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電話終于被接起了。
“喂?”唐俊的聲音傳了過來,背景音有些嘈雜,混著隱隱的音樂和人聲,似乎是在某個娛樂場所。
他的聲音里依舊帶著那種慣有的、漫不經心的慵懶,聽起來像是剛喝過酒。
“唐少,是我,老董。”董春和清了清嗓子。
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甚至刻意放緩了語速。
“董叔啊,”唐俊的聲音似乎移動了位置,背景雜音小了些,變得清晰了點,“有事嗎?”
“唐少,有件比較緊急的事情,需要向您匯報一下。”
董春和斟酌著詞句,每個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過,“羅澤凱開始查‘盛京漁業’補償款的事了。”
“羅澤凱?”唐俊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玩味,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質地,“丁泛舟的案子還沒完,他的手又伸到這邊來了?胃口不小啊。”
“是,”董春和連忙附和,語氣加重了些,“這個人……很不按常理出牌,而且背景似乎也不簡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繼續道:“現在丁泛舟案牽扯出了徐達副省長他們,省里局面比較敏感。”
“我擔心,‘盛京漁業’這件事,如果被他抓住不放,可能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連鎖反應。”
他小心翼翼地吐出“連鎖反應”四個字,暗示可能波及更廣。
唐俊在電話那頭嗤笑了一聲,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連鎖反應?能有什么連鎖反應?”
“一個地方企業的搬遷補償而已,手續齊全,程序合規,他羅澤凱還能無中生有不成?”
他的語速加快,顯得有些不耐煩,“董叔,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董春和心中苦笑,知道唐俊這是在裝糊涂,也是在試探自已的態度和掌握的情況。
他不能點破那八個億可能存在的問題,但必須讓唐俊意識到危險。
“唐少,我不是緊張,是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董春和的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這個羅澤凱,實在是太麻煩了。”
“他手里有U盤,我擔心他借著中紀委呂驍戰的手,上交給高層……”
“中紀委又怎么樣?呂驍戰又怎么樣?”唐俊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語氣陡然轉厲,“辦案也要講規矩、講程序!”
“北陽省不是他們想查什么就立刻能查清楚的!水沒那么淺!”
董春和被噎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接話:“那……唐少,您看是不是先和老爺子打個招呼?通個氣也好。”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后唐俊的聲音響起,恢復了點之前的慵懶:“好,我爸那邊,我會說一聲。”
然后他又補了一句:“董叔,你先別慌。穩住陣腳是第一位的。”
“那個周志剛,你處理得很好,必須讓他明白,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
“他是聰明人,知道亂說話的后果。”
“明白,明白。”董春和連連應聲,姿態放得很低。
唐俊沒再說什么,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話筒里傳來的急促忙音,董春和握著話筒的手停了幾秒,才緩緩放下。
他微微松了口氣,后背靠進椅子里。
唐俊雖然語氣不耐煩,但至少沒有避而不見,而且答應會跟“老爺子”打招呼。
這意味著,唐家那邊并沒有完全放棄他,或者說,至少還愿意嘗試斡旋。
這給了他一絲喘息和希望的空間。
但董春和很清楚,希望只是希望,唐俊那句“穩住陣腳是第一位的”才是關鍵。
唐俊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解決方案或承諾,只是讓他“別慌”,這本身就說明,唐家對中紀委的調查,也持謹慎態度。
所謂的“打招呼”,更多的可能只是一種姿態。
唐家絕對不會為了他董春和,或者為了“盛京漁業”那八個億,去與中紀委硬碰硬。
到了關鍵時刻,唐家很可能用他做擋箭牌。
董春和站起身,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在辦公室昏暗的光線中緩緩升騰、扭曲。
他的大腦像高速機器一樣運轉,將當前兇險的局面重新梳理了一遍:
羅澤凱領導的調查組,目標明確,手段強硬,已經鎖定了“盛京漁業”八個億補償款。
周志剛作為直接簽字人,壓力巨大,隨時可能成為突破口。
一旦周志剛崩潰,自已也很難完全撇清“失察”或“協調不力”的責任。
現在唐俊那邊態度曖昧,承諾“打招呼”,但實際效果未知,且不能過度依賴。
自已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分析至此,董春和眼神一凝,將還剩半截的煙頭狠狠摁滅在窗臺上的煙灰缸里。
他必須主動出擊,徹底切割與周志剛的關聯,并盡可能“引導”調查方向。
想到這,他快步走回辦公桌,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秘書的號碼,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和權威:
“小陳,以省委辦公廳督查室的名義,馬上發一個函給泉源市委、市政府。”
“要求他們就‘盛京漁業’補償款決策過程,提交一份詳細的、附有完整佐證材料的專項報告。”
“重點說明決策程序合規性、風險評估過程以及資金撥付后的監管情況。”
“要求他們限期上報,措辭要正式、嚴肅,體現省委對此事的關注。”
這個動作,一來是公事公辦,體現省委層面的重視和監督;
二來,是向周志剛和泉源市再次施壓,迫使他們更加謹慎地“完善”和“統一”口徑,將所有問題都框定在“泉源市決策”層面;
三來,也是為將來可能出現的“程序瑕疵”或“工作失誤”定下“自查自糾”的基調,為大事化小埋下伏筆。
至于周志剛本人……
董春和眼神閃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周志剛現在是個定時炸彈。
單純的施壓和切割可能還不夠。
如果周志剛徹底絕望,很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他
需要給周志剛一點“希望”,哪怕是虛假的,也得讓他覺得還有路可走。
他想了想,再次拿起內部電話,打給了自已一個信得過的、位置不那么顯眼的老部下——省委督查室的吳處長。
“老吳啊,是我。”董春和的語氣變得溫和,甚至帶著點老友間的隨意,
“有件事,你側面幫我了解一下。”
“周志剛市長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我聽說省里調查組在關注‘盛京漁業’的事。”
“你找個機會,以老朋友的身份,私下里寬慰他幾句。”
“告訴他,組織上調查事情,是為了弄清真相,不是要整人。”
“只要他自已行得正、坐得直,把問題說清楚,相信組織會給出公正的處理。”
“關鍵是要態度端正,積極配合,不要有思想包袱,更不要聽信謠言,自亂陣腳。”
這番話,表面上是安撫,實際上是警告他、周國平不要“亂說話”。
通過第三方的口說出來,比他自已直接說,效果可能更好。
也更能讓周志剛在絕望中抓住這根“稻草”,暫時穩住。
打完這個電話,董春和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涌了上來。
他捏了捏發脹的鼻梁。這
種在刀尖上行走、時時刻刻算計人心的感覺,并不好受,甚至令人作嘔。
但他知道,自已已經沒有退路。
他走到辦公桌后,目光落在臺歷上。
距離丁泛舟案通報發布才過去兩天,但感覺像過去了很久,每一分每一秒都繃得很緊。
羅澤凱的“盛京漁業”專項調查組應該已經組建完畢,隨時可能展開更深入的行動。
風暴眼正在形成。
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中,找到安全撤離的路徑。
盡管看起來越來越渺茫。
他再次望向窗外,城市的燈火早已次第亮起,連綿成一片璀璨卻冰冷的光海,勾勒出繁華安寧的景象。
但這安寧之下,是無數暗流的涌動和權力的博弈,無聲,卻致命。
他董春和,曾是這博弈中的執棋者之一。
如今,卻越來越感覺,自已正慢慢變成棋盤上的一枚棋子,進退不由已,命運不再完全由自已掌控。
“羅澤凱……”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神復雜,混雜著忌憚、惱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
這個年輕人,正以一種他未曾預料到的強硬和直接,攪動著北陽省的深水。
讓他如芒在背,心里越來越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