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久,董春和的聲音突然傳來,語調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訓斥:
“周志剛同志!請你注意自已的言辭和態度!”
董春和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官腔和距離感,“什么叫我讓你簽的字?”
“補償‘盛京漁業’是你們泉源市政府,基于當時維穩和發展的實際需要,經過集體研究討論后做出的決策!”
“你是市長,主持市政府工作,簽字是你的職責所在,是體現集體領導、個人分工負責的原則!”
“怎么能把責任推到上級領導的‘意思’上?”
這一番義正辭嚴的駁斥,像一記悶棍打在周志剛頭上,打得他眼冒金星,渾身發冷。
他沒想到董春和翻臉不認賬,推得如此干凈利落。
“董書記,我……”周志剛還想辯白。
但董春和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語氣更加冷硬地打斷:
“周志剛!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在這里胡亂攀扯,而是端正認識,反思自身工作可能存在的不足!”
“應該從自身找原因,總結經驗教訓!”
周志剛聲音發抖:“可是……董書記,羅澤凱他拿著中紀委的牌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要是深挖下去,查到資金流向,查到……”
“查到什么?”董春和的語氣近乎冷酷,“周志剛同志,我再提醒你一次!”
“要相信組織,相信紀律!省紀委會嚴格按照事實和黨紀國法來辦事!”
“如果你個人在決策和執行過程中,確實存在違反原則、違反程序甚至違法違紀的行為,那誰也救不了你!”
“如果你自認行得正、坐得直,程序合規,是為了工作,那就更不必驚慌失措,坦然面對調查就是!”
這話徹底堵死了周志剛求救的路徑。
董春和不僅不承認之前的授意,反而暗示周志剛可能自身不干凈,并擺出一副公事公辦、愛莫能助的姿態。
“董書記……您……您不能這樣啊……”周志剛最后的心理防線開始崩塌,語氣中帶上了絕望的哭腔,“當初是您說……說這事關乎省里形象,要快刀斬亂麻,我才……我才……”
“我才什么?”董春和的聲音冰冷如鐵,帶著最后通牒的意味,
“周志剛同志!我看你是壓力太大,有些糊涂了!”
“我從未對你做過任何違反組織原則的具體指示!”
“所有決策都是你們泉源市領導班子集體研究的結果!”
“你現在要做的,是冷靜下來,好好梳理一下當時的情況,準備好向組織說明材料!”
“而不是在這里捕風捉影,胡亂臆測!”
“我還有重要會議,就這樣!”
“嘟——嘟——嘟——”
電話被毫不留情地掛斷。
周志剛拿著話筒,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蒼白如紙。
聽筒里傳來的忙音,像是為他敲響的喪鐘。
董春和徹底撇清了關系,甚至倒打一耙,將可能的“罪責”牢牢鎖定在他周志剛和泉源市身上。
那句“如果你個人……確實存在……違法違紀的行為,那誰也救不了你!”更是赤裸裸的拋棄宣言。
周志剛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支撐著他權勢和信心的那根柱子,轟然倒塌。
他早該想到的。
董春和是何等精明老練的人物?
在丁泛舟案牽扯出副省長徐達等一串高官,省里政治生態面臨劇震的關口。
在羅澤凱攜中紀委雷霆之勢而來的當下,董春和自身恐怕都已如履薄冰,忙著撇清與丁泛舟案任何可能的關聯,哪里還會顧及他周志剛這個“外圍”的馬前卒?
“盛京漁業”這八個億,一旦被羅澤凱掀開蓋子,牽連有多廣,影響有多壞,董春和比他更清楚。
舍棄他周志剛,是斷尾求生,是最符合董春和自身利益的選擇。
“哈哈哈……”周志剛忽然發出一陣低沉而凄厲的干笑,充滿了自嘲和絕望。
笑著笑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他想起了自已這些年的謹小慎微,對董春和唯命是從,鞍前馬后,本以為抱緊了這棵大樹,可以步步高升。
沒想到,大難臨頭,第一個被推出去擋刀的,就是他。
什么“省里領導的‘意思’”,什么“顧全大局”,全都是騙他上船的誘餌和借口!
事成,功勞是領導運籌帷幄;
事敗,責任就是他周志剛執行不力、理解偏差!
巨大的恐懼和遭背叛的憤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癱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完了……全完了……
董春和這條路徹底斷了。
沒有了這把保護傘,他在羅澤凱和調查組面前,幾乎就是透明的,毫無招架之力。
那八個億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每一筆資金的異常流轉,每一個經手人可能留下的把柄,此刻都在他腦海中無限放大,變成索命的絞索。
他該怎么辦?
像董春和說的那樣,“坦然面對調查”?
那等于自投羅網!
找其他人頂罪?
財政局長老馬?
高鵬?
這些人哪個是省油的燈?
逼急了,說不定反咬他一口更狠!
逃跑?
更是死路一條!
周志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混亂。
他像一只被困在罩里的飛蟲,看不見外面的光亮。
與此同時,董春和辦公室內。
董春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
本該是溫暖明亮的午后,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升起。
周志剛剛才那絕望中帶著哭腔的質問,像一根根細針,扎在他心頭。
“當初可是您讓我在補償方案上簽字的,說這是京城大領導的‘意思’……”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回蕩。
他確實暗示過。
甚至可以說是明確授意過周志剛,盡快“妥善”處理“盛京漁業”的事,補償金額“可以適當靈活掌握,以解決問題為優先”。
當時,唐俊要求他盡快解決“盛京漁業”的賠償款問題。
他心領神會,便將壓力傳遞給了具體負責的泉源市。
而周志剛,這個一向聽話、渴望進步的下屬,自然成了最佳的執行者。
他原以為,這不過是用一筆數額大的補償款,換取一個麻煩的平息,各方都滿意。
可誰能料到,半路殺出個羅澤凱!
這個羅澤凱,不僅回來了,還搖身一變成了中紀委的副組長。
他居然直接從“盛京漁業”的補償款入手,精準地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
更要命的是,丁泛舟案的蓋子被徹底掀開,徐達副省長等人落馬,省里政治生態劇震,風聲鶴唳。
羅澤凱和他背后的調查組、省紀委呂驍戰,此刻鋒芒正盛,氣勢如虹。
在這種時候,“盛京漁業”這八個億,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補償款”問題了,
它可能成為羅澤凱打開另一個更大黑洞的鑰匙,也可能成為某些人攻擊、自保甚至反撲的借口。
董春和比周志剛更清楚這其中的兇險。
一旦被羅澤凱深挖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剛才周志剛的電話,與其說是求救,不如說是在絕望中的“提醒”和隱隱的“威脅”——
如果他被查,董春和當初的“授意”就難免會被牽扯出來。
即便沒有白紙黑字的指令,但官場中人都明白,那種語境下的“靈活掌握”、“顧全大局”意味著什么。
所以,他必須立刻、徹底地撇清關系!
用最嚴厲、最官方的言辭,將周志剛打回去,將責任死死釘在“泉源市政府集體決策”、“市長個人執行理解偏差”上。
他不能給周志剛任何幻想,也不能讓自已被對方抓住任何把柄。
哪怕周志剛因此怨恨,甚至絕望反撲,他也顧不上了。
董春和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他下一步會怎么走?
是直接對周志剛采取措施?
還是從財政局、審計局或者“盛京漁業”公司的具體經辦人入手?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調查的矛頭正在快速指向泉源市的核心決策層,最終……很難說不會追溯到他董春和這里,
尤其是如果周志剛在走投無路之下,選擇“坦白從寬”或者胡亂攀咬的話。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必須再給唐俊打個電話。
電話接通了,但響了很久都沒人接聽。
董春和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難道連唐俊這邊,也開始避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