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督導組的工作照常進行,但無形的張力在空氣中彌漫。
楊麗按照羅澤凱的指示,在與幾名并非毛銳鐵桿的中層干部談話時,刻意釋放了“區別對待”、“給出路”的信號。
方靜那邊的暗線調查則像上了發條。
對趙德海社會關系的深度挖掘有了驚人發現:
趙德海一個遠房表弟,名下竟然注冊了一家小型建材公司。
而這家公司近三年的主要業務往來對象之一,赫然就是承接過“關山坳”地區多個政府改造項目的建筑商。
更蹊蹺的是,這家建材公司的銀行流水顯示,曾有數筆大額資金在收到項目款后。
很快以“咨詢服務費”的名義轉出,最終流入一個海外賬戶。
而該賬戶的關聯人信息極其隱蔽,正在通過特殊渠道嘗試追蹤。
與此同時,對趙德海妻子和兒子消費記錄的調查也發現異常。
他兒子在國外就讀的私立學校學費高昂,遠超趙德海家庭明面收入的承受能力。
且部分學費是通過境外不明賬戶直接支付。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正一點點拼湊出趙德海作為“白手套”轉移、洗白資金的路徑圖。
雖然尚未直接指向毛銳,但矛頭已越來越清晰。
然而,就在下午,一個意外的消息傳來:趙德海失蹤了。
據他妻子說,昨天夜里趙德海接了個電話后匆匆出門,說是單位有急事,之后就一直聯系不上。
打手機,關機;
問政法委辦公室,說不知道;
問可能和他在一起的李副主任,李副主任也表示昨晚之后就沒見過他。
方靜接到匯報,心頭猛地一沉,立刻趕往趙德海家。
同時派人去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尋找,并悄悄調取了趙德海家附近的監控。
監控顯示,昨夜確實有一輛沒有牌照的舊面包車在附近短暫停留。
趙德海上車后,車輛駛向城外方向,隨后在幾個沒有監控的路口失去蹤跡。
“羅書記,趙德海很可能被控制或滅口了。”方靜在保密線路里向羅澤凱匯報,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寒意,“對方動手比我們預想的還快、還狠!”
羅澤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聲音冷徹骨髓:“果然來了。”
“立刻做幾件事:第一,以趙德海涉嫌嚴重違紀為由,正式對外公布對其立案審查并采取相關措施。”
“將他的失蹤‘合法化’為‘接受審查期間失聯’,避免對方制造輿論混淆視聽。”
“第二,秘密調查那輛無牌面包車的來源和最終去向,動用所有技術手段,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第三,加強對李副主任和裝修包工頭的保護,他們現在是更關鍵的證人。”
“第四,所有調查轉入最高戒備狀態,我懷疑,對方的反撲不會止步于此。”
方靜果斷道:“好的,我馬上做。”
兩個人掛斷了電話。
與此同時,毛銳正坐在自已那間寬敞卻氣息凝滯的辦公室里,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困獸。
桌上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空氣污濁。
趙德海被調查的事情,讓他意識到,羅澤凱的刀,已經架到了脖子上。
而且比他預想的更快、更準。
趙德海知道得太多了。
別墅裝修款的現金流轉、某些“不方便”的禮金往來、甚至“關山坳”幾家特殊場所定期“孝敬”的分配清單……
雖然毛銳自信這些年做得足夠隱蔽,趙德海也只是經手,未必掌握全部核心,
但在羅澤凱那種剝絲抽繭式的審訊和外圍證據擠壓下,誰能保證趙德海不崩潰?
誰能保證他不吐出點什么?
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他毫不猶豫的撥打了丁泛舟的電話。
幾聲鈴響過后,電話里傳來一個低沉、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
“喂。”
“丁……丁書記!”毛銳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干澀,“是我,蒼嶺……情況緊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丁泛舟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只有一種浸入骨髓的冰冷:“說。”
毛銳語速極快地將趙德海被督導組盯上、虛報經費突破口出現、以及趙德海可能面臨審訊壓力的情況匯報了一遍。
并說他已經讓趙德海躲了出去,請示丁泛舟下一步該怎么辦。
丁泛舟呵斥道:“你慌什么?”
“丁書記,我也不想慌啊,可是趙德海……跟了我這么多年,知道很多事情。”
“羅澤凱咬住趙德海不放,最終目標肯定是沖著我來,沖著……”他沒敢說完。
丁泛舟沉默片刻。
幾秒后,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毛銳,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毛銳一愣:“快……快二十年了,丁書記。”
“二十年。”丁泛舟緩緩重復,“那你就應該明白,到了這個份上,什么該留,什么不該留。”
毛銳的心猛地一沉:“丁書記,您的意思是……”
“趙德海這個人,不能再開口了。”丁泛舟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羅澤凱現在不僅咬住了尾巴,還是想順著尾巴把整條蛇拽出來。”
“現在,任何可能被抓住的尾巴,都必須立刻掐斷。明白嗎?”
毛銳還想掙扎一下:“可是,趙德海他……”
畢竟趙德海跟了他十年、為他處理了無數隱秘事務。
“沒有可是!”丁泛舟的聲音陡然轉厲,雖然音量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掌控生殺予奪的冷酷,
“婦人之仁,死路一條!”
“他現在是你身上最大的破綻,也是我們所有人的破綻!”
“讓他消失,而且要處理干凈,看起來像是他自已有問題,畏罪潛逃,或者……”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被羅澤凱逼得走投無路。把事情引到羅澤凱辦案方式不當上去。”
“這是你最后的機會,把自已從漩渦中心摘出來,至少,不能讓他把火燒到省里來!”
毛銳渾身冰冷,拿著電話的手都在抖。
丁泛舟的話徹底剝去了最后一絲僥幸。
趙德海成了必須被舍棄的棋子。
而他自已,又何嘗不是丁泛舟棋盤上的一顆子?
所謂“摘出來”,更像是讓他獨自去堵槍眼。
“我……我明白了,丁書記。”毛銳的聲音發虛。
“明白就好。”丁泛舟的語氣緩和了一點點,但內容依舊殘酷,“動作要快,要干凈。”
“處理完這件事,你自已也要做好準備。”
“羅澤凱不會停,省里……我會盡量周旋,但你要頂住。”
“記住,你頂得越久,我們才越有時間。”
“必要的時候,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你心里要有數。”
這是警告,也是赤裸裸的暗示——
如果頂不住,也要知道底線在哪里。
“是,丁書記。”毛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電話掛斷,忙音像是喪鐘的回響。
毛銳癱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濕透了襯衫。
丁泛舟那句“趙德海這個人,不能再開口了”,像淬了冰的刀子,扎進他肺腑。
不能開口。
不是讓趙德海簡單地“消失”,而是要他“合理地”、“意外地”閉上嘴,最好還能變成射向羅澤凱和督導組的一支毒箭。
這是丁泛舟的風格,殺人不見血,還要借刀殺人。
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點燃一支煙,在煙霧中快速思考。
趙德海現在藏身的地方,只有他兩個心腹知道。
這兩個心腹是跟隨毛銳多年,從基層派出所一路提拔上來的鐵桿。
一個叫盧昇,一個路遙。
他必須讓這兩個人在督導組找到趙德海之前動手。
而且,必須是“意外”。
醉酒失足?
突發急病?
交通事故?
不,這些都太普通,也容易被尸檢查出端倪。
必須是一個看起來毫無破綻,又能將疑點引向趙德海“自身原因”或“外部逼迫”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