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剛強作鎮(zhèn)定,干咳兩聲,試圖維持最后的體面:
“王省長,我……我對'盛天漁業(yè)'王海同志的所作所為,感到震驚和痛心。”
“這完全是個別企業(yè)主利欲熏心、罔顧法紀的個人行為,與政府無關(guān)。“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一轉(zhuǎn),帶著幾分刻意的沉重:
“當然,示范區(qū)也應(yīng)該深刻反思,在防汛預(yù)警和應(yīng)急處置上,是否做到了萬無一失?“
這分明是在做最后的掙扎,試圖把話題重新拉回到“示范區(qū)工作失誤“的老路上。
羅澤凱早已看穿他的伎倆,不慌不忙地接過話頭:“周市長說得對,我們確實應(yīng)該反思。“
他的聲音平靜卻有力,“但反思的對象不是我們,而是為什么市政府一直督促我們補償'盛天漁業(yè)'四個億?“
周志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瞪著羅澤凱,嘴唇微微顫抖。
這個對手太可怕了,一連串的輸出打得“盛天漁業(yè)“抬不起頭,現(xiàn)在又對他開始了反擊。
會場內(nèi)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志剛身上。
周志剛的臉色由白轉(zhuǎn)青,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董春和,眼神中帶著求救的信號。
董春和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目光冷峻。
周志剛沒有理解他的意思,只能硬著頭皮緩緩站起身。
“王省長,各位領(lǐng)導。“周志剛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在處理'盛天漁業(yè)'這件事上我有錯,我是被'盛天漁業(yè)'的表象所蒙蔽。“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
“當時我主要是考慮到'盛天漁業(yè)'是本地重點企業(yè),擔心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影響營商環(huán)境,甚至引發(fā)群體性事件。”
“出于維護穩(wěn)定的大局考慮,我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些,帶著幾分激動:
“但我可以向組織保證,我周志剛絕對沒有任何私心!”
“我的一切決定都是從工作出發(fā),都是為了泉源市的發(fā)展大局!“
然后,周志剛突然轉(zhuǎn)向羅澤凱,語氣變得異常誠懇:“澤凱同志,我要向你道歉。”
“在之前的工作中,我可能對你產(chǎn)生了一些誤解。你在洪水中的英勇表現(xiàn),讓我深受感動。“
他這番突如其來的道歉,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羅澤凱卻敏銳地察覺到,這不過是周志剛以退為進的策略。
他正要開口,王長軍省長卻先說話了。
“周市長,你的道歉我們聽到了。“王長軍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是,工作上的失誤,不能簡單用'沒有私心'來解釋。”
“作為領(lǐng)導干部,每一個決策都關(guān)系到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必須慎之又慎。“
他轉(zhuǎn)向省紀委書記:“鑒于目前掌握的情況,我建議對周志剛同志啟動誡勉談話程序。”
“同時,對'盛天漁業(yè)'的問題進行深入調(diào)查!“
這個決定,看似嚴厲,卻顯得有些不痛不癢。
但即便如此,還是讓周志剛徹底慌了神。
他還想再說什么,但王長軍已經(jīng)站起身,宣布散會。
在眾人復(fù)雜的目光中,周志剛頹然坐回椅子上,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氣。
他知道,自已精心布置的局面已經(jīng)徹底失控。
他再一次看向董春和,目光中帶著最后一絲祈求——那是下屬對靠山的本能依賴。
然而,董春和只是微微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攻防與他毫無關(guān)系。
他的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那一眼,如同冰水澆頭。
周志剛終于徹底明白:自已被拋棄了。
董春和走出會議室,回到他那間陳設(shè)雅致卻透著威嚴的辦公室,反手輕輕關(guān)上了厚重的實木門。
他沒有立刻走向辦公桌,而是緩步來到窗邊,俯瞰著樓下如織的車流和遠處城市的輪廓。
然而,他眼中并無風景。
只有會議室內(nèi)羅澤凱那銳利如刀的眼神、周志剛頹然蒼白的臉,以及王長軍省長最后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在腦海中反復(fù)交織。
事情的發(fā)展,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預(yù)料。
羅澤凱的反擊不僅精準狠辣,更是將周志剛逼到了墻角,甚至隱隱有將火引到自已身上的趨勢。
這個年輕人,遠比他想象的要難纏。
短暫的靜默后,他不再猶豫,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片刻才被接起,那邊傳來唐俊依舊帶著幾分慵懶,卻又比之前凝重些許的聲音:“董叔?會開完了?“
顯然,他也在等這個消息。
“唐少,會剛結(jié)束。“董春和的聲音保持著恭敬,但語速比平時稍快,透露出事態(tài)的非常,“情況……有些變化,可能跟您預(yù)想的不太一樣。“
“哦?“唐俊的音調(diào)微微揚起,似乎提起了一絲興趣,“怎么說?“
董春和便把會議上的情況挑重點說了一遍。
特別強調(diào)了羅澤凱如何利用合同條款反擊,以及周志剛?cè)绾伪黄日J錯的過程。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
顯然,這個結(jié)果也出乎了唐俊的意料。
幾秒后,唐俊的聲音再次響起,慵懶褪去,帶上了一層冰冷的玩味:
“有點意思。這個羅澤凱,是個角色啊。周志剛就是個廢物,這么容易就被抓住了尾巴。“
“是,羅澤凱……確實能力出眾,準備也十分充分。“董春和謹慎地附和,隨即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唐少,現(xiàn)在的問題是,王海那邊恐怕頂不住壓力。”
“而且,周市長他……經(jīng)過這次誡勉談話,威信大損,恐怕短期內(nèi)很難再有效制衡羅澤凱在示范區(qū)的工作了。“
他這番話,既點明了當前的危機——王海可能成為突破口,也暗示了周志剛這枚棋子的失效。
更深層次的意思則是:您交代的事情,因為羅澤凱的攪局,現(xiàn)在遇到了大麻煩。
唐俊在電話那頭輕輕“呵“了一聲,這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讓人無端感到一股壓力。
“王海那邊,讓他管住自已的嘴。至于后果,讓他自已掂量。“唐俊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至于周志剛……爛泥扶不上墻,就先放一放吧。“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而集中:“董叔,現(xiàn)在的關(guān)鍵,還是在這個羅澤凱身上。“
董春和心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他屏息凝神地聽著。
“這樣,“唐俊做出了決斷,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指令意味,“你找個機會,單獨跟這個羅澤凱接觸一下。”
“不必提我,就以省委領(lǐng)導關(guān)心示范區(qū)工作的名義,點撥點撥他。”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要懂得審時度勢,顧全大局。”
“有些蓋子,沒必要掀得那么徹底;有些人,也沒必要得罪得太死。”
“只要他在這件事上適當……'通融'一下,后面的事情,我可以不計較,甚至他未來的路,也會好走很多。“
這已經(jīng)是赤裸裸的利誘和威脅了。
所謂“通融“,自然是指在“盛天漁業(yè)“的賠償和責任追究上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董春和心中明鏡似的。
他知道這是唐俊試圖繞過周志剛,直接對羅澤凱進行“招安“或者說“威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