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檣櫓蔽空,萬艘連舳,帆影疊嶂如云。
岸上亦是旌旗蔽日,煙塵滾滾。
兩條長龍水陸并進,正是日瓦丁派遣支援中部戰場的聯軍。
騎士卡里烏斯亦在陣中。
作為北上聯軍的一員,卡里烏斯雖然還是騎士爵位,官職上卻榮升一級、掌管了一支騎士小隊。
天鵝堡的大臣們到底是“顧全大局”的,在聯軍的基層派駐了一批卡里烏斯這樣有實戰經驗的軍功騎士。
卡里烏斯卻不怎么高興得起來。
“隊長大人,”手下騎兵侍從的稟報打斷了卡里烏斯的憂思,“(三)王子殿下在塞爾茨堡設宴……邀請大人出席?!?/p>
“宴會使者已經在外面候著了。”
侍從的語氣里滿是自家大人受到王子賞識的喜悅。
凡軍團(五千人)以上的大軍出行,必定要分斥候、先鋒、工兵、中軍、輜重、殿軍、側翼七部,次第出發、各有職責。
也就是所謂的“一字長蛇陣”。
往往先鋒部隊抵達下一個駐扎點時,殿后的隊伍才剛剛離開上一個營地。
如今日瓦丁的水陸聯軍共有四個軍團、兩萬余戰兵,一前一后更是綿延百里、相隔了數日路程。
卡里烏斯雖然身在中軍,所部與那位三王子殿下的輦駕卻也隔了十里地。
大軍出發半月,身為主帥的三王子殿下宴請不斷,籠絡人心的意圖昭然若揭。
有人歡喜,就有人愁。
卡里烏斯就是又喜又愁的那個。
“隊長?”
眼看卡里烏斯久立無言,侍從不得不試探性地催問了一句,微抬的視線里帶著些許錯愕。
“沒事,只是有些激動而已?!?/p>
卡里烏斯咬了咬舌尖,沖著侍從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喚來副官、簡單交待了幾句軍務,便去見了那位宴會使者。
雪豹旗下,已經有幾個身影先行抵達。
卡里烏斯打眼望去,都是自己的同僚,此次出征共同歸于艾薩克·沃爾夫男爵麾下聽用。
「想來王子殿下是要拉攏狼家的這位小少爺和他手下的這支騎兵連隊了。」
卡里烏斯心中思忖,先行向為首的艾薩克·沃爾夫男爵行了一禮。
出身狼家嫡支的艾薩克面露上位者的微笑,笑容卻不達眼底,拍了拍卡里烏斯的肩膀,將他引薦給了那位衣著張揚的宴會使者:
“這位是迪爾家族的巴納比·迪爾男爵……”
一番和先前幾人差不多的寒暄,也差不多地引來了過往軍卒艷羨的目光。
卡里烏斯卻有些心不在焉。
作為諜子,卡里烏斯天然討厭這種暴露在大眾視野中的感覺。
何況,寸功未立,先鬧出這種陣仗……卡里烏斯著實不喜,甚至對聯軍的初戰前景多了些許憂慮。
索性卡里烏斯的煎熬沒多久,最后兩名騎士便趕了過來。
一行十余人等便在頗為招搖的宴會儀仗引領下、奔赴塞爾茨堡。
……
舞女,香氛,醇酒。
卡里烏斯扯下有些拘束的領帶,起身走向窗臺。
這里烏煙瘴氣的,卡里烏斯并不喜歡。
身后傳來幾聲意義明確的冷哼,卡里烏斯也不在意。
連隊的騎士出身復雜,看不起卡里烏斯的自然大有人在。
塞爾茨堡居高臨下,從卡里烏斯的視角,足以窺探整個中軍大營的整體布局。
只是卡里烏斯卻沒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那群人”。
王子殿下會把那群身份敏感的人物安置在其他部隊嗎?
易地而處,卡里烏斯覺得風險太大,王子殿下擔不起后果。
更有可能的是……卡里烏斯的目光轉向更東邊的萊茵河——已經入夜,點著燈火的戰船停泊在港口,火光倒影在水面,仿佛能讓整條萊茵河燃燒。
腳步聲響起,卡里烏斯收起面上的思索,轉過身去,看了一眼來人,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好奇:
“艾薩克男爵大人?!?/p>
卡里烏斯恭敬地行了一禮。
“這種場合,不必多禮,”年齡與卡里烏斯差不多大的艾薩克·沃爾夫舉杯致意,模仿著父輩的口吻,“我聽聞、卡里烏斯騎士在東南戰場遭遇過斯瓦迪亞人?”
“誠然如此,”卡里烏斯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回道,“是名為‘阿卡特突擊兵團’的常備軍團,據說是瓦格納公爵的爪牙?!?/p>
“當時大王子殿下帶領我們……”
聽到“大王子”的名號,艾薩克的眼底淌過明顯的不愉。
他到底年輕,養氣的功夫并不深,以至于打斷卡里烏斯的語調都有些嚴厲、不復先前的淡定:
“明日我部會換防至安東尼奧殿下的身邊,這是騎士的榮耀,也是安東尼奧殿下對我們的信任?!?/p>
艾薩克在“安東尼奧殿下”一詞上加重了語氣:
“屆時殿下可能會向卡里烏斯騎士咨詢斯瓦迪亞方面的情況,希望卡里烏斯騎士能夠恪守騎士的美德?!?/p>
卡里烏斯聞言心中倒是歡快了不少——更靠近王子殿下也就意味著更容易找到目標——于是多說了兩句拍馬屁的話:
“屬下銘記男爵大人的提點之恩?!?/p>
這下給艾薩克整得有點不會了。
嘴角抽搐了好一會兒,艾薩克才憋出一句:
“你知道就好?!?/p>
“殿下有令,今晚就由你的小隊值夜吧。”
說罷,艾薩克便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示意卡里烏斯趕緊離開——盡管他艾薩克本人并不是很想在陽臺上吹冷風。
作為上位貴族,只能是卡里烏斯滾出他艾薩克的視線,而不能是他艾薩克逃跑。
直到卡里烏斯的背影消失,艾薩克的眼神中依舊是冷芒閃爍。
雖然早就有這群諾德戰場上歸來的“泥靴子騎士”桀驁難馴的心理準備,但情況還是比“三王子黨”預料的要糟糕得多。
但這也恰恰證明了分化他們的舉措有多高瞻遠矚。
這一路還長,艾薩克還有得是機會磋磨這些“泥靴子”的傲氣。
……
走出宴會廳,行至無人處,卡里烏斯到底沒忍住唾了一口:
“惡心!”
他倒并不擔心艾薩克可能的報復。
畢竟“大王子黨”是他一直以來的人設。
何況真到了戰場上,生死有命,卡里烏斯也不介意在“非常時行非常事”。
他卡里烏斯也是有靠山和更加掉腦袋的任務在身的,真逼急了,死一個沃爾夫的少爺又怎么樣?
反正這些貴族比母豬都能生。
能夠在戰場上加官進爵的平民騎士,怎么可能沒有心狠手黑的另一面?
整理好翻涌的思緒,卡里烏斯邁步向軍營外的集市走去——他打算買點禮物送給自己的幾個部下。
聯軍的營盤太大,卡里烏斯也不知這其中有多少與自己目的相同的“同行”,他只能先穩固與身邊人的感情聯系。
這一路還長,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耳目來幫助自己。
……
和所有的境內行軍一樣,此次派出的東南聯軍,所到之處不乏隨軍商隊的“圍獵”。
“姐夫?姐夫!”
“卡里烏斯騎士?卡里烏斯騎士!”
人潮中,幾聲有些熟悉的呼喚讓卡里烏斯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你怎么在這?”
卡里烏斯微微蹙眉,來人正是他的小舅子、施耐德男爵家的小兒子、林達·施耐德。
施耐德一家都是前倨后恭的玩意兒,要不是卡里烏斯功成名就,他的妻子阿廖沙就被許配給一個年過半百的富商了。
卡里烏斯與阿廖沙之間的虐戀,在軍功騎士的圈子里可謂是人盡皆知。
同樣人盡皆知的,還有卡里烏斯對施耐德家族、對林達·施耐德的觀感。
“姐夫,真是你啊,”林達·施耐德只當看不見卡里烏斯眼中的厭煩,一臉興奮地打量著卡里烏斯的穿著,“你是來參加王子殿下的宴會的吧?”
“不該打聽的別瞎打聽,”卡里烏斯神情冷肅,帶著絲縷殺氣,“還有,這里沒有你的姐夫?!?/p>
林達臉上的青色在火光下依舊明顯,卻還是強行扯出一張笑臉、諂媚地解釋道:
“姐夫、我是說卡里烏斯騎士,我這一趟是出來跟幾個朋友合伙做生意的,沒別的意思,真的只是恰好碰上。”
林達說著還指了指不遠處的馬棚,語氣里帶著些炫耀:
“草料生意?!?/p>
卡里烏斯聞言心中一動,有些思路似乎正要從腦海中迸發,面上卻是冷淡依舊:
“哦,那你好好干?!?/p>
說完,不等林達反應,邁步離去。
只是兩人擦肩而過時,林達卻忽地伸出雙手、撈住了卡里烏斯的一只手、面色誠懇又貪婪:
“姐夫,我知道你們騎兵隊里也需要精飼料補充,你看、不如……”
說話間,卡里烏斯就要掙脫,手心卻明顯感覺到了一張紙條的滑入。
那一刻,卡里烏斯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腦海中甚至是出現了片刻的恍惚——怎么可能?怎么會?這混賬難道也是……
直到手掌傳來被指甲掐疼了的痛感,卡里烏斯這才“順其自然”地看向自己被林達緊握的右手,冷哼一聲,頭也不抬,直接掙開林達的“鉗制”,大踏步地離去。
林達同樣陰沉著臉,沖著卡里烏斯的背影罵罵咧咧了幾句,這才返回了合伙人的商鋪。
……
卡里烏斯鉆進小樹林,左手解著腰帶,攥拳的右手卻遲遲不敢打開。
他現在寧愿林達·施耐德的紙條上寫的是對自己的賄賂條件,也不希望是自己想象之中的那個答案。
淅淅瀝瀝的“水聲”響起,卡里烏斯也顫抖著捋開了字條。
月光下,幾個簡單的詞組清晰可見——「值夜,西營見」——末尾帶著一組只有卡里烏斯能辨別真偽的特殊符號。
“哇~哇~”
幾聲凄涼的鴉鳴劃過夜空,也迫使卡里烏斯從自己的情緒中抽離。
烏鴉,既是智慧的象征,亦是災厄的隨行。
深吸了一口氣,卡里烏斯抬手,將字條咽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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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嗚~”
悲愴的狼嚎在草原的夜空回蕩。
烏爾曼的本部汗帳里,血腥氣與火把的亮光一同逸散。
一口黑茶入肚,烏爾曼心頭的郁氣勉強壓下了三寸,那雙細長的眼眸掃過在場的一眾巫醫,語氣比狼嚎還要令人膽寒:
“人醒了嗎?”
“噗通”的跪地聲隨著話音落下接連響起。
烏爾曼的汗帳里鋪著指節厚的毛毯,膝蓋磕地聲依舊如此響亮,可見這幫巫醫不管醫術如何,眼下跪地求饒的心思倒是極為“赤誠”。
可惜這不是烏爾曼想要的答案——他的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彎刀。
離烏爾曼最近的巫醫心中直罵娘,為圖自保不得不率先出聲:
“稟汗王,六位勇士本就受了極重的傷勢,加上這一路長途奔襲,所以才……”
“勇士?”烏爾曼的靴尖已經出現在了那巫醫的眼前,語調玩味,“這么說,你能為他們六個的清白作保?”
“哦,我倒是忘了,博忽里是你的好女婿吧?”
那中年巫醫背上的汗頃刻間洇濕了衣袍:
“仆、仆下絕無此意……”
刀光下劈,血珠飛濺,中年巫醫應聲倒地。
烏爾曼都懶得去抹臉上的血水,繼續走向下一個巫醫,寒聲道:
“我再問一遍,他們能不能醒?!”
痛失額日敦這一員心腹干將還在其次,逃回來的六人在昏迷前喊的那幾句話最是讓烏爾曼心驚難眠。
誰才是向荊棘領通風報信的內奸?
是自己的身邊人?
還是察烏卡一系的余孽?
甚至于逃回來的這六個人,烏爾曼也一個都不敢信!
“醒了!醒了!阿里木醒了!”
離床榻最近的那個巫醫喜極而泣,淚水飽含對生命最原始的渴望,沒有一絲絲的表演的技巧。
其余巫醫也是紛紛扭頭,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在床上呻吟——要不是礙于烏爾曼還沒發話,只恨不得立馬撲過去噓寒問暖。
“汗王~”
阿里木(阿里·托萬)一聲輕喚,烏爾曼頓時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敏捷,躥到床榻邊,又生生地止住了腳步,與阿里木保持著足夠的距離。
緊握刀把的右手昭示著這位塔噠爾新任頭領心中克制的殺意。
“塔拉帕卡!”
阿里木血色盡失的薄唇艱難開合,望向烏爾曼的眼神里滿是急切:
“請汗王封鎖消息,嚴查、嚴查今年的私鹽販賣?!?/p>
“荊棘領、荊棘領在納達伊爾買鹽!”
烏爾曼瞳孔驟縮,腦海中所有的疑點似乎都在此刻串成了一條線,扭頭就對門外的兒子咆哮道:
“去查!”
“勇士們身上的鹽粒來自哪座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