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轉過身,面對著他。
燈光底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掙扎,卻沒有秦浩最害怕看到的那種閃躲或者心虛。
她看起來,更像是被某種沉重的、從自已內部生發出來的東西,給壓垮了。
“秦浩,”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清晰一點,盡管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對不起。不是你的問題,真的不是。是……是我的問題。”
她頓了頓,好像在想用什么詞才合適:“這次去蒼嶺,不光是工作。我……我看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關于我自已的生活,我的職業方向,我……我到底想成為什么樣的人,過什么樣的日子。”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了,“我突然發現,我好像……一直沿著一條別人期望的、看起來最穩妥的路在走。”
“讀書、工作、戀愛、結婚……每一步都好像被安排好了。”
“我以前覺得這樣挺好,挺安心的。可是現在……我有點害怕了。”
秦浩眉頭緊緊皺著,試圖理解:“害怕?怕什么?是怕結婚?還是怕……和我在一起的生活?”
“我害怕……”林墨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我害怕那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感覺。”
“我害怕在還沒真正想明白自已要什么的時候,就被推著走進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我害怕……我會后悔。”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秦浩:“對不起,秦浩。我知道這很突然,也很自私。”
“可是當我看到婚期被定下來,看到這間房子,聽到所有人都在為我們規劃未來的時候……”
“我沒覺得開心,沒覺得期待,我只覺得慌。”
“特別慌,慌得我想馬上逃走。”
她的話說得有點亂,卻異常真實地暴露了她心里正在刮的風暴。
這不是關于第三者的指控,而是關于她自已到底是誰、到底要什么的危機。
秦浩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甚至包括最壞的那種,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理由——
不是不愛他,而是她把自已弄丟了。
對即將到來的、他們一起規劃好的未來,產生了根本性的恐懼和抗拒。
這比移情別戀更讓他覺得無力。
因為移情別戀或許可以怪到某個人頭上,可以生氣,可以去爭。
而這種自我迷失的恐懼,像一團濃霧,他不知道該怎么驅散。
不知道該怎么樣才能把她拉回他們原本的軌道上。
“所以,”秦浩的聲音干澀,“你是在告訴我,你不想結婚了?至少,現在不想?”
林墨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不停地往下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想傷害你,更不想騙你。我現在……心里特別亂。”
“我沒辦法給你承諾,也沒辦法繼續假裝一切都好,按原來的計劃走下去。那對你不公平。”
秦浩靠在了墻上,好像需要有個東西撐著。
他看著林墨痛苦的樣子,心里的憤怒和受傷,漸漸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哀取代了。
他愛她,所以他能理解她的迷茫和恐懼,哪怕這種理解伴隨著巨大的痛楚。
“你需要時間。”他低聲說,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墨點了點頭,泣不成聲。
“那我們的婚約呢?”秦浩問,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林墨的聲音破碎,“也許……也許我們需要暫停一下。”
“我需要……我需要一點空間,讓我想清楚。”
“暫停。”秦浩重復著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精心準備的一切,兩邊家庭的期待。
他們這么多年的感情,就因為她的“恐慌”和“需要想清楚”,而要按下暫停鍵。
他看著這個他們本該一起筑造愛巢的房子,此刻卻像個華麗的諷刺。
過了很久,他站直了身體,拿起沙發上的外套,動作有些遲緩。
“好吧。”他說,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濃濃的疲憊,“你需要時間,我……我也需要。”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今晚你住這兒吧,或者回你那邊,都行。我去我爸媽那兒。”
他拉開門,頓了頓:“婚期的事……等你……等我們都想清楚了再說吧。”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空蕩蕩的新房子里,只剩下林墨一個人。
她滑坐到地板上,背靠著冰涼的落地玻璃,把臉埋進膝蓋,壓抑地、絕望地哭了起來。
她沒有說出羅澤凱的名字,沒有承認心里有了別人,只是把一切都歸咎于自身的迷茫和對未來的恐懼。
這或許是一種變相的誠實,也或許是另一種更深的逃避。
但至少在此刻,這個理由,讓她暫時不用去面對那個更尖銳、更傷人的真相。
只是,暫停的婚約,迷茫的未來,還有心底那份對另一個男人無法說出口的悸動……
所有這些東西,依舊像一團亂麻,纏著她,讓她看不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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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新房子里,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林墨骨頭里透出的寒意。
她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雙腿完全麻木,眼淚也流干了。
窗外城市的燈光璀璨又冷漠,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
她終于撐著冰涼的玻璃站起身,腿腳酸麻,眼前一陣發黑。
沒有停留,她甚至沒再看一眼這個精心布置的“家”,徑直走向門口。
拿起自已的包和外套,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自已市區那套房子時,已是深夜。
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是她熟悉的、帶有絕對掌控感的空間。
她洗了個很長時間的熱水澡,想沖刷掉身上的疲憊、淚痕,還有那種揮之不去的、屬于另一個男人的氣息和觸感記憶。
水很燙,皮膚都泛起了紅暈,但心底某個角落,依舊冰涼。
躺在床上,黑暗里,秦浩受傷又疲憊的眼神,父母期待的笑容,羅澤凱深邃專注的目光,還有那句“你想要的是什么”……
無數畫面和聲音在她腦子里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