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羅澤凱走到窗邊,又點了一支煙。
夜色中的蒼嶺市燈火通明,車流穿梭不息。
表面看著平靜繁華,底下卻暗涌不斷。
毛銳的問題,已經不單單是一個官員腐敗,更暴露了蒼嶺政法系統、甚至更廣范圍內存在的系統性風險。
要整頓“關山坳”,必須先打掉保護傘;
要打掉保護傘,又必須先把整個關系網理清。
這是一盤大棋,每一步都得走得格外小心。
而與此同時,他還得處理好和林墨之間那攤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
公與私,情與理,在這個節骨眼上全攪在了一起。
但羅澤凱從來不怕復雜。
他喜歡挑戰,喜歡掌控局面,喜歡在亂麻里理出頭緒。
就像毛銳這案子,經過這一天的反復琢磨,他心里已經有了個大致的輪廓。
要破這個局,關鍵阻礙還在省里。
首先,“拂曉”行動后劉三奎落網,省政法委馬上就派了聯合調查組下來,直接接管了案子。
接著又搞異地審查,徹底和蒼嶺市司法脫鉤。
隨后,他親自向丁泛舟匯報了“毛老板”的線索和王啟明涉賭的問題,請求調查。
可到現在,王啟明依然穩穩當當。
最反常的是,丁泛舟聽完匯報,只淡淡說了句:“按程序辦,不要擴大影響。”
這根本不是一個上級領導該有的正常反應。
但當時,羅澤凱也只能照辦。
現在,“毛老板”的真身已經浮出水面。
把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串起來,基本可以斷定:毛銳背后的靠山,就是丁泛舟。
難怪“拂曉行動”后省里反應那么快,直接接管劉三奎案;
難怪要異地審查,讓蒼嶺市完全插不上手;
難怪王啟明的問題至今沒一點實質性進展……
所有這些不合理的環節,一旦放在“丁泛舟是幕后保護傘”這個前提下來看,就全都說得通了。
羅澤凱又深吸了一口煙。
這個推測太大膽,也太危險。
丁泛舟是什么級別?
省委常委,全省政法系統的一把手。
要扳倒這樣一個人,需要的不僅是證據,還得有更高層面的政治決心。
可北陽省的最高層……他信不過。
一時間,羅澤凱竟有些茫然。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四五個煙頭。
毛銳、王啟明、丁泛舟……這三個名字在他腦子里來回打轉,織成了一張龐大而危險的權力網。
如果他的推測沒錯,那他面對的就不只是蒼嶺市的政法腐敗,而是一個從地方到省城、橫跨多個系統的保護傘網絡。
要扳倒這樣一張網,單靠蒼嶺市的力量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高層面的支持。
而這個支持,不能指望北陽省內部。
只能找他的貴人——陳陽。
羅澤凱掐滅手中的煙,深吸一口氣,終于下定了決心。
他拿起手機,翻到陳陽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后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略帶威嚴的聲音:“小羅?”
“陳部長,是我。”羅澤凱語氣恭敬,“您現在說話方便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像是換了個地方:“說吧,什么事?”
“老領導,我這邊遇到一個很棘手的情況,想向您匯報。”羅澤凱頓了頓,“可能涉及省一級的領導,需要您指點。”
陳陽沒有馬上回應,過了幾秒才說:“你等一下。”
電話里傳來關門的聲音,接著陳陽重新拿起電話:“現在可以說了。簡短點,講重點。”
羅澤凱迅速理了理思路,用最簡練的語言把“拂曉行動”后的異常情況、毛銳的嫌疑證據、王啟明的問題,以及他對丁泛舟的懷疑,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一遍。
他特別強調了幾個關鍵:
第一,“拂曉行動”后省里的過度反應;
第二,王啟明問題遲遲沒有進展;
第三,丁泛舟聽取匯報時的反常態度;
第四,毛銳背后可能存在更高層級的保護傘。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羅澤凱能聽到陳陽平穩的呼吸聲,他知道老領導正在思考,而且想得很深。
“小羅,”陳陽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你提供的情況很重要,但也很敏感。你確定你的推斷有足夠的事實依據嗎?”
“我不敢說百分之百確定,”羅澤凱坦誠道,“但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方向。”
“把你手頭所有的證據和資料發到我郵箱,我稍后會仔細看。”陳陽說得很謹慎,“如果情況屬實,我會把你反映的問題,通過適當的渠道向上匯報。”
羅澤凱心頭一凜。
陳陽說的“通過適當的渠道向上匯報”,意味著這件事已經超出了省一級的管轄范圍,甚至可能直達中央。
“是,相關資料我已經整理好了,加密后立刻發給您。”羅澤凱答道。
“好,我這邊還在開會,先不和你多說了。”
陳陽掛斷電話后,辦公室陷入一片沉寂。
窗外夜色如墨,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透他此刻心里的凝重。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查一個毛銳,而是在撬動一張覆蓋全省、盤根錯節的權力巨網。
稍有不慎,不僅自已會粉身碎骨,連楊麗、方靜,甚至整個蒼嶺市剛剛燃起的希望,都會被碾得粉碎。
但他沒有退路。
也沒有選擇。
他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所有的證據材料:
楊麗提供的資金鏈條、方靜追查的別墅購房款流向、瓊州空殼公司的注冊信息、省紀委那個副處級干部的異常轉賬記錄……
每一份都仔細標注了來源、時間、關聯人,形成一條條看似獨立、實則指向同一核心的線索。
他將文件加密打包,命名為《北陽政法系統異常事項初步研判(內部·絕密)》,發送到了陳陽指定的郵箱。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親手點燃了引信。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得走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