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萬山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但眼神里的怒火卻漸漸沉了下去,化作一片刺骨的冰冷。
他再沒看任志高一眼,直接轉向旁邊還沒緩過神來的三位老伙計,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走,我們走!”
說完,他挺直腰背,率先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腿腳有些不太穩,可那一步一步走得沉、走得硬,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執拗。
張廳長和王院長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言語,只是默默跟上。
李副書記落在最后,轉過身,深深看了一眼臉色鐵青、身體微微發顫的任志高,搖了搖頭,也扭頭離開。
沒有多余的話,沒有多余的動作。
四位老人就像來時那樣,沉默而決絕地走出了這間小會議室。
門被輕輕帶上,里外隔成兩個世界。
任志高一個人僵在原地,足足好幾秒鐘,才緩緩抬起手,把歪掉的眼鏡扶正。
指尖碰到臉上那片火辣辣的地方,竟有些控制不住地發抖。
恥辱!
天大的恥辱!
他竟然在省委機關、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一個退休多年的老頭子當眾扇了耳光!
他慢慢跌坐回椅子,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眼底像是卷起了黑色的風暴,陰沉得嚇人。
秘書哆哆嗦嗦地推開門縫,探進半個腦袋,一看見任志高的臉色,嚇得臉都白了:“任、任部長……”
“滾出去!”任志高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
秘書連滾帶爬地退出去,把門關死了。
小會議室里靜得可怕,只剩下任志高粗重又壓抑的喘氣聲。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份被劉萬山拍過的報告,封面上仿佛還留著那老家伙掌心的蠻勁和滾燙的怒意。
劉萬山……還有這份報告背后的人……
他現在幾乎能肯定,今天這場“逼宮”絕不是幾個老糊涂一時沖動。
那份扎扎實實、直戳痛處的報告,那份敢直接捅到他面前的膽子……
背后肯定有人指點,有人撐腰。
是老干部局那個新來就不安分的羅澤凱?
還是別的什么人?
不管是誰,都絕不能放過!
居然利用這些退了休還有余威的老家伙來壓他,還敢鬧出當眾打臉的戲碼!
這已經不光是沖著這份報告來了,這是在明目張膽地踩他的臉,是在挑戰他任志高的權威!
真以為他坐這個位置這么多年,是白坐的?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擠進來,在昂貴的地毯上切出一條條明暗交錯的光痕,卻照不進任志高眼里那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風暴,已經聚起來了。
***
這時候,遠在老干部局辦公室的羅澤凱也聽說了消息。
——四個老干部跑去省委組織部,把任志高給打了。
剛聽見時,羅澤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打?
在省委機關,對省委常委、組織部長動手?
他強壓住心跳,反復確認了幾遍。
是真的。
只不過跟傳言有點出入:真正動了手的只有劉萬山一個,任志高也只是挨了一耳光,傷得不重。
但對羅澤凱來說,這依然是個糟得不能再糟的消息。
這一耳光,扇掉的何止是任志高的臉面——
它把回旋的余地、妥協的空間,連同羅澤凱心里那份重新推動“調研報告”的計劃,一起扇得粉碎。
羅澤凱慢慢走到窗邊,手指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窗外,老干部局的院子還是老樣子,安靜得有點沉悶。
那棵老槐樹在風里輕輕晃著葉子,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這份安靜底下,此刻卻壓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悶。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飛快地推演起來:
第一,是任志高。
這位向來手腕硬、心眼窄的領導,絕不可能吞下這口惡氣。
在自家地盤上當眾被退休干部扇耳光,這對他個人的威信和政治前途簡直是致命傷。
他的反擊,一定會又快又狠。
劉萬山他們幾個,首當其沖。
任志高絕對會動用所有能用的手段——
紀委、公安、輿論……
就算不能真把這些老革命怎么樣,也一定會想方設法打壓、敲打、甚至羞辱,徹底滅掉他們的勢頭,好給自己立威。
第二,就是那份《解決老干部醫療問題》的報告。
它很可能會被當成“罪證”——“煽動老干部鬧事”“破壞穩定”“妄議政策”……
隨便哪頂帽子扣下來,都足夠把這本凝聚了眾人心血的報告徹底打入冷宮。
第三,就是他羅澤凱自己。
任志高不傻。
他肯定第一時間就會把今天這事跟自己聯系起來。
就算沒有實據,那份懷疑和怒火,也一定會燒到自己頭上。
接下來,他會面對什么?
羅澤凱心里猛地一沉,面前的路像是突然被黑暗吞沒,一股短暫的慌亂攥住了他。
是,他承認,有那么一瞬間,他確實慌了。
面對任志高這種級別的對手,面對眼下這種完全失控的局面,不慌才怪。
但慌亂只持續了幾秒。
緊接著,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碾了上來——
那是決絕。
既然后路已斷,既然風暴已到眼前,既然躲不掉……
那就迎上去!
羅澤凱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冰涼的決絕,忽然燒成了滾燙的戰意。
他知道,現在必須馬上動起來,得趕在任志高動手之前,搶出一線生機,甚至……扳回一城。
劉萬山那一巴掌,固然捅破了天,但也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道把老干部醫療待遇這個“內部問題”,瞬間炸成全省關注、甚至可能驚動上面的“政治事件”的口子。
任志高現在最怕什么?
絕不是幾個退休老頭罵他,甚至不是臉上那一巴掌疼不疼。
他最怕的,是事情鬧大、失控,大到超出他能壓住的范圍,最后動搖他的位置,毀了他的前程。
那好,就讓他怕什么來什么。
羅澤凱眼中冷光一閃,思路瞬間清晰。
他一把抓起外套,快步沖出辦公室,開車直奔省委老干部家屬院。
他必須立刻見到劉萬山。
——趕在任志高的人找上門“做工作”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