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幾乎聽不見。
早晨的陽光透過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羅澤凱推開自已辦公室的門。
陽光早就灑滿了大半個房間,把紅木辦公桌照得發亮。
空氣里能看見細微的塵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他走到辦公桌后面坐下,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清晨巷子里林墨無助的哭泣,和那句“我要結婚了”,還有昨晚兩個人那些激烈的糾纏……
雜亂的畫面攪在一起,讓他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旁的小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擰開蓋子灌了幾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提神醒腦的刺激。
他需要盡快恢復最好的狀態。
羅澤凱坐回椅子上,開始快速瀏覽文件。
大部分是常規的行政事務、項目進展報告,還有一些需要他批閱的請示。
處理完手頭最急的幾份文件,時間已經指向九點五十五。
九點五十八分,敲門聲準時響起。
“請進。”
楊麗推門進來,敬了個禮:“羅書記。”
“坐。”羅澤凱示意她在對面的椅子坐下,自已則身體微微前傾,擺出傾聽的姿態。“開始吧。”
楊麗打開手里的文件夾,開始匯報“深潛”計劃調整方向后的初步進展。
她的匯報條理清楚,重點突出,但眉宇間難掩凝重。
“羅書記,按照新的思路,我們重點梳理了近年來和‘關山坳’賭場可能相關的異常事件。”
“包括幾次突擊檢查前‘巧合’的泄密、幾起涉及賭場人員的治安案件被快速‘調解’,還有一些異常的資金流轉記錄。”
“目前,我們鎖定了幾個可能存在保護或者疏漏的環節,涉及到基層派出所、治安管理部門,甚至……個別法院的速裁程序。”
羅澤凱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有沒有發現更高層面的、系統性的關聯跡象?”他問。
“暫時還沒有直接證據。”楊麗搖搖頭,“這些環節看起來更像是基層的個別問題,很難直接指向一個成型的、有明確指揮的核心網絡。”
“對方非常謹慎,切割得很干凈。從現有證據看,還無法判斷誰是‘毛老板’。”
就在這時,羅澤凱腦子里忽然閃過早上電梯里遇到毛銳時,對方那副略顯圓滑的笑容。
又想起毛德臣那晚意味深長的談話。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聯想,毫無征兆地撞了進來——
毛銳。
同樣姓毛。
或者……僅僅是巧合?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迅速蔓延開。
毛銳是市政法委副書記,分管治安、維穩這些工作。
從他的職權上看,他完全有能力、也有機會,對“關山坳”這類地方形成某種影響力,甚至提供庇護。
他身處政法系統,熟悉辦案流程和漏洞,如果真有問題,他無疑是一個極佳的“潤滑劑”和“保護傘”人選。
這個聯想讓羅澤凱的心臟猛地收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他面對的對手,就不僅僅是藏在地下的黑惡勢力和個別腐敗分子了,而是可能已經滲透進了政法系統內部。
這無疑是一個更龐大、更危險、也更難撼動的網絡。
但這一切,目前都只是基于姓氏和職權的猜測,沒有任何實實在在的證據。
毛銳在公開場合的表現一直中規中矩,甚至有點平庸,從來沒聽說有什么劣跡。
羅澤凱很清楚,沒有確鑿的證據,任何懷疑都不能說出口,更不能付諸行動。
否則,打草驚蛇不說,還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反彈,甚至讓自已陷入被動。
他需要更謹慎,也需要更隱秘的調查方向。
“毛老板”……毛銳……
這個“毛”字,在他腦子里反復盤旋,交織成一張若隱若現的網。
想到這兒,羅澤凱猛地抬起頭,看著楊麗,鄭重地說:“既然查不出誰是‘毛老板’,那我們就換個思路,再重新認定一個人為‘毛老板’。”
“誰?”
“毛銳。”
楊麗的瞳孔驟然一縮,幾乎要屏住呼吸。
毛銳?
市政法委副書記毛銳?
羅書記竟然直接點出了這個名字!
這個猜測太大膽,也太危險了。
她迅速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壓得極低:“羅書記,毛銳副書記……他的嫌疑依據是什么?”
“除了姓氏上的巧合,還有他分管的領域可能涉及之外。”
“我也是突發奇想。”羅澤凱說,“但結合我們之前的分析——‘毛老板’的能量不小,能影響基層治安、法院速裁,甚至可能提前知道突擊檢查的信息。”
“毛銳的位置,恰好能輻射到這些環節。”
“他看起來平庸,但如果真有問題,這種‘平庸’反而是最好的保護色。”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得像刀:“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靶子’。”
“‘毛老板’這個代號現在是個謎,我們的調查容易失去焦點,也容易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與其大海撈針,不如假設一個最有可能的目標,然后集中所有資源,逆向去驗證他。”
楊麗立刻明白了羅澤凱的策略。
這不是最終定論,而是一種高風險、高收益的戰術調整。
假設毛銳就是“毛老板”,那么所有調查都將圍繞他展開——
他的社會關系、經濟狀況、權力運作的軌跡、甚至他身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和事。
如果他是清白的,調查自然會排除他;
但如果他真是“毛老板”,這種聚焦式的調查,很可能會迅速觸及他的核心網絡,哪怕只是撕開一個小小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