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京城,唐家別墅。
書房厚重的門緊閉著,室內只亮著一盞臺燈,光線昏黃黯淡。
唐季禮陷在寬大的皮椅里,雪茄的煙霧在他臉前緩緩繚繞,將他半張臉隱在陰影中,只余下頜線緊繃著。
唐俊站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冰涼的紅木桌沿,眼下的青黑透出連日來的壓力與疲憊。
“八個億……”他啞聲重復了一遍,喉結滾動了一下,“說退就退。爸,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唐季禮緩緩吐出一口煙,目光穿過灰白色的霧靄,落在兒子臉上:
“不是代價,是學費。保唐家平安的學費。”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怎么,安排得不順?”
唐俊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資金回流已經啟動了。”
“分三批,走不同的海外通道,最后匯進泉源財政的指定賬戶。”
“最晚三天,全都能到位。”
“三天?”唐季禮把雪茄擱在煙灰缸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還是慢了。”
他抬起眼,語氣加重:
“中紀委已經批準對周志剛案提級管轄。”
“授權文件簽完了,明天一早就會送到省里。”
“現在每一分鐘都可能橫生枝節。還能不能再快?”
唐俊抿了抿唇,立即應道:“我想辦法壓縮到明天,一定辦妥。”
唐季禮“嗯”了一聲,轉而問:“‘先鋒資本’那邊,尾巴處理干凈沒有?”
“正在處理。”唐俊答得很快,“所有相關的賬戶、文件記錄、通訊往來,都在同步清除。”
“幾個關鍵的海外經辦人,已經安排他們去‘度假’了,在東南亞,短期內不會露面。”
“度假?”唐季禮聲音陡然一沉,眼神冷了下來,“我要的是他們徹底消失。”
“至少在這件事完全落定之前,不能和外界有半點聯系。”
“管好他們的嘴——必要時,你知道該怎么做。”
唐俊后背一緊,立刻點頭:“明白。我會處理得更干凈。”
唐季禮盯著他,繼續交代:“一定要讓董春和把證據鏈釘死,只能扣在周志剛和‘盛京漁業’管理層頭上,一分都不能往外蔓延。”
“他正在按您定的方向布置。”唐俊詳細說明,“評估機構的假報告、資金流轉路徑、企業內部‘合謀’的會議記錄……都在完善,看上去邏輯是通的。”
唐季禮靜靜聽著,臉上卻沒有半點放松,反而忽然問:
“你覺得,這些東西……能騙過羅澤凱嗎?”
唐俊愣了一下,謹慎地說:“從表面證據和程序上看,這個斷尾方案能自圓其說。”
“省紀委主導、企業退錢認罪、主犯落網……就算羅澤凱有懷疑,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找到破綻。”
“很難,但不是沒可能。”唐季禮重新拿起雪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來,“羅澤凱不是一般人。”
“他不會輕易相信突然冒出來的‘圓滿結局’。”
他向前傾身,壓低嗓音,字字帶著重量:
“我們只能贏。唐家這艘船,絕不能翻在你我手上。”
說完,他向后靠去,揮了揮手,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不容再議的終結意味:“去吧。每一件事都得落到底。尤其是退款和掃尾——要快,更要干凈。”
“是,爸。”唐俊肅然應聲,轉身快步退出了書房。
推開另一扇門,里面是現代而冷峻的裝修風格,與父親的古典厚重截然不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璀璨卻冰冷的夜景。
唐俊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這片被權力和財富點亮的城市森林。
“羅澤凱……”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父親的擔憂他理解,畢竟羅澤凱是出了名的難纏,背景也深不可測。
但父親那一輩人,終究還是太謹慎,太看重規則和表面的平衡。
他們經歷過風雨,知道敬畏,所以選擇用八個億買一張“平安符”,用一套精巧的“斷尾”方案去賭一個全身而退。
可唐俊不這么想。
他年輕,野心勃勃,更親身參與構建了唐家這些年急速擴張的龐大網絡。
他見識過金錢如何扭曲規則,權力如何凌駕于律法之上。
在他眼里,這個世界運行的底層邏輯,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正義與罪惡,而是力量與力量的博弈。
他拿起手機,調出一個沒有存儲名字的加密通訊界面,快速輸入指令。
“通知‘清道夫’,行動提前。‘度假’的人,處理得藝術點,做成意外。”
發送完畢,他將信息徹底粉碎刪除。
八個億?
那是買給上面看的心安,是堵住悠悠眾口的籌碼。
但真正的安全,從來不是靠退縮和切割換來的。
真正的安全,是讓可能威脅到你的人,連舉起刀的念頭都不敢有。
羅澤凱或許是一把鋒利的劍,但在唐家這座盤根錯節、深不見底的堡壘面前,一把劍,又能如何?
唐俊相信,這堡壘的墻體里,澆筑的不僅是金錢,還有無數人的利益。
他走到酒柜前,給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球在杯中輕響,寒意沁人。
“查吧,”他對著窗外舉杯,仿佛在與那個看不見的對手隔空對話,“就算你嗅到血腥味,就算你摸到了線頭……”
“當你發現線的那一頭,連著的是你無法撼動、甚至與你并肩同行的人時,”
“你那雙拿慣了正義尺碼的手,還敢量下去嗎?”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帶來一種灼熱的掌控感。
父親求的是“不翻船”,是穩妥。
而他唐俊要的,是這艘船永遠乘風破浪,碾過一切暗礁與風浪。
規則?
那不過是強者為弱者制定的游戲說明。
在真正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調查、證據、懷疑,都不過是水面上的漣漪。
風一過,便了無痕跡。
他放下酒杯,坐回寬大的辦公椅,打開電腦,屏幕上跳動著全球資本市場的實時數據。
那些跳動的數字,是另一種形態的權力與戰爭。
書房里依舊安靜,只有機器低微的運行聲。
他知道,此刻的羅澤凱,或許正在某個燈光同樣徹夜不熄的房間里,對著案卷苦苦思索,尋找著唐家堡壘上那一道理論上存在的縫隙。
“縫隙?”
唐俊無聲地笑了,眼中是全然的篤定與漠然。
“可惜,這縫隙外面,是銅墻鐵壁;縫隙里面,是萬丈深淵。羅大組長,你……跳得進來嗎?”
夜色更深,京城依舊繁華喧囂。
唐家別墅的書房里,兩代人不同的生存哲學悄然碰撞。
而風暴的漩渦,正在無人看見的深處,加速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