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伯爵府的消息匯總幾乎是跟黎塞留前后腳抵達的三號營地。
送走老奸巨猾的紅衣主教,李維這才有時間拆開家里寄來的包裹。
關于日瓦丁、甜水鎮和雄鷹嶺的最新動態第一時間吸引了李維的眼球。
猶豫了片刻,李維還是放下剛剛拿起的羽毛筆、繞過屏風、朝著與大帳聯通的另一頂小帳篷走去。
就在今天下午,梅琳娜的生理期到了。
小姑娘的身體一貫皮實,經期規律,沒什么大毛病,但頭兩天里、一些基本的癥狀也是避免不了的。
李維早早地就哄著她休息去了。
放在梅琳娜上次作客草原的時候,李維斷然不會操心這方面的問題。
牛馬·梅琳娜在人民企業家·李維眼里可沒有性別。
如今情愛加身,卻是“自作自受、加倍奉還”了。
想到這里,李維也是自嘲一笑,抬手示意那幾個膀大腰圓的仆婦噤聲,脫去沾染了灰塵的外套與鞋子,又給自己仔細洗漱了一番,這才放輕了動作、閃身進了帳篷……
梅琳娜的睡顏依舊能打,睡姿也依舊奔放,那擰成麻花狀的被子,著實費了李維不少功夫去整理。
伸手試了試梅琳娜額頭的溫度,李維低聲道了句晚安,隨即躺回自己的床榻,閉上了眼。
畢竟,李維答應過梅琳娜,非必要、不熬夜。
愛情或許就是如此奇妙,總有人愿意自困囚籠。
……
第二天一早,梅琳娜是被營地里的操練聲吵醒的。
三號營地軍事色彩濃烈,比起一、二號營地都更像是個軍營。
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其實并不適應這種嘈雜。
哼哼唧唧地睜開眼,梅琳娜下意識地就往對側的另一張床榻看去——果然已經是人去榻空。
梅琳娜有些懊悔地撇了撇嘴,有些擔心李維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她坐起身,立時便有幾個仆婦捧著各種用具上前,伺候未來的少主母洗漱穿衣。
這些仆婦都是伯爵府的老人,常年隨侍主母瑪麗娜女士,論忠心、論貼心都是無從挑剔。
謝爾弗這樣的豪門世族,倘若真心重視一個人,這些生活細節上自然是挑不出半點錯處。
梅琳娜心中歡喜,能夠得到李維父母的認可,就已經是她此行最大的收獲了。
洗漱一番,用完早點,梅琳娜從仆婦那里打聽到李維的行蹤——自然是李維特意交代的——便興致沖沖地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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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里的演武如火如荼。
一個正經的軍功騎士/騎士侍從,每天的課業是十分繁忙的。
從黎明開始就要起床照料戰馬,上午是一系列的軍事訓練,下午則是各種宗教或者文化課程。
以及每個月、每個季度不定期的比武演練。
具體到荊棘領的騎士團,各種地圖測繪相關的理論知識更是讓人苦不堪言。
哈弗茨也說過,如果他打小就是作為繼承人培養的,那么他的武藝很可能達不到今天的高度。
李維小時候只當是老爹安慰自己的話,哈弗茨也不多做解釋;等到十六歲正式接手商隊,李維才知道人的時間是有限的、但政務是他媽的處理不完的!
潮水般的喝彩打斷了李維的雜思,他收斂發散的視線,定睛看向騎射場地——伴隨著紋章官的大聲通報,又是一個十箭均正中紅靶心的騎射高手。
李維見狀也是起身鼓掌,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贊許笑容,視線卻有意無意地瞟向身邊的黎塞留。
老狐貍笑容和煦,同樣看不出半點內心的真實想法,反而是跟著站起身、帶動身邊的一眾牧師起立鼓掌。
那一身扎眼的紅袍,反倒是讓現場熱烈的氣氛有些冷卻。
等到賞賜下發、兩人重新落座,黎塞留這才嘴唇翕動、以僅有兩人可以聽見的音量說道:
“請李維子爵許可、我想去接觸一下那些庫爾特監工?!?/p>
“依照李維子爵您的要求,這些監工是比較合適的、第一批皈依者。”
黎塞留知道李維向他“炫耀肌肉”是為了什么,同樣也知道該怎么規避李維的極限施壓——至少值得、應該嘗試。
黎塞留可不會甘心被李維牽著鼻子走。
李維嘴角的笑容一凝,視線掃過黎塞留的周遭,追問了一句:
“那個庫爾特男孩呢?你不用把他帶在身邊么?”
這件事黎塞留倒也無需隱瞞,坦誠回道:
“我手下的修士們會為他制定相應的培養計劃,這需要一段時間?!?/p>
“在他的情緒穩定之前,他不適合接觸外人,無論是他原本的同胞又或者屠滅他部族的兇手?!?/p>
黎塞留此行帶了八十多個助手,當中既有他的親信,也有他希望借助謝爾弗的刀剔除的毒瘤。
這種“交換”,亦是謝爾弗與黎塞留之間的博弈。
李維微微頷首,扭頭吩咐了身后的兩名黑騎士:
“那就麻煩你們陪黎塞留先生走一趟?!?/p>
“務必保證他的人身安全?!?/p>
黎塞留聞言當即想起了被李維挾持的不愉快經歷,老臉一垮,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徑直拂袖離去。
……
等到黎塞留的身影徹底消失,全程旁觀的梅琳娜這才湊了上來,直言道:
“我感覺那位黎塞留主教不像是會被嚇住的人?!?/p>
“我也是這么認為的,”李維鼓勵性地捏了捏梅琳娜的小手,“但不代表他手底下的人也能一直承受住這樣的壓力?!?/p>
“而且,我也希望荊棘領和教會之間的摩擦能夠落入那群俘虜的眼里。”
“這才顯得教會拯救他們的‘誠意’十足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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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完比武,與一批優異騎士代表共進午餐,順帶下發了一大批賞賜、鼓舞了士氣……李維這才返回了自己的帳篷辦公。
騎士團的具體軍事訓練李維并不插手。
在這方面哈弗茨是真正的天才,一本《斥候訓練與編組》就足夠李維揣摩學習很久了。
李維在白馬營主抓的,也是紀律、思想方面的工作;具體的軍事訓練,則由蘇拉等正統騎士出身的人負責。
荊棘領目前最不缺的,就是基層軍官方向的人才。
類似特倫洛夫·霍克這等人物,放在日瓦丁高低也能憑軍功掙個采邑。
但在荊棘領,霍克家族的封地有長子繼承;謝爾弗提供給騎士團的采邑名額,特倫洛夫又競爭不過那些佼佼者。
真要從騎士侍從/普通騎兵干起,以特倫洛夫的出身多少又有些丟家族的臉面。
這種貴族二代就屬于荊棘領最尷尬的主戰派,迫切需要一個晉升的渠道。
李維于是給了他們這樣一個渠道——來愛蒙塔爾,你們想怎么禍害庫爾特人、李維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相反,對于白馬營作戰連隊的擴編,李維一直秉持著謹慎的態度。
除了忌憚封臣們的反彈外,“暴兵”必然會導致白馬營思想的混亂。
一支思想不夠堅定的隊伍,李維要來何用?
倒不如說,正是因為白馬營核心人員的作風、思想、紀律足夠扎實,才能在甜水鎮吸收如此多的“良家子”投奔。
至于政工干部……望著龐貝在信中的請求,李維更是搖頭苦笑——這憨貨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政工干部要是有那么好培養,李維現在該考慮的就是平推大陸的事了。
事實上,李維當初留在甜水鎮的、已經是手頭三分之一的政工干部了;放眼整個白馬營,就屬一大隊和二大隊能有如此豪奢的配置。
思來想去,李維暫時也拿不定主意,索性將克羅斯和龐貝的聯名信遞給了梅琳娜,希望她能給自己提供一些新的路徑。
甜水鎮到底更接近伍德家族的勢力范圍。
李維自己則按下心緒、轉頭看起了叔叔卡洛斯和堂妹薇薇安的來信。
對李維和梅琳娜來說,兩人的婚前磨合從來不是“誰做飯、誰洗碗、內衣要不要手搓”這種生活細節,而是價值觀和施政手段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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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南邊的局勢并不出乎李維先前的推演,除了那個名為“克莉絲汀·斯內克”的癲婆。
李維冷哼了一聲,起身就去了陳列架上搜檢起來。
梅琳娜察覺到了不對勁,眸光掃去,發現李維手里拿著的、正是被他稱作“人物關系網”的手稿。
一個個方塊構成的人名,又通過一根根線條串聯到一起,每根線條上還標明了具體的關系……恰恰像是一張蜘蛛網。
毋庸置疑,李維絕對是梅琳娜見過的、最筆耕不輟的領主、思想家、作家、工程師……
他沒有過目不忘的天賦,也沒有一天只睡四個小時的精力,他的才華和思想盡數壘砌在筆墨之間,構建的卻是梅琳娜從未領略過的風景。
這般想著,梅琳娜眼中的欽慕愈盛。
只是李維的背影在陳列架前停留了許久,手中的文稿更是來回翻閱了好幾遍,最終還是在梅琳娜驚詫的目光中走了回來。
“那個,”李維盯著梅琳娜,虛咳一聲,“你對蛇家的克莉絲汀·斯內克’了解多嗎?”
“噗嗤~”
片刻的沉默之后,梅琳娜杏眼彎彎,到底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
“好了、好了,”梅琳娜湊到李維的嘴邊輕啄了一口,強行為自家男人挽尊,“蛇家在日瓦丁也是出了名的重男輕女?!?/p>
“一個待價而沽的花瓶,你不知道她的信息也很正常的?!?/p>
話是這么說,梅琳娜眼底的那點笑意卻是一直沒能消散——難得看到李維吃癟。
“說正事!”
李維老臉一紅,趕忙遞上一杯姜糖水,打斷了梅琳娜的揶揄。
梅琳娜于是拿起紙筆,仿照著李維的思路、以克莉絲汀為圓心、構建了一張人物關系網。
“蛇家培養的女子都是那種擺在臺面上的聯姻對象,那個克莉絲汀尚未婚配,手中就更沒有值得稱道的產業。”
“因為經濟利益惡意構陷的可能性不大,也不符合蛇家明面上的合作態度?!?/p>
梅琳娜對克莉絲汀的評價堪稱輕蔑,指了指她寫在紙面上的幾個“緋聞對象”、對李維解釋道:
“你不妨回信問問薇薇安,這幾個青年里、是不是有她的追求者?”
李維挑了挑眉——這種爭風吃醋的腦癱回路確實是他之前從未設想過的——語調里都帶上了驚奇:
“你是說,克莉絲汀是嫉妒薇薇安搶走了她的追求者?”
“這確實是一種可能,”梅琳娜有些小驕傲地抬了抬下巴,斜睨了李維一眼,“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有我這般理智,懂么?”
李維就喜歡梅琳娜這個調調,要不是考慮到她“大姨媽”在身,指定就要抱住她好好啃上一頓。
感受到李維熾熱的視線,梅琳娜不動聲色地挪開了些許身位——她胸口還有些痛,不怎么想要貼貼——手指連點、岔開有些曖昧的氣氛:
“這邊這些是克莉絲汀可能的好友,也不排除克莉絲汀替她閨蜜出氣的可能性?!?/p>
“還是那句話,你不能只從利益和風險的角度去思考宮廷淑女的‘爭斗’,很多時候事情并沒有那么復雜,她們沒那個腦子……”
梅琳娜忽地收聲,一雙碧眸略帶歉意地看向李維,睫毛微顫:
“是我考慮不周了,這些資料我應該給薇薇安備一份的。”
李維的心跳也隨之顫動,手指輕輕撫過梅琳娜眼底淺淺的烏青,既憐且愛:
“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攬,真要是你說的這種情況,防是防不住的,薇薇安總不能一輩子不嫁人吧?”
“等我南下正式提親的時候,你的追求者怕是同樣麻煩?!?/p>
李維有意開解。
梅琳娜臉上一臊,移開視線,果然不好意思再展開話題了。
李維則是趁熱打鐵,把桌上的紙筆往梅琳娜的手邊一推:
“你跟薇薇安都是女孩子,這封回信我來說、你來潤色,好不好?”
“好,”梅琳娜點了點頭,只是趕在李維開口之前,又揚了揚手里來自甜水鎮的信,笑容明媚,“不過我建議你先答應龐貝他們帶兵北上的請求?!?/p>
李維下意識地坐直了身軀,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眼神明亮:
“你有什么想法?”