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后,任志高整理了一下襯衫,臉上換上了一副溫和、謙遜的表情,走進了小會議室。
一進門,他就笑著伸出手,快步迎向最前面的劉萬山:
“劉老,張老,王老,李老,什么風把您幾位老領導一起吹來了?快請坐,請坐。”
劉萬山沒跟他握手,直接把手里的報告往會議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任部長,我們今天來,是來問你個事!”
任志高笑容不變,順勢收回手,在主位上坐下,姿態從容:
“劉老別生氣,有什么事慢慢說。小王,給幾位老領導倒茶。”
“茶就不喝了!”劉萬山上前一步,手指重重地點在報告封面上,
“這份關于老干部醫療待遇問題的調研報告,你看過沒有?”
任志高瞥了一眼報告封面,心中了然。
果然是這事。
宋濤那個老滑頭,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凈,讓這些老家伙直接找上門來了。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重視,身體微微前傾:“哦?這份報告……我好像聽宋濤同志提起過。”
“怎么,報告有什么問題嗎?”
“報告沒問題!”劉萬山聲音洪亮,在會議室里回蕩,“有問題的是你任部長!”
“老干部局辛辛苦苦調研,認認真真寫報告,為的是解決老同志們的實際困難!”
“你倒好,一句話就要‘暫緩’、‘放一放’!”
“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們這些老家伙的問題,在你眼里就這么不值一提?”
“就這么可以無限期拖延?!”
任志高臉上依舊掛著笑,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劉老,您這話言重了。”
“我作為老干部工作領導小組的組長,一直非常關心老同志的晚年生活。”
“關于這份報告,我并不是否定它的價值,而是考慮到問題的復雜性、敏感性,建議采取更穩妥、更循序漸進的方式。”
“這是對工作負責,也是對老同志負責。”
“負責?”旁邊的張廳長忍不住開口,胡須微顫,“任部長,你所謂的負責,就是讓我們繼續等?”
“等到什么時候?等到我們這些人一個個都躺倒了、動不了了,問題就不用解決了是吧?”
“張老,我不是這個意思……”
王院長接過話頭,摘下老花鏡,語氣比張廳長平和,但更犀利:
“任部長,我們這些老同志,為國家工作了一輩子,不圖什么特殊待遇,只希望該有的政策能落實,生病了能看得起、看得好。”
“這份報告里反映的問題,樁樁件件都是事實,提出的建議,也都是在現有政策框架內的改進。”
“我們認為,應該積極推動,盡快研究落實。‘暫緩’的理由,我們不接受。”
李副書記一直沒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任志高,
此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志高同志,你在組織部工作多年,應該知道,政策的生命在于執行,承諾的價值在于兌現。”
“老干部醫療待遇,是白紙黑字寫進文件的。”
“現在執行中有困難、有偏差,我們應該做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回避問題。”
“你現在的態度,讓我很困惑,也很失望。”
四位老同志,你一言我一語,有理有據,氣勢逼人。
任志高臉上的笑容終于有些掛不住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機整理了一下思緒。
這些老家伙,看來是有備而來,而且火氣很大。
硬頂肯定不行,但也不能輕易松口。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后類似的事情就沒完沒了了。
“幾位老領導,”任志高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您們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您們為黨和國家作出的貢獻,我們永遠銘記。”
“但是,工作要講方法,講步驟。”
“省里的情況您們也清楚,千頭萬緒,資源有限。”
“老干部醫療問題,牽涉到多個部門,涉及到政策調整、經費保障,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領導小組建議‘暫緩’,不是不解決,而是希望把基礎打得更牢,把方案考慮得更周全。”
“這樣推進起來才更順利,效果才更好。”
“這恰恰是對老同志高度負責的表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位老人,語氣變得微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敲打:
“當然,報告的具體經辦同志,工作熱情很高,這值得肯定。”
“但也要注意,有些事,欲速則不達。”
“不能因為急于求成,就忽略了客觀條件,甚至給老同志們傳遞不切實際的期望。”
這話,既是在回應,也暗含敲打——
他點明了知道報告出自誰手,暗示這些老人可能是被“工作熱情很高”的經辦人“鼓動”而來。
“放你娘的狗屁!”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震得會議室嗡嗡作響。
劉萬山“騰”地站起來,須發皆張,臉色漲得通紅,指著任志高的鼻子:
“任志高!你少在這里給我們打官腔、耍太極!”
“什么‘高度負責’?什么‘欲速則不達’?全是屁話!”
“我們這些老家伙等不起了!”
“你看看這份報告里寫的,多少老同志因為報銷不了藥費不敢去醫院?”
“多少老同志因為住不進病房耽誤了治療?”
“這些是‘不切實際的期望’嗎?”
“這是我們用血汗換來的、本該享有的基本保障!”
他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你坐在這個位置上,不為我們解決問題,反而設置障礙!”
“你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干部?還記不記得‘為人民服務’這幾個字怎么寫?!”
“少在這里拐彎抹角點別人!”
“報告是我們看的,問題是我們親身經歷的,路是我們自己找來的!跟具體經辦人沒關系!”
“今天來找你,是我們四個老家伙自己的主意!”
任志高被這劈頭蓋臉的怒罵驚呆了。
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
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終于徹底碎裂,露出一絲惱怒和陰沉。
“劉萬山同志!請你注意說話的分寸!這里是省委機關!”任志高也站了起來,聲音嚴厲,試圖用氣勢壓住對方。
“分寸?老子打仗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劉萬山怒火攻心。
他看著任志高那副道貌岸然、推諉塞責的嘴臉,積壓多年的憋屈、對官僚作風的深惡痛絕、以及對老戰友們境遇的悲憤,在這一瞬間全部爆發!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猛地向前一步,掄起那只有些干瘦、卻曾握過槍桿子的右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任志高的臉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任志高偏著頭,僵在原地,臉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
他眼鏡歪了,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暴怒,以及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
張廳長、王院長、李副書記全都驚呆了,張大了嘴巴。
他們預想到了沖突,預想到了激烈爭吵,甚至預想到了不歡而散……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劉萬山竟然剛烈至此,直接動了手!
這一耳光打下去,事情的性質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