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照片和那份“遺書”的部分內容,像長了翅膀一樣,以驚人的速度通過隱秘渠道擴散開來。
首先就在蒼嶺市政法系統內部炸開了鍋。
緊接著,各種添油加醋、真假莫辨的版本開始在更小的圈子里瘋狂發酵、口耳相傳。
“哎,聽說了嗎?督導組那邊,把毛書記的司機……給活活逼死了!”
“什么逼死?我聽說是嚇死的!連著審了好幾天,不讓合眼,精神徹底垮了!”
“人都留了遺書了,白紙黑字控訴督導組濫用職權,搞通供信那套老把戲……”
“這個羅澤凱,下手也太狠了!為了扳倒毛書記,簡直是不擇手段啊!”
流言蜚語裹挾著對督導組的質疑、對“逼出人命”的憤慨、以及對自身處境的兔死狐悲,迅速彌漫開來。
一些原本就搖擺不定或心里有鬼的干部,此刻更是脊背發涼,對督導組的抵觸和畏懼情緒在暗處瘋狂滋長。
市政法委內部,毛銳在“接到”趙德海“猝死”并發現“遺書”的正式報告后,表現得“勃然大怒”。
他在緊急召開的內部會議上,把桌子拍得砰砰響,痛心疾首,聲音沉痛:
“趙德海同志,就算他真有問題,那也應該由組織審查,依紀依法處理!”
“現在人呢?人沒了!還留下這么一份東西!”
“這不僅僅是一條人命沒了,更是對我們整個蒼嶺政法隊伍形象的嚴重玷污!”
“督導組的工作方式,到底有沒有問題?該不該深刻反思?!”
他親自起草了一份措辭“嚴謹客觀”、實則暗藏機鋒的《關于趙德海同志非正常死亡事件的緊急情況報告》。
火速呈報省政法委,并同時抄送省紀委、省委組織部。
報告里“如實”陳述了事件經過,附上了“遺書”影印件,并“懇切請求上級領導對督導組的工作方式予以關注。
切實避免類似悲劇再次發生,全力維護干部隊伍穩定與政法機關形象”。
字字句句,看似公允,實則矛頭鋒利,直指羅澤凱和督導組的核心合法性。
這份報告,就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
借著“人命關天”和“安撫干部”的正當名分,狠狠捅向羅澤凱最在乎的“程序正義”與“政治影響”軟肋。
幾乎就在報告送出的同時,省委組織部那位之前曾來電“關心”的副處長,電話再次打了過來。
這一次,對方的語氣更加“沉痛”,甚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惋惜:“羅書記,蒼嶺這個事……”
“唉,鬧得沸沸揚揚,影響太壞了。”
“趙德海這事,省里主要領導都知道了,非常震驚,也非常痛心啊。”
“領導特意讓我轉達,調查工作當然要堅決,但一定要講究策略方法。”
“要注意保護干部積極性,更要維護社會穩定這個大局。”
“現在下面干部議論紛紛,人心不穩,工作還怎么開展?”
“羅書記,您可要三思啊。”
這不再是暗示,而是幾乎擺在臺面上的施壓,以“大局”和“領導意圖”為尚方寶劍,行干擾阻撓之實。
一時間,羅澤凱和他領導的督導組,被驟然推至輿論和政治的雙重風口浪尖,壓力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
很快,省里的反應“迅速”而“有力”。
由省政法委牽頭,省紀委、省委組織部聯合組成的調查小組,火速進駐蒼嶺市。
名義上,是對“趙德海非正常死亡事件及相關問題”進行獨立、客觀的調查核實。
但明眼人都清楚,這實則是丁泛舟一系借勢發起的強力反制。
是對羅澤凱及督導組的直接制衡與反調查。
聯合調查小組由省紀委一位資歷深厚、以“穩重”著稱的正廳級巡視員錢明帶隊。
小組進駐的儀式在蒼嶺市委小禮堂舉行,規格頗高。
市委書記、市長等班子主要成員悉數到場,毛銳作為“相關方面負責人”也在列,全程面色沉痛凝重。
錢明代表調查小組講話,措辭東馬八穩。
強調要“本著對黨負責、對干部負責、對事實負責的精神,依法依規、實事求是、客觀公正地開展工作”。
既要查清趙德海死亡真相,也要“密切關注事件對干部隊伍思想產生的影響,切實維護政法系統穩定和工作正常秩序”。
話雖未點名,但那字里行間對督導組“工作方式”的潛在審視與質疑,已如無聲的驚雷,敲在每個人心上。
會場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許多與會干部低垂著眼瞼,或與鄰座交換著復雜難言的眼神。
羅澤凱端坐在主席臺上,面色平靜無波,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只有放在桌下、緊握成拳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比誰都清楚,這不僅僅是一次調查,更是一場公開化的、短兵相接的政治交鋒。
丁泛舟終于動用了其深耕省里的能量,試圖將水徹底攪渾。
把“違規辦案、逼死人命”這口沉重的黑鍋扣過來。
從而從根本上瓦解督導組的正當性,將他羅澤凱拖入泥潭,甚至一舉翻盤。
會議一結束,聯合調查小組便雷厲風行地展開了工作。
他們第一時間封存了趙德海死亡現場的所有物證、原始勘查記錄,并帶走了那幾頁關鍵的“遺書”原件。
同時,正式下達通知:
督導組自即日起,暫停一切主動調查活動;
所有已調閱的檔案資料、已取得的初步證據材料,均需立即整理清單,向聯合調查小組報備,接受核查;
督導組全體成員,包括羅澤凱、方靜、楊麗等核心人員,也被要求“全力配合調查”,隨時準備接受問詢。
頃刻之間,督導組從銳意進取的調查者,變成了被審視、被核查的對象。
辦公區域的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從各單位抽調來的成員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不安與茫然。
“羅書記,”方靜快步走進羅澤凱辦公室,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壓得很低,“他們這是圖窮匕見了!”
“明擺著要把我們架在火上烤!”
“趙德海的死因疑點重重,那遺書出現得更是蹊蹺。”
“他們不去追查這些背后的黑手,反而迫不及待地把矛頭對準我們的工作程序!”
楊麗緊隨其后,臉上憂色深重:
“更棘手的是,我們正在推進的幾條關鍵線索,現在全被‘配合調查’的名義給鎖死了。”
“那個裝修公司的包工頭,我們剛鎖定趙德海海外可能的資金渠道,還有那幾家關聯建材公司的異常流水……”
“現在全都動彈不得。對方很可能趁機破壞證據鏈,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羅澤凱站在窗前,背影挺直。
他望著樓下聯合調查小組車輛頻繁進出、人員步履匆匆的景象,眼神深邃如寒潭。
片刻后,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位臉色凝重的心腹,語氣反而透出一種暴風雨中心的奇異沉穩:
“他們這一套組合拳,確實是老辣的政治手腕。”
“利用突發事件制造悲情和輿論壓力,再用程序規則打斷我們的進攻節奏,甚至企圖扭轉攻守之勢。”
他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手指輕輕點著桌面:“但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沉住氣。”
“他們打的是程序牌、輿論牌、壓力牌。”
“那我們就以靜制動,穩住陣腳,見招拆招。”
“明白。”方靜和楊麗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與此同時,在市委大樓另一層,于穗的辦公室里,氣氛同樣凝重得化不開。
她剛剛送走了一位“順路過來坐坐”的省委組織部處長。
對方看似閑聊家常,實則句句敲打,意味深長:
“于書記啊,蒼嶺現在這個局面,省里領導非常關注。”
“羅澤凱同志呢,能力是有的,就是這次……可能有點求成心切,方式方法上,是不是欠了點考量?”
“你是蒼嶺的市委副書記,主持日常工作,關鍵時刻,一定要穩住舵把子,把握好大方向。”
“干部隊伍的思想穩定、各項工作的平穩銜接,這才是頭等大事,可不能出任何岔子啊。”
于穗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將對方送出門。
關上門后,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慢慢走回寬大的辦公桌后,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陰云低垂的天空。
那番“提醒”的弦外之音,她聽得再明白不過:
羅澤凱很可能要“失勢”了。
她這個分管黨務、干部的副書記,必須“認清形勢”、“顧全大局”。
必要時,甚至要做出“正確”的選擇和切割。
那現在,她該怎么做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