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穗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一切正常?!?/p>
“就是……王海山副市長下午主持召開了一個全市經濟運行分析會,規格挺高,各區縣和主要經濟部門一把手都參加了?!?/p>
她略作停頓后,又繼續道,“會上他重點強調了‘穩增長、保民生’的重要性,提出了一些具體的指標要求和項目推進計劃,措辭……比較積極。”
羅澤凱眼神微凝。
王海山這是不甘寂寞,在積極表現,爭取印象分,為他競爭市長位置造勢?
還是在試探自己的反應?
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知道了?!绷_澤凱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波瀾,“正常工作安排,沒什么。你多留心就是。”
“是。另外,”于穗壓低聲音,仿佛要傳達什么重要信息,“省委組織部二處下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關于曾毅同志的材料,省委組織部已經收到了,正在走程序。”
“他還……委婉地提醒,要我們市委這邊統一思想,口徑一致?!?/p>
“嗯,你處理得很好。”羅澤凱知道,這是任志高在向他傳遞信號。
表明他正在推動曾毅的事,同時也暗示蒼嶺市委內部不能有雜音。
“曾毅同志的能力和品行,我們是清楚的。”
“你作為市委書記,要旗幟鮮明地支持合適的干部?!?/p>
“對于其他同志,也要做好思想工作,一切以工作大局為重。”
“我明白,羅書記。您放心?!庇谒氲恼Z氣堅定了一些。
掛了電話,羅澤凱沒什么胃口,簡單煮了碗面,草草吃完。
他泡了杯濃茶,端著茶杯走進書房,在寬大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望著窗外蒼嶺的夜景。
城市的燈火如同繁星,璀璨閃爍,勾勒出發展的輪廓,也掩蓋著此刻正在發生的、無數的暗流與博弈。
他忽然感到一絲疲憊。
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一種深沉的、來自內心深處的倦怠。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里,他需要時刻保持警惕,權衡利弊,算計人心。
權力帶來榮耀和責任,也帶來孤獨和重壓。
他想起自己剛步入仕途時的熱血與理想,想起夏湘靈當年對他的賞識和提攜,那些純粹的時光似乎已經非常遙遠了。
現在的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決策都可能牽一發而動全身。
但,他沒有退路。
不僅是為了自己,為了蒼嶺,也為了他肩上的責任,為了那些信任他、跟隨他的人,
更為了……扳倒那些盤踞在權力之上的蛀蟲,還北陽一個朗朗乾坤。
他深吸一口氣,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苦澀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卻讓他有些混沌的精神為之一振。
短暫的休整是為了更好的戰斗。
他需要利用這幾天時間,把蒼嶺的根基夯得更實,把可能存在的隱患清除干凈。
同時,像一只耐心的獵豹,靜靜觀察泉源和省里的風云變幻,等待呂驍戰那份“尚方寶劍”的到來。
這或許是一場暴風雨來臨前,最后的寧靜。
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鞏固蒼嶺、觀察泉源、等待時機、關注省委。
窗外,夜色更深了。
蒼嶺的萬家燈火,與天上疏朗的星辰交相輝映。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而新的較量,也將繼續。
第二天清晨,羅澤凱醒得很早。
簡單地用過早餐后,他換上了一身輕便的運動裝,獨自驅車前往蒼嶺市郊的翠屏山。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每當需要重大決策或感到壓力巨大時,他喜歡去山里走一走,呼吸新鮮空氣,讓頭腦在自然的靜謐中變得清明。
夏季的山林,空氣清新,薄霧如紗般籠罩著層巒疊嶂。
羅澤凱沿著熟悉的山道緩步向上,運動鞋踩在鋪滿落葉的石階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和官場的紛擾,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放松,刻意放緩了呼吸。
然而,他的大腦并未真正停止運轉。
蒼嶺、泉源、省委……各方信息在腦海中交織、碰撞,像一張逐漸清晰的網。
不知不覺,羅澤凱已登上了半山腰的一處觀景臺。
旭日初升,金色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向連綿的山巒和遠處蒼嶺市區的輪廓,景象壯闊而充滿生機。
他停下腳步,雙手扶著欄桿,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胸中的郁結似乎隨著這口氣吐出了不少。
“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看得更清,跳得更高?!彼h方,喃喃自語。
呂驍戰讓他“休息”,既是體恤,也是深諳斗爭節奏的體現。
在對手最緊張、最用力的時候,自己稍作后撤,反而會讓對手因用力過猛而露出破綻,或因不確定而焦躁不安。
在觀景臺停留了半個小時,羅澤凱的心情已然完全平靜下來。
他轉身,邁著比上山時更顯沉穩而堅定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當他重新坐進車里,駛向市委大樓時,那個在官場中運籌帷幄、冷靜果決的羅澤凱,已經徹底回歸。
車子駛入市委大院,羅澤凱沒有直接去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先去了市政法委,與楊麗進行了一次深入的閉門談話。
“羅書記,您回來了。”楊麗起身迎接,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靜干練。
“坐?!绷_澤凱在她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我走這幾天,王海山那邊,還有沒有新的發現?”
楊麗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標著“絕密”字樣的卷宗,翻開:“就在昨天深夜,周國平在強大的證據和政策攻心下,又供認出幾條關鍵線索。”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指向王海山?!?/p>
她將卷宗推到羅澤凱面前,手指點在其中一頁:
“根據周國平交代,在他任期內,由王海山具體分管的市城建投融資平臺,曾有三筆總額超過十五億的資金拆借和對外投資,存在嚴重違規操作嫌疑,操作手法隱蔽,疑似利益輸送。”
羅澤凱的目光掃過卷宗上的文字,眉頭微蹙:“單憑周國平的口供,份量還不夠,容易翻供?!?/p>
“你們手里,有沒有拿到能直接釘死王海山的、過硬的證據?”
“比如資金流向的最終憑證,或者關鍵經手人的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