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羅澤凱看了看日歷。
距離他向劉萬山承諾“定期通報進展”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他必須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哪怕只是階段性的情況梳理和分析,才能維持住老同志的信任,也才能對任志高有個交代,證明自已拿到授權后是在“干活”的,不是啥也沒干。
就在他盤算著怎么在這雙重期待下找到突破口往前走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
羅澤凱看了一眼號碼,是秦明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頭傳來秦明壓低卻難掩興奮的聲音:“羅哥,好消息,繼周志剛進去以后,高鵬也被雙規了!”
“而且,夏市長剛才給我打電話說,由我主持示范區全面工作!”
羅澤凱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這是夏湘靈在“投桃報李”!
是對他之前“提攜”的一種明確回報和表態。
“太好了,恭喜你。”羅澤凱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為秦明的進步感到高興。
同時也為夏湘靈這一明確而有力的“投桃報李”感到振奮。
這不僅僅是秦明個人的機會,更是一個強烈的政治信號——
泉源市的格局正在發生積極變化。
“羅哥,我……我現在心里既激動又有點發怵。”秦明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委以重任后的責任感,“示范區剛出這么大簍子,百廢待興,我……”
“別慌,穩住。”羅澤凱語氣沉穩,帶著兄長般的篤定,“這正是你施展抱負的好機會。”
“記住幾條:第一,姿態要正。”
“馬上去市紀委、去組織部,主動匯報思想,表明堅決擁護組織決定、同時請求上級加強對示范區工作的指導。”
“第二,思路要清。”
“盡快摸清示范區現狀,理出當前最緊迫、最關鍵的問題,拿出一個清晰的過渡期工作方案。”
“不求面面俱到,但要抓住要害,穩住局面。”
“第三,用人要準。”
“用那些踏實肯干、業務過硬、經得起考驗的干部。”
“你剛主持工作,人事上要格外小心。”
“我記住了,羅哥!”秦明的聲音沉穩了許多,“有你在后面指點,我心里踏實。”
“而且你已經給示范區打下了長遠基礎,我照著樣子來就好。”
“那就好好干。”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掛斷了電話。
哪知道電話又響了,這次是夏湘靈用辦公室電話打來的。
“羅局長,沒打擾你工作吧?”夏湘靈淡淡的問。
“沒有沒有,剛處理完手頭的一些事情。”羅澤凱的心情有些興奮,也有些緊張。
夏湘靈已經好久沒主動給他打過電話了。
“那就好。”夏湘靈頓了頓,好像也在斟酌詞句,“我這邊已經報請省委組織部同意,決定由秦明同志暫時主持示范區黨工委全面工作。”
她說得中規中矩,完全是一副通報組織決定的官方口氣。
“謝謝,謝謝,秦明剛剛給我打了電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了。”
“不用謝,秦明是你一手帶出來的,有干勁,也熟悉示范區的情況,是合適的人選。”夏湘靈說。
“我也相信秦明有這個能力,不會讓你太操心。”羅澤凱說,“反而是你,周志剛留下的攤子,處理起來壓力不小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嘆息,很快被她掩飾過去:“壓力肯定有。”
“好在市里大多數同志也能認清形勢,顧全大局。”
“目前各項工作還在有序推進,沒出大的紕漏。”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羅澤凱能想象出她此刻面臨的艱難局面。
“那就好。”羅澤凱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關鍵時期,穩住就是勝利。你……多保重身體。”
最后這句話,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突破了兩人之間刻意保持的官方距離。
電話那頭,夏湘靈好像也愣了一下。
短暫的沉默在電話線里蔓延,只有輕微的電流聲。
她能感覺到羅澤凱這句話里的真心。
“謝謝關心。”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少了幾分刻板,多了一絲真實的疲憊,“我會注意的。”
“你……在省城那邊,事情也復雜,也請多保重。”
這是自那次尷尬的偶遇之后,她第一次用略帶個人化的語氣跟他說話。
雖然還是客氣,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每個字都帶著拒人千里的冰碴。
羅澤凱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夏湘靈在釋放一個微妙的信號——
在工作關系的大框架下,他們之間那道因為過去而凍結的堅冰,或許有了一絲松動的可能。
“嗯。”他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行。
說多了,反而可能破壞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緩和。
“再見,羅局長。”夏湘靈掛斷了電話。
羅澤凱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動。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他回味著剛才那通電話里夏湘靈語氣里細微的變化,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有欣慰,也有難以言說的悵惘。
他們之間,終究是回不去了。
那些熾熱的曾經,早已被歲月和政治的洪流沖刷得面目全非。
但至少,在工作上,他們好像重新找到了一種可以默契配合、甚至相互支持的相處方式。
這或許,就是他們之間目前能擁有的、最現實也最珍貴的關系了。
電話里的余音仿佛還在空氣里沒散。
羅澤凱定了定神,把那些微瀾般的情緒壓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亟待處理的報告上。
他知道,無論是為了回應那份微妙的默契,還是為了履行自已的職責,他都必須拿出更扎實的成果。
羅澤凱寫完報告,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城市被一片璀璨的燈火點亮。
他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鎖好抽屜,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里靜悄悄的,大部分同事早已下班。
他走向電梯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電梯門正要關上,里面傳來一個銀鈴般的聲音:“羅局長,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