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那個美麗疏遠的女子正是那位以天下為棋的小棋圣吳慢慢。
她坐在棋盤上,神情平靜的像是坐在棋盤山的那個她常坐的木椅上,絲毫沒有一個囚徒應該有的樣子,更沒有任何久困地牢里被佛宗封禁折磨的痛苦神色。
好吧,她其實不痛苦,也確實沒有被折磨。
她是因發(fā)現(xiàn)了南寧王旗的秘密而回到南寧王府的,她最早領會了‘螺’這個字,但也是在那里被人堵住的,她當時站在大廳中,房門打開,走進屋的兩個人一個是林方死,而另一個是潛藏在南寧王府的無救魔尊。
她不認識無救魔尊,但她認識林方死,這幫助她意識到了情況的危機。
所以下意識的,她便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也是如今她依然能如此冷靜的最根本原因。
她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了一張棋盤。
棋圣的棋盤乃是大道所衍,即便是面對遠古的魔尊,它依然具備無比強大的威能,最起碼能護住吳慢慢的安全!無救魔尊看著橫豎之間的吳慢慢,也只能用純粹的力量鎮(zhèn)壓而已。
于是吳慢慢雖然被擒但成功護住了自己。
再然后便被送到了懸空寺的地牢中,禁制靈氣的效果無法干涉棋盤,可天魔尊和迦葉的手段吳慢慢也無法掙脫,她便一直都處在這種詭異的平衡中。
如果不出意外,她恐怕就要被永遠困在這里,但她倒也待的安然,坐的踏實,直到一個小小的男孩連滾帶爬的來到了她的地牢前,她感受到了本已封鎖的命河忽然開始了再次運轉。
王善來不及為這驚奇的一幕感慨,他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已經(jīng)停下,老人已經(jīng)來到了近前,他回過頭,卻發(fā)現(xiàn)老人依然漠然的看著自己,似乎一點也沒注意到地牢里古怪的一幕。
“站。”
簡短的一個字,王善聽的清楚。
他不知道這種時候站起來有何用,不過還是聽從安排,伸手扶著地牢的鐵柵欄緩緩站了起來,不過腳踝的疼痛讓他不得不扶住鐵柵欄,才能勉力維持平衡。
老人古怪的看了一眼這個少年,這個男孩的眼睛里明明滿是驚恐,但不知為何,卻強行撐著欄桿站起,擺出一副要迎敵的姿態(tài)。
他也不理解為何這個少年要回頭看那個空空如也,漆黑如墨的牢房。
是的,在他的視角里,那個牢房從始至終都是漆黑一片,沒有光亮,更沒有什么棋盤上的女人和老舊明黃的紙張。
木棍隨手揮動,砸向王善的額頭,力道不算大,既然是第一大菩薩的嫡傳,總要讓對方有個全尸才是。
王善抓著欄桿,瞳孔猛的放大,他其實是在機械的執(zhí)行著身后那個平靜女聲的指令,他并不知道對方打算如何做自己,但很清楚的意識到對方完全沒打算給他解釋。
“躲。”
耳畔最后一聲指示響起,躲有很多方式,按理說這實在很籠統(tǒng),但其實這是一個很準確的命令,王善沒有能力和機會完成其他的躲避動作,他只有一個選擇,松手,然后坐向地面。
隨著他的松手,木棍也追著他改變了方向,老人對此并不意外,在他看來,這個對方所有的掙扎都如小孩哭鬧般可笑。
與此同時,地牢里盤膝而坐的吳慢慢忽然動了,一個靜止了許久的人突然的移動卻無比的順暢,她整個人頗有些狼狽的向前撲了一下,這是一個大膽的動作,棋盤與上方紙片的平衡立刻因她的行為而被牽動。
同時,牢房里真正的景象終于開始顯露了出來,棋盤的光、紙張的光以及吳慢慢的身影,牢房忽然的明亮立刻引起了老僧的注意,他看著忽然出現(xiàn)的那個女子平靜的臉,心底里警鐘大作。
吳慢慢跌出了棋盤,于是棋盤的光變得微弱,同時老舊的薄紙卻爆發(fā)出了一股龐大的力量,巨大的壓力傾瀉而下,吳慢慢瘦弱的身軀直接砸向地面。
但任何事情都是有過程的,在前撲到鎮(zhèn)壓的過程中,吳慢慢的雙眼極其短暫的化為一黑一白,雙手前推,那本來護住她的棋盤筆直的飛向了牢房外戒備的老僧。
再然后,紙張落在吳慢慢的背上,她就像是一只綠色的落地的風箏一下子安靜且頗為滑稽的趴在了那里。
棋盤看似簡單的飛來,老僧卻不敢大意,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除了準佛,有東西能在地牢里發(fā)揮出靈氣,整個人向后退去。
果不其然,棋盤撞擊在鐵欄桿上,隨后一聲巨響!
那不是棋盤簡單的切開了地牢的鐵柵欄,而是徹底的崩碎了一切,恐怖的沖擊力就像是一面墻撞上了另一面墻。
煙塵、石塊、鐵柵欄的碎片崩向外面,籠罩了狹小的棧道。
連帶著那根鎖住鐵柵欄的鐵鏈也斷裂,墜向地牢深處。
煙塵緩緩開始散去,王善驚愕的坐在原地,剛剛那劇烈的爆炸就發(fā)生在他的頭頂,但偏偏他所在的那個位置的鐵柵欄沒有被崩飛,除了耳朵被震得一陣轟鳴,他也只是臉上被碎石劃了一道小傷口而已。
至于老人,雖然他已經(jīng)足夠的謹慎,可整個爆炸的方向幾乎都是向他的方向上沖擊的,而最致命的一點是,他本身就是向后退的,當出乎意料的爆炸來臨時,他已經(jīng)來不及反向發(fā)力了,那也成為了壓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掉下了棧道。
煙塵徹底散盡,王善看著空蕩蕩的棧道,心底剛舒一口氣,回過頭看,卻見頭頂處,一個棋盤正安靜的懸浮著,隨之而來的,是心底忍不住泛起了一絲寒意。
這就是他站起來又坐下的原因嗎?
讓那個老僧多往前走一步。
這一步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面對飛來的棋盤威脅時,選擇后退而不是向側面躲避。
不論是棋盤飛出的模樣,還是那個女人的動作都讓這次進攻很像是一次斬擊,誰也不會想到棋盤在飛到地牢前時,竟然是一顆炸彈。
那股沖擊力無比巧合的正好推下老人,而沒有把王善炸成碎片。
這如果是蒙出來的,那對方顯然只是把自己的生命當成一個誘惑老人靠近的誘餌。
但若是僅僅用這么短的時間,就算出了這一切,那到底是多么可怕的計算力,他不認為世界上會有這么厲害的人。
王善看向地牢內(nèi),里面一片安靜,那個美麗的姐姐此刻正一動不動的趴在地牢的地上,看起來像是已經(jīng)死了,但很可能是她身上那張紙的效果。
王善心底更傾向于對方是將他當成一個誘餌。
他不是一個單純的孩子,即便對方救了自己,也不代表他就盲目的認為一個懸空寺地牢深處的美麗姐姐是什么正牌修士,搞不好在外面,這位姐姐是把人腦漿當茶飲的大魔頭呢!
現(xiàn)在追殺的老僧死了,不代表他就安全了,某種程度上,說不定此刻的自己比剛剛還要危險。
說到底,地牢里本就都是魔修,即便是他想拯救的云兒姑娘,他也不會完全信任對方的。
眼下,她雖然看起來被鎮(zhèn)壓住了,但一個地牢更深處且能運用靈氣的人,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厲害,即便是以對方剛剛出手的威能,再來一次,自己絕無幸理。
所以,現(xiàn)在這個情況,就是王善能遇到的最好的情況!
老僧身死,不認識的魔頭被鎮(zhèn)壓。
他站起身,輕輕摁壓了一下耳朵,目光則在破碎的牢門以及向上的階梯間來回徘徊。
其實猶豫還有一個原因,云兒姑娘他們現(xiàn)在還在牢房里,他需要抓緊時間去救對方。
是選擇已經(jīng)確定有瓜葛的云兒姑娘還是一個毫不相識可能是大魔頭且起來后說不定殺了自己的女子?
他應該有自己的答案。
王善邁開腳步向上走去。
牢房前再次變得空無一人,吳慢慢安靜的平趴在地上,地牢里一片寂靜。
。。。
忽的,一道急切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的氛圍,卻見一道人影刷的沖進了地牢里。
王善快步走到趴在那的吳慢慢身前,雙手抱膝蹲下,認真的看著吳慢慢一動不動的頭頂,咳嗽了兩聲,然后頗為正式的開口道。
“我叫王善!我乃是密宗天菩薩的嫡傳弟子,且我與求法真君唐真有過很深的淵源。”他嘀嘀咕咕的念叨著自己剛剛想好的臺詞,“你剛剛救了我,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樣的魔頭,總不好讓你這么困在這里,所以我也會救你,不求你別的,只求你起來后,你我各走各路!算是因果兩清!你若殺了我,即便你跑出地牢,也會有人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吳慢慢安靜的趴著,一動不動。
“哦!對!你若是走出地牢,日后若是害人,我也會告知我的師父,讓佛宗追殺你到天涯海角!”王善繼續(xù)嘀咕,他撓了撓頭,感覺一時也想不到再多的話了。
地牢里安靜了一會兒,王善看著吳慢慢的頭頂?shù)溃骸澳悄悴换卦挘冶惝斈愦饝恕!?/p>
說完,他也覺得自己有些愚蠢,他站起身,繞著吳慢慢轉了一圈,有些不知從哪下手,直接去碰那張紙肯定是不行的。
他彎腰伸手拉住吳慢慢的手腕,微微用力試圖將這個女子從地上拉起來,可微微發(fā)力,就好像在拉一塊巨大的石頭。
他努了半天力,吳慢慢卻是紋絲不動。
再次站起身,他又反向繞著吳慢慢轉了一圈,他忽然一拍腦門,轉身跑到牢房門口,伸手小心的碰了碰那個安靜懸浮的棋盤,聽話的在空中浮動了一段。
他便一下下的推著棋盤靠向女子的方向,當棋盤懸浮到吳慢慢的身上時,奇異的反應再次出現(xiàn),一道道橫豎線猛的顯露出來,籠罩住那張黃色的老舊薄紙。
雙方光芒交匯的瞬間,那個平躺著一動不動的吳慢慢忽然動了起來,她像是一條復活了的擱淺的魚,唰的抬起頭,然后將兩只胳膊高高抬起。
這嚇了站在她前面的王善一跳,以為對方變異了或者要掐死自己。
兩人對視了片刻,吳慢慢的眼神冷冷的,過了幾秒,忽然開口道:“拉!”
“哦哦哦!!”王善終于反應過來,這個鯉魚擱淺的姿勢,是在等自己拉她,他伸手抓住了吳慢慢的胳膊,開始向后退,現(xiàn)在吳慢慢終于能微微移動一二了。
感覺就像是在拉一條被壓在石頭下的繩子,王善咬著牙,整個人都歪斜了,才勉強托著吳慢慢往外。
薄紙依然和棋盤彼此糾纏,吳慢慢一定很疼,可她毫無表情,只是安靜的看著王善使勁。
當她被徹底拉離那股巨大的壓力時,王善噗通一下坐倒在地,不斷的喘著粗氣,話已經(jīng)說不出來了。
吳慢慢依然一副平靜的模樣。
“你。。。你好。。”王善不知道為什么對方還看著自己。
“松手。”吳慢慢平靜的開口。
“哦!”王善針扎似的松開兩只手。
吳慢慢緩緩站起身,她皺起眉頭,開始用手揉自己的肩膀,顯然她被拉的也疼的不行,揉了好一會,才回頭看向背后再次糾纏在一起的棋盤和薄紙。
“那是什么?”王善湊近有些好奇地開口問道,一張紙怎么會那么重?
吳慢慢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開口道:“螺生第一頁。”
王善一驚!整個人猛的后縮,他當然知道這件事,心底大為震驚。
他呆呆的凝視著那張紙,忽然意識到這個東西對真君一定有用!
吳慢慢此時回過了頭,看向王善緩緩開口道:“真,乃吾友。”
王善心猛的一動,他不知道對方是騙自己,還是怎樣,但這也未免太巧了,就好像設計好的一樣,怎么會隨便救一個魔修,竟然就是自己老師的朋友呢?
他看著對方的眼睛,忽然問道:“敢問姐姐,為何確定我會回來救你?”
這個答案關乎著自己要不要相信對方。
是的,吳慢慢為什么會選擇他呢?因為他逃到了地牢門口?可吳慢慢又是怎么確定他會幫助自己?
吳慢慢安靜的看了他一會兒,輕輕笑了一下,道。
“因為名字。”
什么名字。
王善,所以善?
真離譜啊!王善心想著。
然后相信了她。
。。。
因為上一個拯救自己的人,給出的原因也是這個。
她一定是真君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