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剛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腳步刻意放得沉重,帶著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趕往示范區(qū)防汛指揮部。
指揮部里,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秦明、劉思琪等人雙眼通紅,聲音沙啞,卻仍在不停地協(xié)調(diào)各方力量,沿著河道全力搜救羅澤凱。
每個人都抱著一線希望,期盼著奇跡的發(fā)生。
周志剛的到來,打破了指揮部里那種同仇敵愾的悲壯氛圍。
他一進門,就緊緊握住秦明的手,臉上擠出沉痛的表情:“秦明同志,你們辛苦了!澤凱同志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請你們一定要節(jié)哀,更要振作!防汛工作不能停,搜救工作更不能停!”
“我已經(jīng)調(diào)集了全市的消防、武警力量,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羅澤凱同志!”
他這番“慷慨陳詞”,在知情人聽來,充滿了虛偽和做作。
秦明強忍著內(nèi)心的厭惡,簡短地匯報了當前的搜救情況和防汛部署。
周志剛裝模作樣地聽取匯報,不時“凝重”地點頭,然后話鋒一轉(zhuǎn):“澤凱同志不幸……失蹤,示范區(qū)的工作不能亂。”
“在上級明確新的負責人之前,防汛指揮部的日常工作,就由我先臨時牽頭。大家務必堅守崗位,各司其職!”
他這是迫不及待地要接管羅澤凱留下的權力真空了。
秦明和劉思琪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憂慮和憤慨。
但此刻搜救羅澤凱是第一要務,他們只能暫時隱忍。
“周市長,”秦明保持著最后的禮貌,“搜救工作一直在全力進行。”
“目前重點區(qū)域是李家莊下游至黑水河段,水流湍急,地形復雜……”
“我知道了!”周志剛不耐煩地打斷,“光靠你們示范區(qū)這點力量怎么夠?我已經(jīng)協(xié)調(diào)了更多的資源。”
他轉(zhuǎn)身對自已的秘書吩咐,“讓市里調(diào)派的直升機和專業(yè)水上救援隊直接向我匯報!”
他儼然一副總指揮的架勢,將原本井然有序的搜救體系打亂,試圖將功勞牢牢抓在自已手中。
就在這時,外面的雨聲漸漸變小,肆虐了一天的暴雨終于顯露出疲態(tài),烏云開始散開,甚至透下幾縷陽光。
洪水雖然依舊洶涌,但水位上漲的趨勢明顯減緩。
消息傳來,上游青山水庫已關閉泄洪閘。
主要洪峰順利通過長青河示范區(qū)段,險情得到初步控制。
大批解放軍和武警部隊的救援力量也開始大規(guī)模進入受災區(qū)域,展開地毯式搜救和物資投送。
看到軍隊入場,周志剛眼珠一轉(zhuǎn),又有了新的主意。
此時不表現(xiàn),更待何時?
他立刻點了幾名市里跟來的宣傳干部,命令道:
“走,跟我上一線!我們要把黨和政府的關懷,親自送到受災群眾手中!”
很快,周志剛穿上了一件嶄新的橙色救生衣。
在一群宣傳干部和記者的簇擁下,登上了幾艘軍用沖鋒舟。
攝影師調(diào)整著鏡頭,準備捕捉“周市長親臨險境指揮救援”的珍貴畫面。
沖鋒舟引擎轟鳴,在依然廣闊的淹沒區(qū)水面上疾馳。
周志剛站在船頭,一手扶著欄桿,一手指點著水面,對著鏡頭做出各種凝重、關切的表情和手勢。
宣傳干部則在一旁不停地拍照、記錄。
沖鋒舟駛?cè)氡缓樗畤У拇迩f深處。
昔日熟悉的道路、農(nóng)田已不見蹤影。
只剩下渾濁的水面,偶爾露出水面的樹梢、屋頂和電線桿,訴說著這場災難的無情。
水面上漂浮著家具、木料、牲畜的尸體,一片狼藉。
周志剛指揮沖鋒舟在一處地勢稍高、聚集了較多受災群眾的屋頂附近停下。
他示意宣傳干部們找好角度,然后拿起擴音器,用飽含“感情”的嗓音喊道:
“鄉(xiāng)親們!你們受苦了!黨和政府沒有忘記你們!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來看望大家了!”
“請你們一定要堅持住,救援很快就會把大家轉(zhuǎn)移到安全的地方!”
屋頂上的群眾們看到有領導前來,紛紛站起身,臉上露出期盼的神情。
周志剛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讓沖鋒舟再靠近一些,讓攝影師能清晰地拍到他與群眾“互動”的畫面。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與靠近船邊的一位老人握了握手,鏡頭立刻捕捉下了這“干群一心”的瞬間。
“周市長,這邊水深,我們再往里走走,看看還有沒有被困的群眾。”一名宣傳干部建議道,希望能拍到更多“有價值”的鏡頭。
“好!繼續(xù)前進!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周志剛大手一揮,意氣風發(fā)。
沖鋒舟繼續(xù)在寂靜的水域中穿行,只有引擎聲和快門聲打破這片死寂。
周志剛不斷變換著姿勢和表情,或凝重遠眺,或指揮若定,配合著宣傳干部的拍攝。
就在他們拐過一棟半淹沒的二層小樓,準備前往下一片區(qū)域時,一個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斷絕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救……命……救……命啊……”
聲音嘶啞、干澀,充滿了絕望。
“停!有聲音!”周志剛耳朵一動,立刻示意駕駛員停下引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
“救……命……”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
似乎是從旁邊那棟墻體已經(jīng)開裂、一樓完全被淹沒的舊樓里傳出來的。
周志剛心中一動——
這可是絕佳的救援素材!
比單純的慰問更有沖擊力!
他立刻指揮沖鋒舟靠近那棟危樓。
“聲音好像是從二樓那個破窗戶傳來的!”一個眼尖的記者指著樓上說道。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二樓一個窗戶的玻璃已經(jīng)破碎,殘破的木窗框在風中搖曳。
而就在那窗框后面,隱約可見一個花白的頭顱在微微晃動。
仔細一看,那是一位面容枯槁、眼神渙散的老大爺。
他的雙手死死扒著窗框,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頭探出窗外呼救。
然而,當沖鋒舟靠得更近,角度變化,讓眾人能更清楚地看到窗戶內(nèi)的情景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和酸楚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那位呼救的老大爺,他的下半身并非站在地上——
而是在他的胯下,竟然騎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有一個身影完全浸泡在渾濁不堪、幾乎與窗臺齊平的洪水里。
正是這個人,用他寬闊的肩膀和脖頸,將那位虛弱的老大爺高高托舉起來。
水里的那個人,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紫。
冰冷的洪水已經(jīng)泡得他皮膚發(fā)皺。
即便如此,周志剛還是一眼認出了他——羅澤凱!
羅澤凱只有鼻子和眼睛勉強露在水外,呼吸微弱而急促,
眼神因為長時間的體力透支和寒冷而顯得有些空洞,但其中卻依然閃爍著一絲頑強的、不肯放棄的光芒。
可以想象,他已經(jīng)在冰冷刺骨的洪水中堅持了不知多久,體力早已嚴重透支。
宣傳干部和記者們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這感人至深、足以震撼靈魂的一幕。
一股復雜、強烈的情緒,如同洶涌的暗流,猛地沖上了周志剛的心頭。
那是震撼,是動容,甚至……是一絲連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敬佩。
眼前的景象太過觸目驚心。
周志剛也是從基層一步步走上來的。
曾幾何時,他或許也曾懷揣過為民請命的理想,也曾有過熱血沸騰的時刻。
只是,在權力的浸染和利益的誘惑下,那些初心早已被磨蝕,被深埋。
此刻,羅澤凱這近乎悲壯的堅守,像一面無比明亮的鏡子,猛地照見了他內(nèi)心深處那片早已荒蕪的角落。
讓他感到一陣刺痛和……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