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審查室。
毛銳被兩名辦案人員帶進來時,腳步虛浮,臉色比白天更加灰敗,眼窩深陷。
但當他抬起眼皮看向羅澤凱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深處,依然擰著一股不肯認輸的戾氣。
羅澤凱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打開錄音設備,而是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直視著他,開口問:“毛銳,你知道‘云水間’嗎?”
簡單的幾個字,像一根針猛地扎進毛銳的神經。
他原本微微佝僂的身體猛地一僵,仿佛被凍住了。
“‘云水間文化傳媒公司’,”羅澤凱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而沉重,
“去年中秋節,收到過一筆兩百萬的‘節禮’。”
“還有一批從撣國進來的玉器翡翠,洗白變現,一千多萬,最后進了丁書記親戚在境外的賬戶。”
毛銳臉上的最后一點血色“唰”地褪盡了,慘白得像一張紙。
“金老四都交代了。”羅澤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重錘,一下一下砸在毛銳的心口,
“賬本里那些鬼畫符,他解釋得很清楚。”
“星號(※)是給誰的,三角加點(△·)是什么意思,還有……”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毛銳的呼吸驟然屏住,才緩緩說出最后一句,
“那個圓圈加點(⊙),代表周市長的什么特殊喜好。”
“呼……呼……”毛銳的胸膛劇烈起伏起來,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額。
羅澤凱不再看他,伸手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機里,立刻傳出金老四那帶著濃重口音、略顯慌張的聲音:
“……‘云水間’……對,就是丁書記的會所……”
“……撣國的玉器……走特殊渠道洗白……錢進了境外賬戶……”
“……周市長……他喜歡年紀小的……代號是‘Z’,賬本里記的就是那個帶點的圈(⊙)……”
“夠了!別放了——!!!”毛銳突然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嘶啞的狂吼。
他雙手猛地抱住自已的頭,十指深深插進頭發里,整個人蜷縮起來。
羅澤凱關掉錄音,室內只剩下毛銳粗重的喘息聲。
他靜靜地看著對方崩潰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沉聲開口:“丁泛舟的問題,中央已經掌握了。”
“他的船,馬上就要沉了。”
“你現在死抱著這么一塊注定要沉的石頭,有什么意義?給他陪葬嗎?”
毛銳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他眼圈通紅,眼中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那里面翻騰著絕望、恐懼和不甘的掙扎。
“把賬本交出來。”羅澤凱向前傾了傾身體,聲音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把你知道的關于丁泛舟、關于‘云水間’、關于他們這個網里所有的臟事、黑事,徹底、干凈地交代清楚。”
“這是你眼前唯一的出路。繼續頑抗,罪加一等。”
最后這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徹底碾碎了毛銳心里那點殘存的僥幸。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徹底癱軟在冰涼的鐵制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才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嘴唇說:
“賬本……在我岳父家……老宅……東廂房……北墻,從西邊數……第三塊磚是活的……后面……有個生銹的鐵盒子……”
“我說……丁泛舟的事……我都說……”
漫長的審訊,一直持續到凌晨。
毛銳的交代,比金老四更加系統、深入,也更具毀滅性。
他詳細講述了如何與丁泛舟建立關系,如何成為劉三奎的保護傘,如何操作洗錢和利益輸送,以及丁泛舟可能涉及的其他問題……
當毛銳在筆錄上按下手印時,窗外已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一場針對北陽省腐敗網絡的最后總攻,也即將拉開序幕。
羅澤凱走出辦案點,晨風清冷,卻讓他精神一振。
他拿出手機,給呂驍戰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
“呂司長,蒼嶺缺口已徹底打開。
賬本位置已獲,毛銳全面交代。
丁泛舟及‘云水間’關鍵證據已鎖定。請求下一步行動指示。”
信息發出后,他在辦公室內瞇了一會。
哪知道剛剛合上眼不到十分鐘,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進來。”他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聲音有些沙啞。
推門而入的是楊麗,她臉上帶著連夜奔波的疲憊,但眼神銳利依舊,手里拿著一份連夜整理的報告。
“羅書記,毛銳的審訊筆錄和根據他交代起獲的賬本初步勘驗摘要都在這里了。”楊麗將厚厚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還有,根據毛銳和金老四的供述交叉印證,我們對丁泛舟及‘云水間’會所的涉案情況,梳理出了一份更清晰的脈絡圖。”
羅澤凱沒有立刻去翻看材料,而是先問:“賬本實物呢?安全嗎?”
“絕對安全。”楊麗肯定地回答,“方書記親自帶人,按照毛銳交代的位置,在他岳父家老宅東廂房北墻的暗格里找到了那個鐵盒。”
“里面除了那本黑皮賬本,還有幾份轉賬憑證的復印件、幾份代持協議的草稿,以及幾張存儲卡。”
“鐵盒取出后,已經由武警直接押送至工作組駐地核心保險庫,全程錄像,雙人雙鎖,呂司長親自安排的人接收和看管。”
“初步翻看,內容與金老四、毛銳的供述高度吻合,而且更詳細、更系統。”
“好。”羅澤凱這才拿起最上面那份“脈絡圖”,快速瀏覽。
脈絡圖以丁泛舟為核心,向外輻射出數條主線:
政治庇護線;
經濟貪腐線;
色情賄賂與情報線;
以及可能涉及的更復雜的關系網絡。
“云水間”會所被特別標注,旁邊用小字注明了已掌握的關鍵信息:
位于省城濱江區某高檔別墅區內的獨棟建筑,表面注冊為“云水間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實際是丁泛舟等人進行隱秘交易、接待“特殊客人”的場所。
金老四供述的那筆兩百萬“節禮”和玉器洗錢案,毛銳供述的幾次重要“聚會”和“交易”,都發生在這里。
“這個‘云水間’,是撕開省城網絡最關鍵的口子。”羅澤凱指著圖紙,“現在就等呂司長那邊的回復了。”
話音剛落,他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正是呂驍戰。
“呂司長。”羅澤凱立刻接起。
“羅組長,你的信息我收到了,報告我也看了。”呂驍戰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語速比平時稍快,
“干得漂亮!缺口打開得比預想還要徹底”
“。現在,時機成熟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決斷:“經請示中央紀委領導同意,工作組決定,立即對丁泛舟、王啟明采取留置措施。”
“同時對‘云水間’會所以及相關涉案場所、人員進行全面搜查和控制。”
“行動代號:‘破曉Ⅱ’。”
“‘破曉Ⅱ’……”羅澤凱重復了一遍,這是對蒼嶺“拂曉行動”的延續和升級。
“沒錯。”呂驍戰繼續部署,“這次行動由我坐鎮省城統一指揮。”
“省紀委、省公安廳已抽調絕對可靠的力量組成聯合行動組。”
“但是,羅組長,我需要你立即動身,秘密趕往省城。”
羅澤凱精神一振:“是!請呂司長指示具體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