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
只有一張搖搖欲墜的木桌,兩把歪腿的椅子。
角落里胡亂堆著些發霉的爛木頭,空氣里一股土腥和腐朽的混合氣味。
路遙已經等在里面,點了一盞光線昏黃的應急燈,燈芯偶爾滋滋響一下。
看到趙德海進來,他臉上擠出一點生硬的笑容:“老趙,路上辛苦了。先坐。”
趙德海忐忑地在那把歪斜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看著盧昇回身把門關嚴、插上老舊的門閂,又轉頭看向燈光下半明半暗、沒什么表情的路遙,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路主任,盧隊,”他聲音發干,“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說安排我走嗎?怎么來這種地方……”
路遙拖過另一把椅子,在趙德海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破木桌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誠懇姿態:
“老趙,你先別急。你跟著毛書記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這次的事情,明擺著是羅澤凱那幫人咬著你不放,想從你這兒打開缺口,。”
“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你這小魚小蝦,是要搞倒毛書記,甚至牽連更上面。”
趙德海臉色“唰”地白了:“我知道……我知道我這次麻煩大了……”
“那些錢,還有別墅裝修的事……可我、我真沒拿多少啊!”
“大頭都不是我的,我就是個跑腿辦事的……”
“現在說這些沒用!”路遙語氣陡然嚴肅,打斷了他的辯解,
“關鍵是接下來怎么辦,怎么才能保住你,也保住大家。”
“羅澤凱和他手下那幫人的手段,你多少也聽說過吧?”
“進了他們的審訊室,黑的都能給你說成白的,沒影的事也能坐實了。”
“老趙,你覺得自已扛得住幾輪?你家里人扛得住他們變著法的調查和‘關心’嗎?”
趙德海眼神徹底慌亂起來,嘴唇哆嗦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我……我不知道……路主任,你們得救我啊……”
“所以,毛書記才讓我們來,替你想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路遙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機密感,
“你不能就這么被動挨打,得給自已準備點能拿得住人的東西,留下點‘聲音’。”
“寫……寫什么?”趙德海茫然地看著桌上不知何時放好的紙筆。
“寫你的委屈,寫你的不得已。”路遙用手指點了點那沓紙,
“重點是督導組那邊壓力太大、手段過激、不近人情,把你逼得走投無路。”
“把這些寫清楚,白紙黑字,將來萬一……”
“真到了那一步,這就是轉圜的余地,是能幫你說話的東西!”
盧昇適時地擰開一瓶礦泉水,放到趙德海手邊,語氣刻意放得“關切”而沉重:
“老趙,先喝口水,定定神。”
“別急,慢慢寫,把心里的憋屈、害怕,都實實在在地倒出來。”
“寫清楚了,咱們手里有了這東西,才好幫你在上面說話,幫你運作。”
趙德海看著眼前空白的紙頁,內心太需要抓住點什么了。
他顫抖著手抓起水瓶,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幾大口。
一把抓過筆,寫了起來。
起初字跡歪斜,后來越寫越快,越寫越激動——
寫督導組如何不由分說將他定性,
寫他們輪番上陣、不分晝夜的盤問如何讓他精神瀕臨崩潰,
寫他們隱含威脅地提及他的家人……
字里行間充滿了對調查方式的憤懣、對自身處境的恐懼,以及一種深沉的、走投無路的不甘。
盧昇和路遙退到稍遠處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
應急燈的光暈將趙德海伏案疾書的、微微發抖的背影勾勒出來。
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而冰冷的眼神——藥效需要時間,也要等他情緒攀到頂峰。
趙德海越寫越激動,額頭布滿汗珠,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停下筆,喘著粗氣,又抓起水瓶,“咕咚”一聲喝下更大一口。
“寫得……寫得很好,老趙。”路遙走上前,拿起那幾頁寫滿了潦草字跡的紙,快速瀏覽著。
臉上適時露出“凝重”和“感同身受”的表情。
“這些……分量足夠了。你放心,東西我們一定保管好,到了關鍵時候,這就是你的護身符。”
趙德海抬起頭,眼眶通紅,里面蓄滿了渾濁的淚水和一種近乎癲狂的期待。
他一把抓住路遙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路主任!盧隊!你們一定要救我……”
“我求求你們!我兒子還在上大學,他不能有個坐牢的爹啊……”
“我老婆身體也不好,她們娘倆可怎么辦……”
“放心,老趙,我們一定想辦……”盧昇的話戛然而止。
趙德海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像是被人迎面重擊了一拳。
他手中的筆“啪嗒”掉在地上。
雙手死死捂住左胸口,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五官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變形。
“老趙?!老趙你怎么了?!”盧昇“驚慌失措”地撲過去,蹲下身試圖扶住他不斷痙攣的身體。
路遙也立刻蹲下,用力拍打趙德海冰冷汗濕的臉頰:“是不是心臟病犯了?!藥呢?!”
“老趙你平時吃的藥帶在身上沒有?!”
趙德海已經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一切歸于死寂。
只有那盞應急燈還在發出持續的、輕微的滋滋電流聲,反而襯得屋內寂靜得可怕。
盧昇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身發軟,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直勾勾地看著趙德海那雙至死未曾閉合、直瞪著的眼睛,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殺人了。
他真的殺人了。
路遙比他鎮定得多,但臉色也異常難看。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仔細探了探趙德海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動脈,片刻后,沉聲道:“沒了。別愣著!快,處理現場!”
兩人合力,將趙德海沉重的尸體拖到屋子最角落、陰影最濃重的地方,擺成側臥蜷縮的姿勢。
最后,路遙撿起那個喝剩的礦泉水瓶,擰緊瓶蓋,揣進自已外套內側的兜里。
做完這一切,路遙退后幾步。
借著昏暗的燈光再次環顧整個小屋,目光掃過破桌、歪椅、地上的筆,以及角落里的“沉睡者”。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平靜:“可以了。突發心源性疾病,猝死。”
“現場留下的文字材料,顯示他死前承受巨大精神壓力,對調查有強烈怨憤和恐懼,但不敢直言。”
“沒有外來闖入或強迫的痕跡。”
“等過一兩天,‘偶然’被人發現,剩下的,就讓看到現場和材料的人,還有上面的人,自已去判斷吧。”
盧昇臉色慘白如鬼,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路哥……我們……我們真的……”
“做都做了,現在說這些屁話有什么用?”路遙猛地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把燈關了,檢查一下有沒有落東西。走!”
兩人熄滅應急燈,小屋徹底陷入黑暗。
他們摸索著拉開門閂,閃身出去,反手帶上門。
很快,一輛舊轎車駛離了小徑,消失在濃墨般化不開的夜色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
第二天上午,一個上山砍柴的老農發現了異常。
警方接到報案,迅速趕到,封鎖了現場。
法醫初步勘查:尸體已出現明顯的尸僵和尸斑,死亡時間推定在昨夜22時至今日凌晨2時之間。
現場門窗完好,無明顯破壞和搏斗痕跡。
尸體呈自然側臥蜷縮狀,體表無致命外傷,初步判斷符合突發疾病猝死的特征。
然而,在死者身側不遠處,發現了折疊的幾頁手寫紙張。
紙張上的字跡潦草狂亂,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在情緒極度激動下書寫。
內容充滿了對“調查組高壓逼供”、“無休止的精神折磨與人格侮辱”的激烈控訴。
字里行間浸透著恐懼、委屈和走投無路的絕望,多處出現“實在扛不住了”、“這是要逼死我啊”、“我冤枉”等語句。
最后幾行更是筆畫扭曲、幾乎難以辨認,仿佛書寫者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或處于極度的慌亂之中。
一具看似“自然”猝死的尸體,與一份充滿悲憤與絕望的“遺書”性質材料同時出現。
這個消息,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死水潭的巨石,瞬間激起了洶涌的暗流與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