變態?”
武曌方才聽完,已經深感此計之變態了。
但聽高陽這意思……
這一計,他還沒說完?
“高卿,瞧你這話說的,此等殺人不見血,以后還說不定能發揮出大用的毒計,朕自然想要!”
“你快說說,怎么個更變態法?”
武曌語氣催促,一臉期待。
高陽聞言,卻搖搖頭道。
“陛下,這您其實不該問臣,而是要問陛下您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