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羅澤凱將加密資料發送給陳陽之后的第四十八小時,一份來自省政法委的紅頭文件,擺在了他辦公桌上。
文件標題是《關于加強地市政法系統干部監督管理的指導意見》。
措辭嚴謹,要求各地市黨委切實履行主體責任,加強對政法系統領導干部——
特別是“關鍵少數”的日常監督和教育管理,并“適時組織開展專項自查自糾”。
文件由省政法委辦公室印發,抄送各地市黨委、政法委。
落款處,丁泛舟的簽名龍飛鳳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幾乎是文件送到的同一刻,羅澤凱接到了楊麗的電話。
“羅書記,”楊麗的聲音壓得有點低,“剛接到省政法委干部處的電話,問我們市里近期對政法系統干部的培養使用有什么考慮?!?/p>
“特別提到要關注一些‘政治過硬、經驗豐富’的老同志,建議可以適當安排多崗位鍛煉……”
“話里話外,好像對毛銳副書記的情況比較關心?!?/p>
羅澤凱握著話筒,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紅頭文件上,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敲山震虎。
文件是明面上的敲打,電話是私底下的提醒。
丁泛舟在用一種極其“合規”的方式向他施壓,暗示他適可而止。
甚至可能想順勢給毛銳換個更“安全”、或者更“有利”的位置。
看來他們調查,還是引起毛銳的警覺。
“你怎么回復的?”羅澤凱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我按組織程序回答的。”楊麗道,“我說市里政法系統干部的培養使用,始終在市委的堅強領導和統一部署下進行?!?/p>
“我們會結合省里的指示精神和工作需要,通盤考慮,穩妥推進?!?/p>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沒頂撞省里,也沒松口讓步。
“回答得很好?!绷_澤凱點了點頭,語氣里有一絲贊許。
放下電話,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紅頭文件上。
“適時組織開展專項自查自糾”——看似常規的措辭,此刻卻透著別樣的意味。
丁泛舟這是在提醒他,也在試探他:
如果識趣,就順著這個臺階下;
如果還要往下查,那“自查自糾”也很可能變成針對他羅澤凱自已的審查工具。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初夏的風帶著涼意灌進來,吹散了辦公室里繚繞的煙味和凝重的空氣。
遠處,蒼山如黛,沉默地俯瞰著整座城市。
羅澤凱知道,自已已經走到了一個臨界點。
繼續追查,就是正面挑戰丁泛舟。
這不僅是一場政治冒險,更可能演變成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勝負難料,且波及甚廣。
陳陽雖然承諾“向上反映”,但高層博弈向來微妙而漫長,遠水解不了近渴。
在中央層面的決心和力量真正介入之前,他必須獨自面對來自省城的巨大壓力。
可如果就此收手,就意味著“關山坳”的整頓將半途而廢,蒼嶺政法系統的沉疴積弊只會繼續發酵。
更重要的是,那將是對他自已初心理念的背叛。
他來蒼嶺,不是來做太平官的。
想到這兒,他回到辦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紅頭文件,又仔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抓起內線電話。
“楊麗,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點,召開全市政法系統干部大會,學習貫徹省政法委最新文件精神?!?/p>
“會議范圍擴大到政法各單位中層正職以上?!?/p>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另外,以市委辦公室名義發一個補充通知:”
“為切實落實省里‘加強干部監督管理’的要求,市委決定,即日起成立由我擔任組長的‘政法系統作風建設專項督導組’。”
“督導組將進駐市政法委及公檢法司各單位,開展為期一個月的專項督導檢查。”
“重點檢查領導干部個人事項報告真實性、重大事項決策合規性、以及群眾反映強烈的突出問題。”
電話那頭,楊麗顯然吃了一驚,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
“羅書記,省里文件只是建議‘自查自糾’,我們直接成立由您掛帥的督導組進駐,會不會……動作太大了?”
“而且,這等于把毛副書記也直接納入了督導范圍?!?/p>
“要的就是動作大。”羅澤凱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省里要求加強監督管理,我們市委當然要積極響應,狠抓落實,有什么問題?”
“督導組由我牽頭,正是體現市委對這項工作的高度重視。”
“至于毛銳同志,作為政法委副書記,自然要帶頭接受督導檢查,這也是對組織、對同志負責的表現?!?/p>
“按我說的去辦。”
“是?!睏铥悜溃Z氣里透出一絲了然,“我明白了,羅書記?!?/p>
掛斷電話,羅澤凱知道,這一步踏出去,便再也沒有回旋的余地。
他不再被動等待陳陽那邊的消息,也不再僅僅暗中調查。
他要把毛銳的問題,連同背后可能存在的保護傘壓力,一起擺到陽光下,擺到全市政法系統的面前。
這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戰術。
將暗處的較量,部分轉化為明處的、符合組織程序的對峙。
丁泛舟可以用“指導意見”來施壓,他羅澤凱也可以用“落實上級精神、加強自查督導”來破局。
督導組一旦成立,調查的權限和力度將大大增強,毛銳及其關系網的一舉一動,都將被置于更嚴密的監控之下。
當然,風險也隨之倍增。
丁泛舟必然會有更激烈的反應,毛銳也可能狗急跳墻。
但羅澤凱相信,當陽光照進角落,很多魑魅魍魎便無處遁形。
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直,手握初步證據,占據“落實上級要求”的道義制高點,對方的反撲就必須顧忌分寸。
想到這兒,他又撥通了方靜的電話。
在電話里,他把成立督導組的思路一五一十地跟方靜說了。
方靜聽完,聲音里帶著一絲凝重:“羅書記,您這是……要攤牌了?”
“不是攤牌,是加壓。”羅澤凱糾正道,“督導組是明面上的抓手,你們紀委的調查是暗線?!?/p>
“明暗結合,才能讓有些人坐不住?!?/p>
“你那邊對毛銳司機和別墅裝修款的調查,要加快,但更要穩妥?!?/p>
“督導組進駐后,可能會吸引大部分注意力,你們趁機深挖,務必找到更扎實的、能直接指向毛銳本人的證據?!?/p>
“明白?!狈届o領會了他的意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羅書記,您放心,我們一定在督導期間取得突破?!?/p>
“注意安全,所有調查材料嚴格保密,只對我一人負責?!绷_澤凱再次叮囑。
“是?!?/p>
安排好這一切,羅澤凱才真正松了口氣。
他轉身望向窗外,天色漸晚,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與天際最后一絲晚霞交相輝映。
風暴將至,而他已做好了迎上去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